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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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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場秋雨過後,萬壽節到了。

今日天氣很好,水洗過的紅墻黃瓦愈發顯得金碧輝煌,穿過一道道宮門,便見太和殿禦道兩旁的銅制品階山在晴空下熠熠生光,加之瑞獸香鼎一片煙霧繚繞,頗有些“紫氣東來”的氣象。

姜蟬按品大妝,沈重的服飾壓在身上,一階一階走得不免有些吃力。

衛堯臣往她身邊湊了湊,悄悄用手扶著她的胳膊,“磕了頭就去後頭歇著,午宴過了還有晚上的家宴,足足一整天,別累著自己。”

姜蟬同樣低低地說:“不用擔心我,倒是你,有機會就探探皇上的口風。”

衛堯臣“嗯”了一聲,這段時間皇上一直摁著他的奏請不表態,弄得幾方人馬都有些惶惶的,連衛堯臣都以為自己摸錯了皇上的心思。

隨著人群進殿,按位置站好,跪拜,起身時姜蟬飛快看了兩眼景元帝,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景元帝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疲憊不少,眼神都有點渾濁了。

內宦引著她去了後殿,這裏是宴請女客的場地,地方不算太大,品階低的命婦甚至坐到了殿外的廊廡下。

人很多,卻很靜,這樣的場合沒人會高聲喧嘩,即便是相熟的人,目光交錯時頷首示意,便算是打過了招呼。

也就是紅綢紅燈,和到處的“壽”字增添了點喜慶勁兒。

她一進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人們眼中帶著好奇,半遮半掩地打量著她。

姜蟬任由她們打量著,穿過兩道格柵門到了東暖閣。

姚皇後端端正正坐在北面的寶座上,頭微微偏著,正低聲吩咐著宮人什麽,章貴妃歪坐在下首的太師椅上,神情懶散,有一搭沒一搭和旁邊的貴婦說著話。

見她進來,二人都不約而同止住話頭,卻仍是誰也不看誰。

姚皇後畫著精致的妝容,精神頭很足,笑盈盈的叫姜蟬起身,好像兩人之間從來沒發生過不愉快。

另一邊坐著其他幾位皇子妃,姚皇後指著她們道:“你們年輕媳婦子有話說,去吧,別在我跟前拘著了。”

姜蟬和她們也僅僅見過一面而已,並不很熟悉,略說幾句場面話,各自找相熟的人去了。

“姜妹妹!”劉婉娘沖她招招手,掩口笑道,“不對,該稱呼你王妃。”

姜蟬挽著她的手說:“快別說這話,皇上還沒給我們爺封王,你還是叫我姜妹妹順耳點兒!”

“早晚罷了。”劉婉娘拉著她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挨著她咬耳朵,“九皇子奏請離京,早傳得沸沸揚揚的,要是皇上不準,早就駁回了,還能讓消息滿城飛?”

姜蟬看著殿外四四方方的藍天,輕輕嘆道:“聖心難測,旨意沒下來前,我的這心總是懸著的。”

“我爹說,沒人會跟淡漠權力的王爺過不去,尤其是能錢生錢的王爺。”劉婉娘用胳膊肘輕戳她一下,“聽說今兒有雜耍班子,我還從來沒看過!可惜我家品階不算高,沒有好位置。”

劉夫人身上有誥命,進宮祝壽理所當然,然而劉婉娘還未出閣,既不是皇室宗親,也沒和哪個妃嬪沾親帶故,為什麽也被召進宮了?

姜蟬心裏起疑,卻不好明說,因悄聲道:“你就跟著我吧,保管讓你看得清清楚楚的。”

兩人一陣輕笑,不妨一個宮婢走過來,屈膝行禮,“給九皇子妃、劉三姑娘請安,章貴妃請劉三姑娘說話,請姑娘移步。”

這人姜蟬見過,正是方才立在章貴妃身邊伺候的宮婢,傳話應不是假的,可這檔口找劉婉娘做什麽?

劉婉娘也明顯怔楞了下,下意識地去看姜蟬,手也不由自主攥緊了姜蟬的胳膊。

見劉婉娘立著發呆,宮婢覆又說了一遍:“貴妃娘娘最是寬厚隨和,姑娘一見就知道了,請隨奴婢去吧。”

劉婉娘不自然地笑笑:“敢問娘娘找我有什麽吩咐?”

宮婢弓腰答道:“這可問住奴婢了,奴婢只是聽差辦事,不敢揣測娘娘的意思。”

劉婉娘無法,只好松開姜蟬的胳膊,勉強笑道:“等見過娘娘,我再來找你。”

可這一去,直到午宴開席人都沒回來。

宴席擺在正殿,男賓女客分左右坐,中間也沒有隔開,衛堯臣和皇子們坐在一起,肆無忌憚地沖姜蟬揮了揮手,在一眾正襟危坐的男人中分外乍眼。

姜蟬臉上一熱,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裝作沒看見。

她的視線落在章貴妃身旁,那個微微低著頭,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小姑娘不是劉婉娘又是誰?!

姜蟬暗暗吃了一驚,再看並排坐著的帝後二人,姚皇後也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反觀景元帝滿臉慈和,溫聲叮囑章貴妃不要拘緊了孩子。

姚皇後臉色發白,後慢慢漲紅了,饒是厚厚的脂粉都沒遮擋住。

姜蟬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衛堯臣,他顯然也瞧見了,沖姜蟬眨眨眼,但笑不語。

太陽暖暖地照著太和殿高高的屋頂,鼓樂陣陣,觥籌交錯,宴席逐漸熱鬧起來。

一班小戲咿咿呀呀唱過後,姚皇後提議:“不如傳雜耍班子助助興?”

景元帝興致很好,聞言笑道:“朕不能拂了承恩公一片心意,令他們在殿前空場上表演好了。”

莫說常年困在宮裏的妃嬪,便是那些外命婦們也沒幾人見過雜耍,於是女客席間一陣熱烈,雖顧及風度矜持地坐著,但耳朵眼睛都已轉向了殿外。

朝臣勳貴那邊則自由得多,有幾個年幼的宗室子弟已結伴跑到廊廡下探頭張望。

姚皇後見狀,笑吟吟道:“坐在這裏頭瞧也瞧不清楚,幹脆在外頭用青氈圍起來,鋪上厚厚的地衣,我們席地而坐,既能看雜耍,彼此也親和,皇上覺得可好?”

“日頭那麽大,誰耐煩太陽底下曬著!”章貴妃翻了個白眼,“來的都是朝臣外命婦,就這麽混坐著,你覺得親和,人家還覺得不便呢!”

姚皇後不在意地笑笑:“中間用屏風隔開就好,前些年我幫著先太後辦過壽宴,同樣是這般坐的,妹妹進府晚,不知道也是有的。”

章貴妃輕輕哼了一聲。

景元帝笑道:“難得熱鬧一回,就依皇後的主意,不拘品階高低,想和誰坐一處就坐一處。”

司友亮領旨而去,青氈、地衣、矮腳桌等一應物品都是齊全的,小半個時辰後就布置好了。

姜蟬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了,姚皇後卻派人喚她:“幾位皇子妃都在禦前伺候著,皇後叫九皇子妃也過去。”

待到了禦前,她才發現所有的皇子,各宮的妃嬪也在這裏。

衛堯臣顛兒顛兒地湊到她身邊,小手指勾勾她的手心,“你怕狗嗎?”

姜蟬不明所以,但聽姚皇後笑道:“難得今兒人齊全,一家子骨肉,還是坐在一起的好,皇上你說呢?”

景元帝頷首,目光慈愛地從每個孩子臉上掠過,“皇後有心了。”

許是得了皇上的嘉許,姚皇後立時一陣興奮,目光也愈發熱烈起來,搭眼一瞧,“老十三,坐那麽遠幹什麽?有陣子沒見你了,來,陪母後說說話。”

畢竟是嫡母,十三皇子沒有理由不聽。

姚皇後柔聲和他說著話,或溫和一笑,或扭過臉和皇上低語幾句,席間氣氛很是融洽。

看著他們一家三口似的其樂融融,章貴妃難免有點吃味,心道誰和你是一家子,這時候才想起來籠絡我兒子,晚啦!

眾人坐定,內宦們重新端上各色膳食酒品,一陣開臺鑼鼓敲罷,雜耍伎人出臺了。

那是個身材苗條的女子,一身紅衣,面容俏麗,手拿著明晃晃的雙寶劍,一個飛身箭步,展劍亮相,當即叫人眼前一亮。隨著緊張急促的鑼鼓聲,只見她閃展騰挪,臺上是白燦燦的萬花繚亂,仿佛有幾十個光輪同時在舞動,頓時博了一陣陣的喝彩。

姜蟬也被吸引住了,不錯眼地看著,情不自禁跟著人們拍巴掌。

又有雜役上臺,沿臺邊兒擺上八個的鐵圈架,接著一陣此起彼伏的犬吠,十來只半人多高的狼狗被驅上臺,卷著紅紅的舌頭,喘著粗氣,脖子上的鐵鏈嘩啦啦地響。

姜蟬恍然大悟,怪不得衛堯臣剛才問自己怕不怕狗。

乍見兇犬,女眷們“啊”地驚呼出口,臉上都顯出些許懼色。

姚皇後忙安撫說:“莫怕,別看樣子長得兇,都是雜耍班子裏馴化的狗,很聽話,不咬人的。”

果然,那女子放下劍,打了聲唿哨,方才還兩眼兇光的狗立馬溫順地趴在地上,瞇縫著眼,大尾巴使勁地搖,嘴裏發出“嚶嚶”的叫聲。

小雜役舉著火把上前點燃鐵圈,因鐵圈裹了厚厚一層浸油的棉布,那是一點就著,火光熊熊。都說獸類怕火,可那十來只狗兀自趴著不動,竟像沒看見那一圈圈火似的。

這下別說看新鮮的女眷們了,就是男人們也覺得有趣,有些個家裏養狗的,甚至湊到臺前,想學學人家是如何訓狗。

也不見那女子發出什麽指令,只輕輕甩了甩鞭子,那些狗便繞著臺邊兒跑起來,接著一個個越過火圈,完成後還昂首挺胸踏著小碎步,宛如得勝歸來的大將軍!引得臺下一陣陣笑聲。

姜蟬正看得入神,不妨身上一緊,衛堯臣已把她攬在了懷裏。

“放開。”姜蟬羞得臉都紅了,使勁推他,“這是什麽場合,別胡鬧!”

衛堯臣卻逐漸收緊胳膊,用極低的聲音說:“這狗也太聽話了,臺下的動靜這麽大,又是叫好又是巴掌又是笑的,竟沒有一只亂了節奏。”

“許是訓練得好。”姜蟬覺得他想多了。

衛堯臣示意她看後面。

正中寶座上,姚皇後已不見身影,景元帝應是喝多了,斜倚在大迎枕上,支著頭昏昏欲睡。旁邊的十三皇子和其他人一樣,全神貫註盯著臺上的表演。

姜蟬不解:“有什麽不對?”

話音未落,忽聽臺上“咣啷啷”亂響,原來一條狗不慎碰倒了個火圈,又撞在另一個火圈架上,頓時撩了一身的火星。

那狗吃痛,登時發起瘋來,轉瞬就掀翻了另外的火圈,其它的犬也跟著橫沖直撞,沒頭沒腦就沖著人群沖過來。

稀裏嘩啦一陣山響,酒水果品灑了一地,火圈掉在地上,地衣易燃又沾了酒,黑煙和火苗子飛快向四周蔓延,慌張的人們四散逃竄,奈何四周結結實實圍了一圈厚厚的青氈,一時之間劈也劈不開。

衛堯臣一手緊緊抱著姜蟬,一手抄起桌子,沖著撲向景元帝的狗狠狠砸過去。可那狗就像不知痛,頂著一腦袋血,大張著巨口又要往前撲。

“皇上!”司友亮不知從哪裏抽出一把匕首,死死護在景元帝身前。

“父皇小心!”十三皇子狼狽地應付幾只狗的攻擊,身後是嚇得花容失色的章貴妃。

衛堯臣已趕到景元帝身旁,擡腿踢飛一只狗,高聲道:“護駕!侍衛呢?都死哪兒去了!”

相較其他人的驚慌,景元帝倒沈著許多,眼睛透過越來越濃的黑煙,一直往天上看。

姜蟬覺得,他的眼神裏滿是悲哀。

四面八方突然響起撕裂空氣的聲音,青氈外飛進數支箭弩,準確無誤地射在惡犬身上,射在那紅衣女子的腿上、胳膊上。

青氈大幕呼啦啦倒下,宮人們手提肩扛,一桶桶水潑下去,火勢還沒燒到景元帝面前便熄滅了。

陸鐸飛快跑到臺前,用力一捏紅衣女子的下頜,從她嘴裏拿出一枚寸長的銅笛,捧到禦前道:“皇上,這是專門訓犬用的犬笛,人的耳朵幾乎聽不見犬笛的聲音。”

景元帝的視線從天空移到陸鐸的手上,默然半晌,問:“承恩公在不在?”

司友亮躬身道:“皇上怎麽忘了?方才承恩公突犯舊疾,皇後娘娘扶著老人家去坤寧宮歇息去了。”

“時機這麽巧?”章貴妃憤然道,“雜耍班子是承恩公送進宮的壽禮,在外頭看戲是皇後的主意,分明是他們串通好了謀反作亂!”

很靜,沒人出聲附和,但也沒人出聲反對。

景元帝疲憊地揉揉眉心,吩咐司友亮:“褫奪承恩公一切封賞,姚家查抄,皇後……禁足坤寧宮。”

對皇後的處罰太輕了!章貴妃氣得要死,卻不能當面和皇上打擂臺,一口氣憋得那個難受。

出了這樣的事,萬壽節也過不成了,景元帝誰也沒留,把所有人都打發走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漸漸陰了,一片片薄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的芳華。

馬車裏,姜蟬推推兀自怔楞的衛堯臣:“一大群錦衣衛突然冒出來,皇上是不是早就知道?又不處置皇後,難道真是承恩公自己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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