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坦白

關燈
姜如玉愁容滿面,“前陣子在京城的時候去衙門作證過,怎麽又讓去?別是有人故意害咱們!”

姜蟬安慰說:“不會的,聽說主審的是薛峰薛大人,別人我不知道,可他是斷不會冤枉好人的。況且同知大人親自上門,咱能不去嗎?”

姜如玉不放心,“自打宮裏來人,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有事要發生。唉,咱們雖有錢,可碰上‘權’字,根本沒用”

“怎麽說咱們也立了功,我想朝廷還不至於幹出卸磨殺驢的事來。”姜蟬臉上是十足的信心,“您就把心放肚子裏,不放心我,還不放心你姑爺?”

一句話說得姜如玉笑起來,“那孩子很有些運道,好幾次我和老錢都覺得要輸了,可他偏偏能反敗為勝,買賣越做越大。”

姜蟬附和著說了幾句,但一從母親房中出來,她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說不憂心是假的,之前在京城已經把來龍去脈都和官府備細說明了,現在又讓去,肯定是因為查案遇到了極大的阻力。

他們,只怕又卷入朝堂上的爭鬥了。

天空飄起細雨,沁涼的雨絲鉆入脖頸中,姜蟬不由輕顫了下,再擡頭,一柄油傘已遮在頭上。

衛堯臣笑吟吟道:“想什麽呢?站在雨地裏發呆,小心著涼。”

“有點擔心,此去京城,不知會發生什麽事。”姜蟬順著鵝卵石路慢慢向前走著,“那天宮裏來人,我思來想去,總覺得事情不簡單。”

碎花如屑,輕輕落在傘上,粘出一副色彩斑斕的畫面。

衛堯臣沈默了。

許久聽不到他說話,姜蟬詫異地回頭看去,卻見他眉頭深鎖,嘴角也緊抿了起來,不由一怔,“你有心事?”

“我……”衛堯臣有點不知道怎麽說,悶悶說道,“的確有事,咱們去亭子裏坐坐。”

雨水順著滴水瓦滴滴答答流下,很快,六角亭周邊掛上了一層密密的雨簾。

姜蟬靜靜等著他開口。

衛堯臣拿出那塊龍紋玉佩,“打小我就帶在身上,我娘沒瘋的時候,說這是我爹留給我的,不能給任何人瞧見。”

姜蟬看著那條幾乎要從玉中飛出來的龍,心頭狠狠跳了兩下,半天才說:“這不是普通人家該有的東西。”

“以前沒見過好東西,不知道那麽多,後來跟著你到了京城,才知道這塊玉價值不菲。再後來……”

衛堯臣深深吸了口氣,“我跟十三皇子去山東,無意中見到他身上的玉佩,和我的一模一樣。”

“皇子?!”姜蟬驚得渾身一顫,差點從美人靠中站起來,她楞楞地看著衛堯臣,腦子裏一片空白,一時間酸熱苦辣齊齊湧上心頭,也不知是喜是悲,張張嘴想說什麽,兩行清淚卻流了下來。

怪不得上輩子他頭上束著明黃額帶!

姜蟬緩慢地坐了回去,“老天……你可看準了?”

嘴上如是說,心裏已相信了。

“當時我也不敢相信,可後來的事接二連三證實了我的猜想。”衛堯臣緩緩將詔獄的遭遇說了,“那次司友亮劉方三人深夜來訪,他們對那位富商打扮的老者敬畏有加,別說普通的王公貴族,就是親王、皇子,也沒有這樣的待遇。”

姜蟬輕呼一聲,“難道那人是皇上?”

“我猜是。”

“啊,所以咱們成親,司友亮才會過來觀禮,還送了禦賜的東西。饒是高門大戶也不見得有此殊榮,緣由竟出在你身上!”

姜蟬突然想起另一個可能,“你是皇子的話,皇上怎麽可能允許你入贅?說不定一道聖旨下來,咱們的親事就不作數了。”

“不可能!”衛堯臣不假思索道,“他敢作廢你我的親事,我也不稀罕他這個爹。你不用擔心,要是他不允許,早有一百個法子阻止我入贅,既然司友亮能參加咱們的婚禮,就說明皇上認可了。”

姜蟬仔細打量他兩眼,忽而一笑,“沒想到我竟找了個皇子當姑爺。”

“皇子不皇子的,現在八字還沒一撇,不作數的。”衛堯臣緊緊握著她的手,“這事一直沒和你說,一來是之前我也不十分確定,還有就是……我怕你不肯和我成親。”

姜蟬笑了笑:“我喜歡你,無關乎你的身份,皇子也好,馬奴也好,只要你還是你,又有什麽打緊的?要是我娘知道了,保不齊就不會招你為贅婿了——但也說不準,她做不了我的主!”

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下,衛堯臣的表情明顯輕松許多。

姜蟬又道:“咱們在這裏猜想半天也沒什麽用,等到了京城再看情況吧。還有皇後那頭,我覺得她派人來不是什麽好事,你多少提防著她些。”

衛堯臣笑道:“我只想和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想摻和宮裏的那些爛事,管她什麽心思——只別惹到我頭上!”

真定細雨紛飛,京城還是艷陽高照,明晃晃的日頭在湛藍的晴空中緩緩移動著,照射在黃瓦紅墻上,一片金碧輝煌。

坤寧宮,因天熱,香爐中沒有燃香,只擺著幾盆百合花,姚皇後躺在軟榻上,微闔雙目,聲音淡淡的,“他真這樣說的?”

黃嬤嬤在旁邊打著扇,忙躬身答道:“奴婢豈敢扯謊?那衛堯臣也忒不識擡舉,簡直是給臉不要臉。娘娘,奴婢鬥膽說一句,這人一看就不是容易掌控的,比他能幹,比他有錢的商人多得是,何必用他呢?”

姚皇後睜開眼,“看來他也猜到自己的身份了。”

黃嬤嬤一怔,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姚皇後看著她一笑,“司友亮親去觀禮,你怎麽看?”

黃嬤嬤沈吟片刻,答道:“跟衛堯臣打擂臺的松江棉行,和李家有幹系,據說李首輔的獨子李忠收了棉行的銀子,指使兵馬司的人拿衛堯臣。十三皇子想要扳倒李首輔,正巧給他遞了把柄,而皇上讓司友亮去,大概也是支持他的意思。”

姚皇後點點頭,“還有一點你沒說:我的一舉一動都在皇上監視之下,皇上在警告我,不要輕舉妄動。”

黃嬤嬤慌忙低下頭,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姚皇後目光沈沈望著乾清宮的方向,嘴角勾出一個輕蔑的笑,“我也沒打算瞞他,哼,讓那個女人的兒子跪在我面前,感激涕零叫我母後,真是太有趣兒了!”

黃嬤嬤愕然。

姚皇後擺擺手,“以後你就知道了,下去罷。”

隨著越來越煩躁的蟬聲,京城溽熱難耐的盛夏來臨了,京城官場也愈加躁動。

皇上準了十三皇子的舉薦,任命薛峰主審瞞報軍情、哄擡棉價兩案,上諭一發,不少官員暗暗叫苦。那薛峰最是油鹽不進,給個棒槌就認針的人,讓他查,官場戰場商場定會勾藤扯蔓地鬧騰起來!

果然,不過半個月的功夫,薛峰就參劾了戶部、兵部、吏部等衙門七八名的官員,扣押了大大小小三十多名官差,且看他那架勢,大有不窮追到底不罷休的狀態,一點官場體面都不顧。

便有人偷偷摸上李家,想借助李首輔的勢力把薛峰的氣焰打下去。結果前腳剛從李家出來,後腳就看見李忠被押走了!

大堂上,陸鐸領著錦衣衛的人守在門口,兵馬司幾個頭目並岳守信、棉行索老爺戰戰兢兢跪在地上,李忠昂著頭坐在公案下方的太師椅中,傲慢地盯著房梁,看也不看大案後頭的薛峰。

其他證人站在另一側,衛堯臣也在,眼中滿是玩味。

啪!薛峰一拍驚堂木,冷聲道:“李忠,你夥同奸商,高價采買宣府軍需物資,從中攫取暴利。並接受松江棉行賄賂三萬八千兩白銀,指使兵馬司羅織罪名,誣陷無辜,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可認罪?”

李忠冷笑道:“光憑幾張嘴就想給我定罪?物證在哪裏?有本事你把他單子上寫的東西找出來啊?至於兵馬司……哼,這幾個人我見都沒見過,誰找他們的你找誰去!”

他就不信薛峰敢帶人抄李府,沒有贓物,這些供詞就是廢紙一張,兵馬司那頭,反正也不是他露面,隨便推個管事的出去就行。

因此他是絲毫不懼。

薛峰甩出一支令簽,厲聲命道:“來人,去李府搜查,拿人!”

李忠臉色大變,“你敢?!”

“行啦,我說李大爺,你還沒看明白怎麽回事?”衛堯臣笑嘻嘻道,“都把你從你老子眼皮子底下綁來了,你覺得他還能保你?”

李忠瞪他:“什麽意思?”

衛堯臣噗嗤一笑,“就是字面的意思,你老子準備棄卒保車,扔掉你這塊糊不上墻的爛泥,不至於拖累全家,好保住你那更有出息的兒子!”

“放屁!”李忠騰地從椅中一躍而起,攥著拳頭想揍人,然一雙鐵鉗般的手死死將他摁回椅中,陸鐸硬邦邦地說:“老實點,不想在都察院大堂,就去詔獄。”

李忠踉蹌了下,勉強保持鎮定,眼睛時不時瞅門口幾眼。

不多時,官差擡著幾口大箱子進來,打開一看,全是金銀珠寶、玉石書畫,其中不乏索老爺交待的賄賂之物。

見狀李忠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兩眼一翻,剛要暈,就被陸鐸一巴掌打醒,“別裝死,還沒完呢!說,瞞報軍情是不是你老子的主意?”

李忠哪敢回答,只搖頭否認。

陸鐸一把把他提溜起來,狠狠往地上一搡,擡頭看薛峰,“薛大人,錦衣衛原指揮使夏荏我們已捉拿歸案,提他上來問一問吧!”

薛峰道:“帶人犯,與此案無關者退下。”

衛堯臣準備走,卻讓陸鐸攔住了,“衛掌櫃,你曾因通報軍情被夏荏抓到詔獄,還請留步。”

衛堯臣不由一怔,留下他幹什麽?若是從頭說起,免不了把十三皇子、襄陽侯都牽扯進來,但依照薛峰的脾氣,他們難免落得個“知情不報”的罪名。

很快,夏荏被拖了上來,衣衫破爛,身上帶傷,腿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扭曲著,顯見是受過酷刑。

薛峰皺了下眉頭,“夏荏,衛堯臣通敵無憑無據,是誰給你下令抓人?”

夏荏氣息奄奄,“周方。他說要捂住宣府的消息,不能讓衛堯臣壞了事,讓我用通敵的罪名治死衛堯臣。”

“周方何在?”

“不知道。”夏荏低低道,“衛堯臣從詔獄提調走後,我就被調走了,再也沒見過周方。”

陸鐸在旁補充,“他私制織金蟒袍,被皇上罰去守陵,前些日子已經死了。”

薛峰眉頭皺得更緊,外廷好查,內廷不好辦,好容易有了口子,周方卻死了。這是要把責任全推在內閣頭上?到底是皇上的意思,還是司禮監和錦衣衛的自保之計?

但聽陸鐸又說:“夏荏,既然周方下了死令,為何你沒有動手殺了衛堯臣?”

夏荏重重咽了口唾沫,“那是因為,因為……他有塊龍紋玉佩,和幾位皇子的一模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