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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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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叔!”一個管事拿著拜帖跑來,氣喘籲籲道,“章家來賀!這家沒在賓客單子上,人已經到門外了,咱們是往哪兒請?”

“哪個章家?”錢掌櫃接過帖子一瞧,登時倒吸口氣,“章明衡?!襄陽侯章家!

那管事傻了,“一等侯章家,老天爺,他家怎麽來了?”

錢掌櫃冷靜了下,吩咐道:“把人請到西花廳,我去前頭支應著,你馬上稟報姑爺,這人準是沖著他的面子才來的。”

因是入贅,且衛堯臣一到真定就住進了姜家老宅,於是流程簡便不少,接親踢轎門都略去了,只同尋常新人一樣,跨火盆,拜堂。

一聽章明衡來訪,衛堯臣目光霍地一閃,心下已有計較,“這人性情直爽,不是扣扣索索拘泥小節的人,告訴錢叔,我過會兒就去。”

章明衡的確愛熱鬧,但現在十三皇子正和內閣打擂臺,正是用他的時候,絕不會特地為了參加自己的婚禮跑到真定。

衛堯臣眉頭皺了下,很快又松開,大踏步走到西花廳。這裏宴請的是姜家重要的生意夥伴,諸如石家、真定的老客商,還有邯鄲染坊的東家都在這裏。

在座的也只有石家人認識章明衡,自然是坐到了一處。

石磊頗為識相,早讓出了上首的位置,一邊陪著章明衡說話,一邊暗自思忖章明衡來此到底是章家的意思,還是純粹好玩過來湊熱鬧的?

章明衡心不在焉的哼哼哈哈著,擡眼瞅見衛堯臣進來,馬上來了精神:“呦呵,新郎官來了,真是枉費咱倆平日的交情,這等大喜事也不給我發請帖,枉我千裏迢迢上門,你說該不該罰你?”

衛堯臣笑道:“現在吃酒卻是不成,等拜過堂,我陪你喝個痛快!”

“現在京城裏到處亂哄哄的,我在你這裏住幾天,怎麽樣,你不會趕我走吧?”

“想住多久都行,你是不是偷跑出來的?恐怕過不了幾天侯府就派人捉你回去!”

章明衡使勁搖頭,“我爹知道我來你這裏,還讓我替他向你道喜——你大概什麽時候回京?表哥昨天還問了山東棉田的事。”

衛堯臣掂量著答道:“怎麽也得半個月之後了……”

“姑爺!”又是剛才那個管事,神色慌張跑進來,話都說不利索了,“宮、宮裏頭,來人……”

章明衡訝然道:“哪個宮的?是掌事嬤嬤,還是管采買的公公?”

石磊東看看,西看看,一臉的狐疑。

衛堯臣道:“別著急,慢慢說。”

管事連吸幾口氣,終於把氣喘勻了,“是中宮!來的是一個老嬤嬤。”

衛堯臣不由吃了一驚,他們和中宮可是從無交集啊!他用詢問的目光看向章明衡,章明衡也是一腦袋霧水,搖搖頭表示自己什麽也不知道。

“您快去看看吧,那些人直接沖喜堂去了,夫人慌得跟什麽似的,這時候又不能叫小姐出來照應。”

“知道了。”衛堯臣提腳就走。

石磊暗暗戳了下章明衡,“三少爺,這是怎麽了?”

“我怎麽知道!”章明衡隨口答道,心頭忽地一驚,莫非……皇後也暗地裏查衛堯臣了?

集皇子府和侯府之力,詔獄之事並不算太難查,不過三五日的功夫就找到當時看管問審的人。

據那幾個人說,夏荏本來是打算屈打成招,一等衛堯臣畫押就做掉他,但是看到他身上掉下的玉,一下子慌了,也不審問了,連夜就去找周公公。後來非但沒做掉衛堯臣,反而好吃好喝地供著他!

而他們描繪的那塊玉的花紋,竟和十三皇子的龍紋玉佩有些相似,十三皇子就讓人描了一副花紋給他們指認,竟然對上了!

幾人是分開審問的,斷無串供的可能。

這麽多年也沒聽說過皇上有流落民間的皇子,衛堯臣怎麽會有龍紋玉佩?十三皇子起了疑心,一面命他來真定賀喜——其實就是暗中監視衛堯臣,一面親去宮裏問皇貴妃。

難道是貴妃宮裏走漏了風聲?

來不及細想,章明衡也跟著往外走,他身份高貴,姜家的下人自然攔不住他,就這樣一路來到喜堂。

他也進去,只站在門檻外頭遠遠地看著。

那嬤嬤他認識,是皇後身邊的黃嬤嬤,專門管教宮女小太監的,為人刻薄,手段嚴厲。皇後派這麽個人來,是給人賀喜,還是給個下馬威?

章明衡的腿不聽話地往前湊湊,那顆看熱鬧的心又摁不住了。

黃嬤嬤面帶微笑,趾高氣揚高坐喜堂上首,後面站著四個宮婢,穿著雖不是十分華貴,但那睥睨一切的氣派倒是拿了個十成十。

姜如玉何曾見過這等大人物,那是連大氣都被不敢喘,喜堂上已是寂靜一片,連鼓樂聲都停了,只聽得黃嬤嬤平平的聲音在空中回蕩。

“衛堯臣力挫奸商,在宣府戰事上出力頗多,而且抑制住了棉價,也是老百姓的福分。娘娘乃知道了很是歡喜,聽說今天是他大喜之日,特命我來道喜。”

說罷環視一周,“哪位是衛堯臣?”

其實衛堯臣就站在姜如玉旁邊,明眼人一看他身上的喜服就知道是誰,偏生還這樣問。

衛堯臣嘴角勾了勾,上前一步道:“萬萬沒想到,我一個小小的商人,竟勞皇後掛念。”

“娘娘乃一國之母,於國有功之人,自然都會放在心上。”黃嬤嬤仔細看了他幾眼,嘆了聲,“真是個好兒郎,可惜入……要是早知道你就好了。”

姜如玉臉色變了變。

衛堯臣哼了一聲,“這話我聽不懂,可惜什麽?又有什麽值得可惜的?早知道我晚知道我,於娘娘何幹?”

此話一出,別說屋裏站著的人,便是門外的章明衡都嚇了一跳。

這個衛堯臣,忒敢說了!

黃嬤嬤面皮一僵,好半天才忍著火氣笑了下,“你想多了,娘娘是起了惜才之心。新娘子在哪裏,來時娘娘特意賞了東西,請她出來謝恩吧。”

姜如玉就要著人去叫姜蟬。

“慢著。”衛堯臣才不肯讓姜蟬在這個老婆子面前下跪,“嬤嬤常年在宮裏,怕是不知道外頭辦喜事的規矩。此時吉時未到,還沒拜堂呢,不能叫新娘子出來,否則不吉利。”

一而再,再而三的碰釘子,黃嬤嬤面上掛不住了。後宮裏頭,除了章貴妃宮裏的人,誰見了她都是恭恭敬敬的,今天卻被一個毛頭小子掃了面子!

娘娘只說此人很重要,必須收服,讓她恩威並重,讓衛堯臣又敬又怕,還得離不開。不成想這人卻是個油鹽不進的,竟然敢當面抗拒娘娘的口諭!

看來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是不成了,黃嬤嬤待要開口訓斥一番,卻聽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恭喜恭喜,誒,怎麽沒有鼓樂聲?”

司友亮一身便裝,帶著三五隨從,笑呵呵從門外轉進來,後面跟著一臉無措的錢掌櫃。

“司大總管?!”黃嬤嬤輕呼一聲,忙從座上立起身,“您老怎麽來了?”

司友亮沒理他,先沖著姜如玉一抱拳:“老安人,給您道喜了。”

這一個個的大人物,姜如玉已經傻眼了,迷迷糊糊地竟說了句:“同喜,同喜。”

司友亮一樂,“還真是同喜,昨兒皇上剛賞了我一柄玉如意,我幹脆借花獻佛,恭賀衛掌櫃姜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他笑容真摯,面容和藹,和黃嬤嬤截然不同,大大寬慰了姜如玉的心,聽了“早生貴子”的話,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忙請他上座。

司友亮笑著說:“咱家怎麽好上座,還是您請。”說著,撿了右側下首的椅子坐了。

黃嬤嬤此時心中是驚懼非常,司友亮長年伴駕,無旨意不會出宮,皇上為什麽叫他來?難道是知道自己要來,所以也派人前來?

皇上已對皇後生了提防之心!

再搭眼一瞧,躲在人群後頭偷著樂的不是章家三小子又是誰?他就是十三皇子的跟屁蟲,肯定是十三皇子讓他來的,可十三皇子為什麽也重視起了衛堯臣?

這個小馬奴到底是什麽人?

黃嬤嬤腦子亂哄哄的,但還沒到驚慌失措的地步,因見自己還坐在司友亮上首,忙訕訕地走下來,坐到更靠下的地方。

於是姜如玉重新做到堂上右首,空著左邊的位子。

姜如玉派人去請小林氏,“快去看看親家母準備好沒有。”

袁嬤嬤臉上露出難色:夫人怎麽想起這茬來了,小林氏有瘋病,必須靜養,喜堂外頭又是鞭炮,又是鼓樂的,萬一她受了驚嚇犯了病,擾了喜事可怎麽辦?

當她接觸到衛堯臣稍稍黯淡的目光時,臉上那抹難色頓時消失了,帶著幾分自責道:“我忙暈頭了,竟然沒把親家母提前請過來。”

姜如玉看看司儀,“時辰差不多了吧?”

司儀回過神,忙道:“吉時將近,新郎官接新娘子嘍!”

眾人笑著鬧著,簇擁著衛堯臣去了。

等衛堯臣小心翼翼扶著姜蟬邁進喜堂時,小林氏已端端正正坐在姜如玉旁邊,她穿著新衣,面上略施粉黛,顯得氣色很好,若不是眼神呆滯無光,看上去就和常人一般無二。

衛堯臣眼眶一陣熱辣,忙低頭掩飾過去,隨著司儀的唱和拜了下去。

“好,好!”姜如玉非常激動,竟直接走下座位,親手扶起他二人,把他們的手疊放在一起,“好孩子……”

說著流下淚來,後面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袁嬤嬤忙湊趣道:“瞧您,還在一個屋檐下頭住著哪。等明年有了小孫子,只怕就只疼孫子不疼女兒女婿嘍!”

一句話說得姜如玉笑起來,司儀趁機高聲唱道:“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滿屋子的歡聲笑語中,司友亮的笑容有些僵硬,他不錯眼盯著小林氏,絲毫不顧忌旁人詫異的目光。

許久,他方長長嘆出口氣,那一聲,好似無限的感慨,又好像說不出的輕松一樣。

外面的酒席開了,姜如玉笑道:“請大總管和嬤嬤吃幾杯酒,嘗嘗我們真定這邊的口味。”

司友亮笑著搖搖頭,“還有皇命在身,不便久坐。黃嬤嬤,你呢?”

黃嬤嬤命身後的宮婢捧過來一個錦盒,客客氣氣地說:“這是娘娘的賞賜,請姜夫人代為轉交,我這就告辭了。”卻是不再說見姜蟬的話。

這兩位大佛來去匆匆,弄得姜如玉一頭霧水,“就只是奉命送賀禮?咱家姑爺什麽時候入了貴人的眼!”

她不明白,袁嬤嬤更不明白,“可能就是那位嬤嬤說的,姑爺維持住了棉價的平穩,給朝廷立了大功!我倒是慶幸親家母沒犯病,真害怕像頭回見她那樣,一聽‘入贅’就發瘋。”

姜如玉道:“一直好藥好郎中伺候著,她情況已經好轉很多了,就坐這麽一時半刻的功夫,不礙事——咱們不能讓姑爺心裏存疙瘩。”

“夫人,”袁嬤嬤壓低聲音道,“你方才註意沒有,司大總管一看見親家母,整個人都不對了,我瞅著怎麽像認識她似的?”

“別瞎說。”姜如玉嚇了一跳,一股說不清的不安升上來,忙道,“或許就是好奇多看了兩眼。”

“對對,我看差了。”袁嬤嬤扶著她道,“到新房看看去,過會兒該宴賓客了,得叮囑姑爺幾句,別讓他喝個爛醉。”

姜如玉笑了,“還用你說?老錢早替他找了幾個擋酒的了!”

還沒進門就聽見新房的笑聲,姜如玉進去時,幾個垂髫小童正滿床翻著果子。

“一翻金床得貴子,二翻珍珠鋪滿床……”

姜蟬頭上的紅蓋頭已經掀開了,微微低著頭,一張俏臉含羞帶笑,兩頰彩雲紛飛,比往常顏色更加艷麗三分。

挨著她坐的衛堯臣咧著嘴,笑得有幾分傻氣,沖姜如玉喊了聲“娘”。

“快坐下!”姜如玉摁住他,笑得合不上嘴,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待會兒出去悠著點,別誰給你敬酒都喝,不說喝醉了人笑話,酒喝多了傷身子才是受罪!實在推不過,就吐在帕子裏……”

姜如玉絮絮叨叨囑咐半天,直到錢掌櫃在外頭喚衛堯臣出去才不說了。

姜蟬就笑,“我在這裏坐了半天,娘連個眼風都不給我!”

“能一樣麽?”姜如玉輕輕戳了女兒一指頭,“你連二門都不用出去,安安靜靜在房裏歇著,他可是在外頭忙活了大半天。”

衛堯臣笑道:“娘心疼我,你還吃味了?”

姜蟬抿嘴一笑,推推他說:“快去吧,少和我耍貧氣,沒聽錢叔叫你好幾遍了。”

他一走,姜如玉就問女兒,“你們和宮裏的人打過交道?”

姜蟬叫伺候的人下去,屋裏只剩她母女,“司大總管來過咱家,那時棉價剛出現猛漲的勢頭,他請你姑爺幫忙穩定市價。”

“這就對了。”姜如玉長長籲出口氣,瞬間輕松許多,“我就說不可能無緣無故來咱家,哎呦,我的心現在還撲通撲通跳呢!”

可皇後為什麽也派人過來?

姜蟬心頭一顫,說不清為什麽不願深想這個問題,沒話找話道:“孫家人沒來搗亂吧?”

姜如玉樂滋滋說:“他們倒是想來,半路上就被姑爺的人截住了,這點姑爺比我們想得周道。還有今天喜堂上,你是沒瞧見姑爺有多威風,宮裏的嬤嬤說話不大好聽,還想叫你出去拜見她,結果叫姑爺三言兩語給頂了回去,當時她的臉那個精彩!”

“他是個好的,”姜蟬望著窗外的彎月,嘴角啜著笑,“我就是沒想到會這樣好……”

月亮升上中天,外面靜悄悄的,偶有一兩聲蟲鳴,夜色更加濃郁了。

衛堯臣頭發濕漉漉的,帶著皂角的清新香氣走進來。

姜蟬也早換了輕薄的紗裙睡衣,端端正正坐在炕上,□□鳳蠟燭燃著,映得她羞顏似暈,好似熟透了的桃子。

衛堯臣仔細看了她半晌,她一微笑,他就覺得空氣都是甜的,每個毛孔都暢快得不得了。她一落淚,他就覺得整個天都是暗的,心口悶痛悶痛的。

剛開始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後來他知道了,便存下了不該有的妄念,在深夜無人時,總做夢盼著能有這麽一天。

原來美夢真的能成真。

衛堯臣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輕輕道:“我終於有家了……”

姜蟬的頭有點眩暈,不得不慢慢依偎在他懷中,極輕極輕的,在他下頜親了一下。

單薄的衣裳裹著她美麗的身體,鼓起的胸脯隨著喘息微微起伏,她看著他笑,睫毛一眨一眨的,擾亂他的心思。

衛堯臣呼吸急促起來,翻身把姜蟬壓在身下。

月亮躲進雲裏,繁星如碎鉆一般鑲嵌在深藍色的夜幕中,柔和的夜風拂過,芬芳的花香彌漫了整個世界。

此時他們就像在浩瀚無垠的大海中,自由游水的兩尾魚了。

隔日,掌燈時分,景元帝歪在大炕上,一五一十聽完司友亮的匯報,靜默半晌,良久才道:“你看清楚了?”

司友亮答道:“看清了,的確是洛側妃身邊的婢女,她老子恰好在封府之前死了,側妃就準了她的假,正好躲過了這一劫。”

景元帝嘆道:“倒是個忠仆……話說她也太著急了。”

這個“她”,自是指皇後。

又說:“老十三竟也察覺了,這孩子的心是越來越細,和他母妃倒不大一樣。”

司友亮道:“畢竟陸鐸一直跟著衛掌櫃,難免不起疑心,不過老奴瞧著,十三皇子應當是很賞識衛掌櫃,章家那孩子和他的關系也很不錯。”

“那是最好的了,我就擔心一旦認回他,反而引發不必要的麻煩。唉,朝廷好容易穩定下來,可不能再起波動了。”

“皇後那邊……”司友亮遲疑了下,還是問出口,“好像不太滿意姜娘子。”

景元帝失笑:“能滿意才怪!別忘了皇後的父親是因為什麽被擼了官職。”

司友亮訕笑道:“怪道那黃嬤嬤死活要給姜娘子一個下馬威,不過對衛掌櫃很是客氣。”

景元帝不置可否,“關鍵還得看衛堯臣怎麽想,別看那孩子整天笑嘻嘻的,其實脾氣硬得很,他要是不願意,皇後再怎麽折騰也沒用。”

說著從案上抽出一本奏折,“刑部、都察院的聯名折子,看來他們想要把李首輔拉下來。我看衛堯臣也自在不了多久了,用不了幾天就得叫回來配合查案。”

金口一開,必定準驗,還沒進六月的門,真定府的同知就登上了姜家的門,拿著刑部公文,好說歹說,一定要護送衛堯臣夫妻二人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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