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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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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瞪眼,霍一聲拔出腰刀,重重往桌上一拍,“去把他給我找來!要是敢跑,爺手裏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郝掌櫃眨巴眨巴眼睛,“估計幾位爺要等會兒了,我們掌櫃的要兌換兩百萬兩白銀,一時半會回不來。”

兩百萬!官差的眼睛瞪得溜圓,貓似的一陣陣發著幽幽的綠光,回頭給跟著的衙役使個眼色,“既如此,也不用麻煩別人了,老哥幾個,咱們親自走一趟吧。”

那幾個衙役也是興奮得滿臉通紅,呼喝一聲,迫不及待就往聚通錢莊趕。

郝掌櫃立在店門口,“呸!”,沖那幾人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

路上,不斷有人神色慌張地往前門外草場的方向跑,三五成群,還有人說著什麽“倒閉……取錢”之類的話。

官差滿肚子疑惑,隨後拽住一個人問道:“怎麽回事?你們一個個的跑什麽跑!”

那人揩著滿臉的汗珠子,氣喘籲籲道:“不得了了,聚通錢莊要倒閉啦,快去兌銀子,晚了手裏的銀票可就成廢紙啦!”

官差驚得臉都白了,這還了得,他手裏還有幾張聚通錢莊的銀票哪!當即撒開丫子就是一陣猛跑。

此時聚通錢莊大門緊閉,門前已是一片混亂,百八十號人舉著手裏的銀牌,吵吵鬧鬧著要兌銀子。

張三張四哥倆門神似的一左一右站著,大聲叫喊:“聚通錢莊沒銀子啦,要倒閉啦,大夥兒趕快兌銀子呀!”

人們急得是前擠後擁,亂喊亂叫,前頭的人用力拍著門板,聲嘶力竭喊著“還我的錢——”。

圈子外圍,一位老者不無疑問道:“昨天聚通還好好的,怎麽突然之間就要倒閉了?別不是以訛傳訛吧?”

旁邊的人說:“誰傻乎乎的倒閉之前說自己會倒閉?肯定強撐著裝沒事人啊!成天嚷嚷著倒閉的甩貨的,才不會真倒閉。”

另一人插嘴道:“要不是衛掌櫃,大家夥還讓聚通給糊弄過去了!”

“怎麽個意思?”

“前晌衛掌櫃拿著銀票兌銀子,聽說差不多有兩百萬兩,喏,你看那邊停著的一長溜騾車,就是拉銀子來的。”

那人朝街對面努努嘴,接著說:“誰成想錢莊根本拿不出錢來,衛掌櫃等了半天,才東挪西湊給了五十萬兩,說什麽剩下的擇日再給。衛掌櫃當即就惱了,楞是帶人砸開了錢莊的庫房,嘿,您猜怎麽著?”

“快說,快說!”

“庫房裏面是空空如也,分文全無啊。”

幾人一陣驚呼,“這麽說聚通真的完了?”

“完不完的跟我也沒關系,反正我沒錢,就是看個熱鬧。”

幾人揣著手一陣笑,“說的是,咱們小老百姓手裏哪有閑錢,走走,看熱鬧去!”

錢莊大堂,衛堯臣翹著腿坐在靠窗的太師椅上,面前是兩口大箱子,裏面擺著白花花的銀子,映得錢莊華掌櫃臉色慘白。

衛堯臣嘩啦啦抖著一疊的銀票,似笑非笑道:“都說聚通錢莊錢聚三江,富通四海,更是以‘見票即兌’的誠信業內聞名,原來都是假的!”

外頭的吵鬧聲越來越大,華掌櫃知道這回事情鬧大了,冷汗熱汗順著臉頰不住淌下,哆嗦著嘴唇說:“不不,我們是分號,分號沒那麽多銀子,等杭州總號撥銀子過來,定然如數兌換。”

“你當我三歲小兒那般好騙?”衛堯臣冷笑道,“聚通錢莊是大江南北最大的票號,南來北往的大客商都在你家存銀子!京城分號地位何等重要,與總號也不相上下,卻只有五十萬兩?”

他上身稍稍前傾,“你是不是想拖著我,好讓你們官場上的朋友編個罪名把我抓起來,這些銀子就不用給我了?”

“萬萬不敢!”華掌櫃暗暗叫苦,只不斷拱手作揖,“不瞞您說,實在是借出去的銀子還沒到日子收回來,我已經給總號去信了,等個三……”

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打斷他的話,“開門開門,官府辦差!”

華掌櫃面色一喜,慌忙應道:“來了!”也不待小夥計過去,顛顛兒地就打開了門。

官差昂首闊步進來,視線先落在那兩口箱子上頭,眼神登時就直了,好一會兒才嚷嚷:“哪個是衛堯臣?”

外頭圍著的人一見穿官服的,也漸漸安靜了。

衛堯臣緩緩站起身,“我是。”

官差上下打量他幾眼,“有人告你涉嫌走私,和我們走一趟吧!”

衛堯臣哈哈大笑,戲謔道:“華掌櫃,真讓我說中了不成?”

華掌櫃深深埋著頭,不說話,拼命掩飾嘴角的笑意。

官差翻了個白眼,一揮手,“費什麽話,來人,把他給我鎖嘍!”

他身後幾個衙役齊齊應和一聲,蠻橫地拿著鐐銬上前,然而還不等他們靠近衛堯臣,一直默不作聲站在旁邊的陸鐸搶先一步,已擋住他們的去路。

“哪個衙門的?”他問。

“你是什麽東西,敢問爺爺的事?”官差喝道,“再多管閑事,把你也拿下!”

陸鐸拿出腰牌一晃,“錦衣衛辦差。”

官差看到“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僉事”幾個字,驚得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原地背過去,那臉上的表情是想哭又想笑。

他結結巴巴說:“下官……南城兵馬司副指揮岳守信,奉,奉上司之令捉拿嫌犯……其他的我什麽也不知道哇!”

“不知道就滾一邊呆著去。”陸鐸冷冷瞥他一眼,收起腰牌,又默默地站了回去。

此時華掌櫃的嘴張得足能塞進去個鴨蛋,傻楞楞的,那樣子看得衛堯臣噗嗤一樂,“我說華掌櫃,別楞著了,我等著銀子急用,剩下的一百五十萬兩趕緊的給我!”

華掌櫃做夢也想不到錦衣衛竟摻和進來了,錦衣衛代表著誰?皇上啊!一時間他腦子裏轉過無數個念頭。

好端端的皇上為什麽對聚通錢莊感興趣?不不,肯定是對錢莊的真正東家起了疑心!

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心下害怕,立時萌生了退意——自己不過小小的分號掌櫃,這些年也賺夠本兒了,犯不著把自己賠進去。

但他畢竟在商場上混跡多年,自有一套生存之道,因此十分為難地說:“您連我庫房都看了,如今分號只有這麽多現銀,但是總號肯定有銀子……對了,松江棉行的索爺就在京郊,我們的銀子投到他那裏去了,不如……您去他那裏問問?”

衛堯臣輕輕笑了笑,“冤有頭,債有主,欠我銀子的是聚通錢莊,又不是他,我找他幹嘛?”

華掌櫃忙道:“那我派人和他要銀子去。”

“他有銀子還用朝你借錢?”衛堯臣往門口走了兩步,大聲道,“不用問就知道,那些銀子早變成了棉花,正堆在庫裏頭發黴!來人,擡著銀子,咱們去報官,聚通錢莊勾結奸商詐騙,卷了我們的血汗錢跑了!”

立刻有人高聲叫道:“聚通錢莊垮了,不能便宜他們!大夥快沖進去,撿著能拿的拿呀!”

人群就像瘋狂的浪潮一般沖向鋪子,翻箱倒櫃地找東西,但凡值點錢的都拿,連桌子椅子都沒放過。

華掌櫃順著墻角想悄悄溜出後門,不妨被人從後擰住胳膊,那姓岳的官差擡手抽了他一個耳光:“媽的,老子還有三百兩銀票沒兌,那是老子的老婆本兒!你他奶奶的還想跑?給老子抓起來!”

消息很快傳開,京城其他街道上也有人拼命往這邊跑,相互轉著消息:“快去,快去,再不去連門板都不剩啦。”

日光漸漸暗下來,聚通錢莊門前一片狼藉,踩丟的鞋子,斷了腿的桌椅,稀碎的瓷片,還有那塊金字牌匾,橫在地上,布滿了灰撲撲的腳印。

京郊,索老爺失神落魄的坐著,面如死灰。

“您老別楞著,趕緊想想辦法。”夏掌櫃急得直跺腳,“華掌櫃的兒子拿著契書堵在門口,要收股息銀子,還說要告官!”

索老爺喃喃道:“日期沒到,不用理他,讓他找他們總號要銀子。我……我去找李大人。”

卻是連起幾下都沒能站起來。

夏掌櫃嘆道:“為了止住倒閉的傳言,總號會想盡辦法給客商兌換銀子,到時候咱們一樣得還錢。那幾個東家……不是巡撫就是什麽督軍,還有漕幫頭子,個個是心黑手辣的主兒,李大人自己都摘不清,肯管咱們的死活?”

索老爺像被什麽重重撞擊到胸口,坐在椅中竟然向後倒了下。

他咬著牙說:“他要是不管,那就大夥一塊死,這些年他從咱們手裏拿走多少銀子,他門李家在江蘇老家置辦了上千頃良田,光是宅子就有上百套!打量著我不知道?”

夏掌櫃嚇得臉色焦黃,“現在可不是賭氣的時候,咱們鬥不過他們,說不定還沒等你供出來,命就沒了!”

索老爺呆住,一下子洩了氣,“賣……賣棉花,趁著行情還在,還不至於虧多少,記住,不要一下子甩出去。”

夏掌櫃點頭,“依我看,京城這邊的等等再賣,先賣南邊倉庫的如何?”

索老爺無力地揮揮手,“你做主便是,去吧……我要好好想想接下來怎麽辦。”

春風終於有了久違的暖意,湖邊的柳枝抽了嫩黃的新芽,調皮地在湖面點出一個又一個的漣漪。

衛堯臣坐在岸邊大石頭上,興致勃勃地釣魚,聽完陸鐸查訪的回話,笑著說:“他拋咱們也拋,老郝,按兩百文,掛出去一百萬斤再說!”

郝賬房應了,想了想又問:“可咱們庫裏只有五十萬斤,下一批到貨到半個月後。”

衛堯臣說:“說你老實你還真老實,這叫兵不厭詐,松江棉行現在就是驚弓之鳥,聽到點動靜就嚇得魂飛魄散,哪有精力分辨消息是真是假。”

姜蟬道:“聚通錢莊倒閉的消息已經傳到直隸了,咱們真定老家那邊,兌換銀子的人都把真定分號的掌櫃扣住了。他們總號再不出面,這把火就燒會到杭州,所以總號定會逼著棉行還錢——就是不知道他們投了多少銀子。”

魚漂突然沈了下去。

“上鉤了!”衛堯臣看準時機,猛一提竿,一條肥魚被提出水面,劃過一條漂亮的曲線,“啪”地落在地上。

衛堯臣提著那條魚扔進桶裏,笑嘻嘻說:“晚上咱們烤魚吃!老郝,要是你事情辦得快,還能親口嘗嘗我的手藝。”

郝賬房忙道:“這口福我可不能錯過,您就請好兒吧!”

他們所料不錯,一聽昌盛布鋪低價放出一百萬斤棉花,索老爺立時就慌了。

當他接到松江老家的來信,說松江庫裏的棉花已被聚通錢莊扣押,抵充股金股息,且家人全被官府監管的時候,兩眼發黑,幾欲暈倒。

“賣……賣……降到一百五十文……”索老爺艱難地說,只覺心口疼得厲害,嗓子裏一股甜腥味沖上來,哇地吐出口血,頭一偏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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