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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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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棉行的人又聚在了一起,不過與上次相比,氣氛沈悶了許多,一屋子人盡然眉頭不展的,連索老爺都沒了往日的輕松自在。

夏掌櫃見誰都不說話,硬著頭皮又問一遍,“這八十萬斤棉花,咱們要不要吃下?”

“吃。”索老爺道,“還是四百五十文,共計三十六萬兩,這點銀子咱們還掏得起。”

夏掌櫃應了,停了停又說:“衛堯臣這小子著實邪乎,我派人在城門口、昌盛布鋪、通州織坊守了大半個月,都沒看見大宗商隊和他家接觸過。這多麽棉花,也不可能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啊!”

先前那胖子大聲說道:“這有什麽難猜的?肯定是用別人的名義暗中運進城,這種障眼法咱們又不是沒用過,不稀奇。”

索老爺撚著花白的胡子沈吟片刻,緩緩道:“言之有理,這事我去查,看看是誰暗中幫著昌盛和我們作對。”

夏掌櫃道:“索爺,收來的棉花存放也是個問題,先不說倉庫的費用,若一個保管不善,受潮黴變,可會大大影響棉花的售價。還有一個月就是梅雨季,要不先把南邊倉庫的棉花放出去一部分?”

“再等等,”索老爺深吸口氣,“先要搞清昌盛棉花的來源,解決了衛堯臣,才好我們下一步動作。”

轉天,索老爺備了重禮,叩開了李首輔家的門。

管事客客氣氣把他引到小客廳,沒等太久,戶部侍郎李忠翩然而至。

索老爺忙起身問好,“知道您忙,本不該打擾的,奈何實在有了難處,我們行會都要被擠兌得活不下去了,只得求您拉扯一把。”

李忠四十上下的年紀,因其父李首輔的緣故,朝堂上的人明裏暗裏都給他面子,仕途一帆風順。其子李迪也是文采斐然,未及弱冠就是兩榜進士,家裏賢妻嬌妾,事事順遂,自然是春風滿面,面上一絲皺紋也沒有。

聞言笑道:“你這老貨,又捅什麽簍子了?”

索老爺比他大了快兩輪,在松江府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便是當地知府見了,也是客氣地稱一聲“索老爺”,誰敢叫他“老貨”?

但此時他絲毫不敢露出半點不滿,只腆著臉微笑,“李大人說笑,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巴望著平安終老,豈敢惹禍?實在有人蓄意破壞棉花行情,更有走私的嫌疑……”

便把昌盛布鋪憑空多出來一百多萬斤棉花的怪事,撿著重要的與李忠細細稟報了。

李忠一聽就惱了。

就是昌盛布鋪的衛堯臣把宣府戰事宣揚出去,還有那個姜娘子,找誰不好偏找上蘇俊清出頭,弄得吳中蘇家和自家女兒的親事都黃了。

更可恨的是害得父親遭了皇上好一頓申斥,若不是朝中離不開父親,沒準兒還要降罪!

前陣子采買宣府軍需,是他主辦的,大冬天的棉花棉布本就貴,朝廷撥的銀子就那麽點兒,夠幹什麽的?好容易弄了一批交差,還被十三皇子撕開棉衣棉靴,當朝打了臉。

好在皇上體恤他辦差的艱難,沒有追究。

偏偏那衛堯臣又跳了出來,半賣半送給了十三皇子一批棉花棉布——這人早幹什麽去了?為什麽他辦事的時候不肯送?無非就是想襯得他無能,這他娘的是再次打他的臉!

李忠面色十分不好看,冷笑道:“走私?這還了得,不給他個教訓看看,都不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索老爺大喜,忙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禮單上的東西是孝敬府裏的,這個是孝敬您的。”

李忠打開一瞧,是一塊田黃瑞獅鎮紙,色澤濃黃,純凈無雜,乃是一塊可遇不可求的田黃凍,且那瑞獅雕刻得栩栩如生,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你倒會倒騰東西。”李忠笑吟吟收下,“只怕皇上手裏都沒這麽好的田黃石。”

索老爺抱拳深深一躬,“全憑大人關照。”

朝中有人就是好辦事,不過五日的功夫,李忠就有了眉目,不過這次他沒露面,指派了個管事給索老爺傳了口信。

這段時間,大規模運貨進城的只有石家,而衛堯臣和石磊喝過幾次酒。

索老爺眉頭皺起來,“能不能查查石家運的都是什麽東西?”

“不行。”管事一口拒絕,“石家是領內廷的牌子辦差,外廷沒法查。”

索老爺一怔,“那昌盛布鋪走私之事……”

那管事答道:“要查賬需要站得穩的由頭,我們大爺說,您有實據,他才好下手。”

先前李忠可不是這麽說的!

索老爺忙給管事塞了一大錠銀子,“還請您指點一二。”

那人掂掂手裏的銀子,滿意地笑了,“一是得給十三皇子點面子,二來麽,不能牽扯到內廷。”

索老爺思索片刻,懂了。

石家領了內務府的牌子,供奉著宮裏頭用的布匹,棉價上漲的確影響到他的生意。那些內宦都是貪得無厭的玩意兒,油水少了,自然要抱怨。

石家除了在松江采買布匹,他家在西路也有分號,據說規模還不小。

關陜甘肅一帶,甚至更遠的東察合臺汗國也種棉花,因離得遠,他們的手還沒伸到陜甘去,棉價就算漲,也比這邊的便宜。如果是從西路買棉花,借用別的名義進城,再賣給衛堯臣,也未嘗不可。

索老爺馬上想到另一個可能,如果這些猜測是真的,衛堯臣知道從西路買棉花,過不了多久其他人也準能醒過味來,若是大家都這麽幹,他苦心經營的局只怕要壞!

送走李府的管事,索老爺嘆道:“石老爺子和我是舊識,只要他開口,我肯定給他便宜些,偏要暗地裏摻和一腳,麻煩!”

“西北貧瘠,有棉花也不會種得太多,不足為懼。”那個胖棉商大大咧咧笑道,“大不了咱們也收了那邊的棉花,趁機再把棉價往上推,叫那衛堯臣買也買不著。”

夏掌櫃也點頭附和,“是該派人去那裏看看,其實只要控制住陜西就好,甘肅太遠,等不及這邊的棉商過去收棉花,棉價已經被咱們壓下來了——到時候他們去了也沒用。”

“還是要速戰速決。”索老爺不住嘆氣,“可惜周太監倒臺了,有他在,什麽事不成?唉,我去找找曹太監,只要不是內廷授意石家這樣幹,李大人和我聯手,怎麽也能把昌盛布鋪擠垮。”

然而還沒見著曹太監的面兒,昌盛布鋪又拋出來一百五十萬斤的棉花!

夏掌櫃臉都綠了,“他到底還有多少?”

“收!”索老爺咬著牙道,“他拋多少,我們收多少。”

“六十七萬五千兩哪!”夏掌櫃失聲叫道,“前前後後在昌盛花了一百多萬!咱們先前在南邊就花了三百萬兩,這還不算別的費用。索爺,您老再想想,要不……和他談談,大不了把北邊的市場讓給他。”

“不行!”索老爺滿屋子亂轉,“不能收手,這時候退縮,前面的銀子就打水漂了!必須撐下去,胖老三已經去陜西了,只要把西路給他掐斷,姓衛的就是死路一條。”

“咱們有聚通錢莊撐著,姓衛的鬥不過咱們。”索老爺呼呼喘著粗氣,“錢莊在咱們這裏投了錢,不怕。你去……拿銀票,照收不誤!”

他紅著眼睛,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連綿多日的雨雪終於停了,姜家後園子的杏花開了一片,暖亭裏,姜蟬隔窗望著如雲似雪的杏林,不由感慨道:“總算是有點春天的氣息了。你也別總低頭看賬本,好歹看看春景兒。”

衛堯臣擡起頭一笑,“給你說個好玩兒的,昨天夏掌櫃來買棉花,還想按照四百五十文的價格,我說不行,低於五百文我不賣。我是故意逗他的,結果,哈哈,他真按五百文買了!平白讓我多賺七萬五千兩銀子!”

“真是……”姜蟬搖搖頭,“我看他們是鬥急眼了。陸鐸說索老爺和李府、曹太監都有接觸,你心裏有個譜,問問石家那頭怎麽樣,人家好心幫忙,別讓他們擔不是。”

衛堯臣收起賬本,慢慢踱到姜蟬身邊,“你忘了咱們是秉誰的意辦差?宮裏的貴人求咱們辦事,還能幹看著他的手下亂咬人?”

姜蟬輕輕哼了一聲:“李家也著實討厭,原先趙華就仗著是李首輔的門生作威作福,妄想吞了我家的財產,現在他們又想助紂為孽!”

衛堯臣笑著說:“這口氣定要給你出,魚餌已經撒下去了,單等著他們上鉤。”

又是兩日過去,索老爺終於從內務府管事曹太監那邊得了消息。

“國事艱難,皇上下令削減宮裏一半的開支,哪有什麽閑錢買東買西的?從年前到現在,石家沒從我這裏領過牌子。”

索老爺把曹太監的話原封不動轉述一遍,笑著和棉行的幾大東家說:“想必是石家沒了生意做,這才和姓衛的聯手準備在棉花上大做文章。諸位,前幾天進城的商隊有個西域人,這個商隊正好和石家有來往,我準備如此這般……”

在座幾人紛紛稱是,唯有夏掌櫃為難道:“我來時昌盛又放了一百萬斤棉花,就好像看不見頭似的,怎麽也收不完!看看和昌盛這一仗,無論咱們收他多少,轉臉他就有翻倍的量擺出來,還問咱們要不要。”

索老爺不住冷笑,“上次一百五十萬斤,這次一百萬斤,他已經沒有存貨了。你給我放心大膽的收,用不了十天,姓衛的就得在大獄裏吊死!”

很快,就有官差來到昌盛布鋪,進門就嚷嚷著衛堯臣無視朝廷規定,從東察合臺汗國走私貨物,要拿人去衙門問話。

郝掌櫃老老實實答道:“我們掌櫃的不在。”

“哪兒去了?”

“聚通錢莊,提銀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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