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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撒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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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京郊一處宅子仍燈火通明,議事廳被火盆烤得熱烘烘的,四五個男人圍坐著,煙氣繚繞。

“衛堯臣說要多少有多少,前前後後三次放量,大家對棉花緊缺的恐慌逐漸降低,許多人都是觀望狀態,不像前一陣瘋狂搶購棉花。”

夏掌櫃頓了頓,擡頭看向正中坐著的老者,“他還給宣府那邊低價提供了五千匹棉布,放出話來,以他一坊之力就能完全滿足北方的棉布需求,這幾天,棉布的價格竟然開始下跌了。”

“他是詐你哪!”那老者不在意地笑笑,“幾千匹布,幾萬斤棉花,就想對沖我們?莫說姜家沒有那個財力,就是有,他去哪裏弄棉花?”

一個胖子附和道:“索爺說的是,松江的棉花市場本就在我們手裏,去年斷斷續續又掌控了瓊州、雲南等地的市場,就差江北這一塊。但這裏的棉花大部分都被我們高價收了,只等價格推到最高,咱們就把貨高價賣出!”

索老爺沈吟道:“通州織坊一個月的產量頂天兒了六七千匹,能預備多少棉花?說不準是見棉價好,他趁機多兌換點銀子,多買地種棉花!”

“那他可就完嘍!”胖子哈哈大笑,“哪有什麽棉花短缺行情,等咱們一出貨,棉價必定狂跌,到時候那些棉商都得破產,咱們再低價一收,這邊的市場也是咱們的了!”

夏掌櫃低頭想了想,又說“衛堯臣和十三皇子走得近,要提防朝堂那邊的壓力。這人還算有些才幹,不能輕敵,必須一鼓作氣把他摁死了才行。”

“南直隸自不必擔心,從上到下咱們都熟,京城這邊咱們經營得晚,權臣勳貴們又多,保不齊誰在昌盛布鋪裏投股。我尋思著,您老能不能和李大人打聲招呼?不求他們幫咱們,至少別插手……”

幾人紛紛稱是。

索老爺笑了,“還用你提醒?我一來就和李大人見了面,他讓咱們盡管放手去幹。”

夏掌櫃這才輕輕籲出口氣,“那就按咱們之前商定的,他放多少量出來,咱們就吃多少。”

那胖子又是一陣大笑,拍手叫道:“姜家一家之力,怎可與我們松江商會抗衡?明天我就讓人倒騰下棉花,把價格再往上炒炒。”

幾人熱烈討論一番,子夜時分才各自滿意散去。

隔天,昌盛布鋪放出來五萬斤棉花,這次夏掌櫃沒有出面,推出來另一家棉商收購,棉價此時已被推到了四百五十文,價格之高,令人咂舌。

此後十天,昌盛布鋪除了給宣府那邊供了一萬匹棉布,再沒有其他動靜。夏掌櫃派人打聽了棉布的價格,八百文一匹,說是白送的也不為過!

他覺得奇怪,現在別說棉花,凡是有布的都使勁捂著不賣,就是偶爾放一小匹量出來,至少也是三兩多一匹,衛堯臣怎麽就有底氣這麽賣?

還是索老爺找人問了,說是十三皇子親自找的昌盛布鋪,衛堯臣不敢不買,不敢不低價賣!

“他上頭沒人,又不肯放下身段用心鉆營,空有幾個錢的土財主而已,不足為懼。”索老爺神色極為輕松,“你看他根本不敢對老百姓放開了賣,等應付過去十三皇子,他肯定加價賣!”

夏掌櫃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咱們讓下頭的棉花莊子來回倒兩手,把棉價再炒高點,看看他怎麽操作。”

索老爺笑道:“若是他識相收手便罷,如果他還要和我們對沖,哼哼,昨個兒錢莊的銀子到了,甭管他放多少棉花出來,咱們都能給他收嘍!”

進入三月,棉價在他們的持續炒作下,不出意外再次走高。且今年十分反常,雨雪出奇的多,都這個時候了,人們身上的棉衣還沒脫下來,棉花的播種毫無疑問推遲了,如果過了清明還沒有改善,今年棉花減產就是顯而易見的了。

市面上棉花緊缺的恐慌越來越重,許多織坊都慌了,生恐買不到棉花耽誤活計,一個個勒緊褲腰帶咬著牙準備高價買一批棉花。

就在此時,衛堯臣向市面上投放出五十萬斤的棉花。

“這怎麽可能?五十萬斤!”夏掌櫃驚得一個趔趄,揪著小夥計的領子問道,“莫不是你聽岔了?”

“我親眼看見了的!就在城北倉庫,滿滿一庫都是他家的棉花,一眼望不到頭!”小夥計急急道,“您趕緊去看看,好多人爭著搶著要買。”

夏掌櫃顧不得多言,拔腿就跑。

城北倉庫前面的大廣場上是烏泱泱一大片人,庫房四扇大門敞開,誠如小夥計所言,裏面垛滿了雪白的棉包,直達頂棚。

夏掌櫃拿眼睛粗略數了數,五十萬斤,只多不少。

冷汗順著臉頰流下來,他強迫自己鎮定,扯過小夥計暗中吩咐幾句,便悄悄藏到人群裏面。

不多時,郝賬房帶著五六個人出現在庫房門口,晃晃手裏的算盤,高聲道:“還是那句話,不用爭,不用搶,要多少有多少,價錢隨行就市。”

小夥計馬上喊:“現在棉花緊缺,你們打哪兒弄來的?別是弄些破爛棉絮子糊弄我們的吧!”

郝賬房氣得指著他鼻子罵:“放屁!我們昌盛布鋪何曾幹過騙人的買賣?我們東家和那些黑心肝的奸商不一樣,除了我家,誰有‘義商’的旌表?”

小夥計頭一縮,撇著嘴說:“到處都買不到棉花,偏你家一來就是幾十萬斤,由不得別人不多想……”

郝賬房拿出一小包棉花放在桌上,又一指身後的棉包,“若是有誰買回去和樣品不一樣,我們包退不說,還倒賠你三倍的價錢。別不信,我們掌櫃的就在鋪子裏頭,這是他親口說的!”

人群一陣歡呼。

這五十萬斤棉花一旦流入市場,棉價必會下跌!

夏掌櫃咬咬牙,片刻不敢耽誤,立時往昌盛布鋪趕。

一註熱水沖入壺中,隨著白霧升騰,茶葉的香氣彌漫了整個屋子。

姜蟬把茶杯放在衛堯臣手邊,看上去有點擔憂,“陸鐸那邊都查清楚了,松江棉行不只是那幾個大棉商,背後還有聚通錢莊,那東家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如果棉行一直高價收購,咱們可堅持不了幾個月。”

衛堯臣慢慢喝了口茶,“他們的財力比我預計的要大,也無妨,馬上就有新貨到了,他們吃的越多,虧的越多。”

“下一批還送到京城?商會的人蹲在城門口一數,咱們有多少貨他不都清楚了?”

“我叫他數都數不過來!你就穩穩當當把心放肚子裏,且等著瞧好戲吧!”

姜蟬嗔怪似地瞪他一眼,擡手把手帕團團扔到衛堯臣身上,“你要有辦法治他們,趕緊的,別等他們回過味來,到時候吃虧的就成咱們了。”

衛堯臣笑嘻嘻挨著姜蟬坐下,小聲道:“我知道,因為這些小人之故,咱們的親事一拖再拖,我這心裏急得什麽似的……”

“呸!”姜蟬臉一紅,推了他一把,起身坐到衛堯臣原來的椅子上,“人家和你說正經事,你倒沒個正形兒。不過話說回來,若那些人撐不住了,保不齊用陰損招兒整人,你可得提防著官場上。”

衛堯臣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我巴不得他們這樣幹——正好奸商貪官一鍋端,十三皇子頻頻在那些大人們手裏吃虧,也一肚子氣呢,捉住這個錯處,我不信他不大辦!”

正說著話,聽小夥計報夏掌櫃到訪。

衛堯臣噗嗤一樂,“你看看,這不是上趕著送銀子來了?”

姜蟬也是抿嘴一笑,輕聲道:“你慢慢談,我去格柵門後頭坐著去。”

衛堯臣低聲笑道:“看我怎麽訛他!”

少頃,夏掌櫃推門而入,“衛掌櫃,你可真是個能人,居然能弄來五十萬斤!老規矩,我還是包圓兒,按市價,四百五十文,如何?”

衛堯臣朗聲笑道:“可以是可以,但我只要現銀。”他伸手在算盤上撥了兩下,“二十二萬五千兩銀子,您能一下子拿出來嗎?”

夏掌櫃強笑道:“當然,來時我就讓人取銀票了,等咱們契書寫好,估摸著銀票也送來了。”

“和您做生意就是痛快!”衛堯臣笑得開心極了,刷刷幾筆寫下契書,“後面我還有棉花哪,您還要嗎?”

“你還有?”夏掌櫃腮邊的肌肉哆嗦兩下,

衛堯臣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要多少有多少。不瞞您說,想從我這裏買棉花的人太多了,不是這個的親戚,就是那個的朋友,唉,給這個不給那個的,弄得我也為難。下回我悄悄地進貨,您要是要,我提前給您備下來。”

夏掌櫃附和著笑了幾聲,試探道:“南方已然是沒棉花了,山東河南等地的棉田去年遭了水災,你這是從哪兒進的貨?”

衛堯臣一挑眉,目光中帶著幾分戲謔,“這個不能說,總歸我有的是門路。”

夏掌櫃幹巴巴笑著,“都說慈不帶兵,義不養財,做生意沒有不偷奸耍滑的,但是不能太過了,比如什麽走私之類的,就萬萬不可碰。”

衛堯臣哈哈大笑起來,拍拍夏掌櫃的肩膀,“哎呦,你想哪兒去了?區區幾十萬斤棉花還用走私?都是正道兒來的,放心。”

一時簽好契書,夏掌櫃的銀票也送到了。

“聚通錢莊?”衛堯臣看著銀票微微皺起眉頭,“這和你上回給的銀號不一樣。”

夏掌櫃笑道:“這次銀子多。那聚通錢莊是江南最大的錢莊,京城也有分號,別說二十幾萬,就是上百萬,也能兌換出來。喏,印鑒都蓋好了,你只管用就是。”

衛堯臣把銀票收起來,笑瞇瞇說:“我自然信得過你的,夏掌櫃,還請多多照顧我家生意。”

夏掌櫃以為他說的是客氣話,結果過了十天,昌盛布鋪竟然又拋出一批棉花。

這次數量是八十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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