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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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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廳裏,香兒穿著藕荷色長褙子,天青色長裙,裙擺繡著梅蘭竹菊,安安靜靜地坐著,淑雅像窗前的水仙花一樣。

聽見動靜,她回頭望過來,對著姜蟬笑了笑。

淡雅卻自帶風情,嫵媚中透著精明,比之上次見面,又有所不同。

姜蟬已是難得的美人,可即便是她也不由得暗嘆,能抵抗得住這個香兒誘惑的男子,這世上恐怕沒幾個!

讚嘆歸讚嘆,該有的警惕心一點都不敢少,姜蟬不與她客套,直接問:“你找我做什麽?”

香兒微微挑眉,“不是姜娘子請我來的?”說著,眼神落在金繡身上。

“當時請你你不來,我以為你看不上姜家,也就歇了請你的心思。”姜蟬輕嘆道,“只當你回你幹爹那裏去了,不成想你又來了!”

香兒眼睛閃閃,忽掩口一笑,“衛掌櫃身陷囹圄,我還想姜娘子必定急得寢食難安,憔悴不已,結果看你精神頭還挺好……原來是我多慮了。”

金繡一聽這話,當即柳眉倒立,怒斥道:“好個不要臉的,你怎麽知道我們小姐沒四處走動拼命救人?衛堯臣都不在,你擱這兒挑撥離間給誰瞧呢?”

“和她說這些做什麽?一個不相幹的人,犯不著!”姜蟬擺擺手,已有了逐客的意思,“香兒姑娘,我很忙,若無要緊事,還請自便。”

香兒見她毫無焦慮之色,不由暗生疑心,難道她篤定衛堯臣會脫困,不需要自己的幫助?

“聽說宣府三十多個流民已經從大獄裏出來了,姜娘子是不是認為,衛掌櫃很快也會無罪釋放?”

“對。”姜蟬端起了茶盞。

在金繡說出“送客”之前,香兒搶在前頭道:“未免太天真了,官府放人,是因為不想刺激邊防的百姓,但衛掌櫃的舉動幾乎是把內閣司禮監的底褲扯掉了,你想他們能善罷甘休嗎?”

姜蟬冷眼打量著她,沒說話,手裏的茶盞卻是放下了。

香兒見狀,微微提起的心又放回肚子裏,“我知道你和劉家有幾分交情,即便衛掌櫃被放出來又如何?逃得過一時,逃不過一世,單內廷那幾個人,就足以捏死你們。”

姜蟬沈默一陣,“你有辦法?”

“先下手為強。”香兒輕輕道,“我在幹爹身邊待久了……見得人的,見不得人的,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內廷和外廷相爭已久,司禮監和內閣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麽平靜融洽,朝臣裏頭不知有多少人對內廷太監恨得牙根癢癢,就是苦於拿不住他們的死穴。”

姜蟬仍是搖頭:“你剛才也說了,我們得罪了內閣,就算你給我那些個所謂的‘秘密’,我找誰說去?只怕還沒呈遞禦前,我們就先消失了。”

香兒忙提點道:“都察院的蘇俊清,這個人可以利用起來,別看他官職不高,但蘇家在江南很有勢力,有次幹爹提起他,也是頗為忌憚。你和他又關系匪淺,你去求他,萬沒有不成的!”

姜蟬的樣子有幾分慌亂,眼神東躲西藏的不敢看人,“不……不是,我和他沒有……”

香兒的笑容裏透著明了,“要是關系一般,他怎肯得罪李首輔也要替你遞折子叫屈?別藏著掖著啦,你們那點子暧昧,早就不是什麽新鮮事了。”

金繡越聽越氣,待要罵她,卻被姜蟬一個眼神制止住。

“你想要什麽?”姜蟬咬咬嘴唇,“只要我給得起,你說。”

香兒輕輕拂了拂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不緊不慢道:“我要昌盛布鋪一成幹股。”

“一年不過一萬兩銀子的出息,不多,還有嗎?”

“衛堯臣貴妾的位置!”

“貴妾?!”

“對!”香兒擡起下巴,“不簽賣身契,有正經的納妾文書,堪比平妻的貴妾!”

姜蟬瞪大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忽然揶揄笑道:“這我可做不了主,衛堯臣說過不喜歡你。”

香兒面上劃過一絲尷尬,“正妻可為夫君納妾,不必經過他的同意。”

姜蟬笑得更厲害了,指著她對金繡說:“看看,看看,以後的路人家都替咱們規劃好了,我以後就是個徒有虛名的正室!有個溫軟嬌香的美妾在身邊,日久生情,不怕衛堯臣不動心,一個主外,一個主內,早晚姜家這一份家私都成了他們的。”

金繡瞪著香兒,狠狠啐了一口,“做你的春秋大夢!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誰,有什麽資格和我家小姐談條件!還汙蔑我家小姐和人不清不楚,下賤的東西,你當人人都和你一樣,我呸!”

香兒臉漲得通紅,“你可不要後悔,現在能救衛堯臣的,能救你們姜家的,只有我!”

姜蟬冷笑道:“你這種人慣於在夾縫中行走,總是尋找對自己最為有利的途徑,上個靠山眼見不行了,你肯定馬上找下個。周太監多大的勢力,輕輕松松就差點逼死我們,你卻要反水,不是走投無路才不會來找我,對不對?”

香兒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猶自強撐著道:“我是為你們好,你不信就算了,以後自有你的苦頭吃。”

姜蟬毫不掩飾眼中的鄙夷和譏誚,“聽了你半日的廢話,我總算搞清楚一件事——周太監要倒黴了!你還拉大旗作虎皮的,嚇唬誰呢?哼,一成幹股,貴妾……分明是想找個庇護你的地方,竟要我上趕著求你進門,還真是臉大如鬥,臉皮堪比城墻厚。”

香兒身子晃了晃,一顆心忽地一沈,就好像從萬丈懸崖直直墜了下去。

她說的話並未作假,哪怕是稍稍了解此案的人都可以預見,姜家今後絕對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困境!

任憑你生意再大,官場上沒人,早晚也會被吃掉。而姜家一桿子得罪半個朝廷,庫銀還虧空著,上邊的大人們動動手指,抄了你的家,用你的銀子添補虧空,別看犯了事,他們的官一樣做得穩穩的。

她提出來的方法是唯一的解困之法,來時她篤定姜蟬不會拒絕。

但她怎麽也沒想到,姜蟬竟然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把她的盤算摸得透透的。

香兒不得不一口接一口地深深吸氣,“我對你姜家的財產不感興趣,那一成幹股也是為了餘生有靠,若他日離開你家,也不至於到處漂泊……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衛堯臣嗎?”

姜蟬翹了下嘴角,“你沒聽清我家丫鬟剛才的話?你沒有資格和我講條件。”

金繡會意,立馬沖上前,一把把香兒從椅子上揪起來,大聲喝道:“什麽玩意兒,滾你的!來人吶,把她轟出去。”

院子裏伺候的幾個婆子趕忙一擁而上,捉手的捉手,擡腳的擡腳,嘿呦嘿呦就把人扔出了門。

金繡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很強勢,可等香兒身影一消失,她的臉就整個兒垮了,哭喪著說:“她說的話也不全是故意嚇唬人的,要是那些當官的一起對付咱們可怎麽辦啊?”

姜蟬微微擰著眉頭,“欺君大罪呢,等宣府戰事一平,那些人也不見得能全身而退……走一步看一步吧。”

繼而又笑,“不過看她的反應,那周太監定是要倒臺了,這才慌著找下家。我上次請她來,就想試探試探她會不會反水,她卻不肯來,倒是誤打誤撞幫了我的忙。”

金繡也樂了,撇著嘴說:“這就叫活該!以後有她好看的。”

“小姐,衛掌櫃回來了!”一個小丫頭跑進來,滿臉喜色,“人都到胡同口啦!”

姜蟬大喜,騰地站起身,顧不上說話就往門口跑。

金繡抱著鬥篷在後面追,“下著雪呢,您慢點,地上滑!”

近了,近了,看見大門了,那裏有許多人忙著,錢掌櫃挑著一掛鞭,劈裏啪啦響得不分個兒,袁嬤嬤指揮著眾人燒火盆,準備紅繩紅緞子艾草,忙得團團轉。

見姜蟬過來,大家都笑著給她道喜,每個人臉上都在笑。

姜蟬立在大門口的臺階上,一眼就看見被人群簇擁著的衛堯臣!

他應該走得很急,聽聲音有點氣喘,臉也紅紅的,幾縷碎發從額頭垂下,俏皮地一翹一翹的。

瘦了很多,兩腮的肉都凹了下去,走時還穿著正好的袍子,現在都有些晃蕩了。

鼻子酸酸的,萬千情緒紛紛擾擾沖抵過來,梗在心口,堵在咽喉,姜蟬靜靜地倚在門旁,張了張嘴,無聲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她在哭,也在笑。

衛堯臣卻好像聽見了似的,擡頭往這邊看過來,眼睛一下子變得像陽光下的湖水,閃閃的,潤潤的。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揚起一張笑臉,“東家!”

沒有風,潔白的雪花悄然無聲落下,各種聲音一下子變得遙遠模糊,白茫茫的天地中,唯有他是鮮活的。

姜蟬走過去,輕輕拉起他的手,“回家。”

“紅紅火火,否極泰來!”錢掌櫃高聲道,“小九,跨火盆!”

衛堯臣依言跨過火盆,緊接著袁嬤嬤過來,拿著一束用紅繩捆著的艾草,不住拍打衛堯臣,念念有詞:“晦氣掃除,吉祥相伴,好運連連,增壽添歲!”

艾草上下翻飛,呼呼的,隔著丈許都能感到袁嬤嬤的力道。

“嬤嬤,你輕點,艾草都快被你打斷了。”姜蟬忍不住提醒她。

袁嬤嬤停了手,笑嗔道:“瞧把你心疼的,我還沒用力呢!好了好了,我不礙眼嘍,快進去,夫人在暖閣,拜見過夫人,你們兩個也好說些悄悄話。”

眾人一陣大笑,姜蟬沖袁嬤嬤皺皺鼻子,轉身和衛堯臣進了院子。

姜如玉早早在廊下等著了,衛堯臣當即上前拜倒,卻被姜如玉一把扶住,“好孩子,快進屋暖和暖和,瞧瞧這瘦的,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說著,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衛堯臣笑道:“我一點沒受罪,真的,一點皮肉苦都沒有,在裏面待著左右無事,接連睡了好幾天,倒是把覺補足了,就是吃不慣裏頭的飯。”

姜如玉馬上疊聲吩咐備飯:“叫廚房把他們的看家本事拿出來,小九吃得高興,他們賞錢翻倍!”

又叫人開庫房,“去擡兩筐銅錢出來,內院外院的都賞,大街上也撒,兩筐不夠就多擡點。”

袁嬤嬤笑呵呵應下,自去盯著婆子們辦事去了。

姜蟬問他:“昨天我還見了劉大人,他說幾時能結案他也不清楚,怎的突然就把你放了?我們竟是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衛堯臣眼神很溫柔,笑意從嘴角一直蕩漾到眼睛,“當官的說話,都是說一半藏一半,從不把話說死。其實剛提調到刑部時,劉方略問了我幾句案子,那時他的口風就已經松動了。”

“可把我們小姐擔心的,吃不好睡不著的!四處求人保你,那銀子花得淌水似的,我們看著都不忍心。可偏偏有些人不省心,不說幫忙,反倒上趕著添亂!”

金繡把幾碟子點心和熱茶放在桌子上,感慨道:“也就是我們小姐器量大,不與他們計較,換個人……哼!”

她搖搖頭,露出些許不忿。

衛堯臣一聽這話裏有話,忙問怎麽回事。

“別聽她胡說。”姜如玉忙道,“蟬兒,你給小九做的新衣裳好了沒有,一會兒讓小九換上。”

姜蟬對上衛堯臣疑問的目光,淺淺笑道:“也沒什麽大事,我想著姜家這麽大的地方,就我和我娘兩個主子,好多院子都空著,幹脆把你娘接過來一起住,於誰都便宜。”

衛堯臣多麽機敏的人,稍稍一琢磨就明白過來,試問道:“是不是我姨家找你鬧事?”

姜蟬道:“他們什麽脾性你肯定比我清楚,我也不想瞞你……大概是覺得你沒了生路,他們想多給自己扒拉點東西,我許給他們田地宅院,還有兩個鋪子。”

衛堯臣臉色變了變,“豈有此理,我留給他們的銀子足夠往後二十年的開銷了,怎麽還朝你要錢?你不用理會,回去我和他們說!”

“那可不成,不能白叫趙霜霜挨一頓打啊!”

“怎麽還有她的事?”衛堯臣愕然,繼而臉都漲紅了,“孫茂答應過我和她斷了,竟然出爾反爾!”

“瞧你,急什麽,這些都是小事,犯不著生氣,什麽也比不得你平安歸來。”姜蟬拉拉他的袖子,“洗個澡,好好吃頓飯,今天就在我家歇著,明兒個再回你那小院。”

姜如玉也勸:“蟬兒說的對,今天都給我高高興興的,不然我就先惱了。”

衛堯臣自不會掃了未來丈母娘的興致,忙撿著高興的事說了半天,直把姜如玉哄得合不攏嘴。

夜幕低垂,衛堯臣躺在蓬松溫暖的被褥上,卻怎麽也睡不著,耳邊總回響著晚飯時姜夫人的話。

“要是沒這檔子事,你倆的親事早定了。小九啊,我是已經把你看做姑爺,現今是來不及了,等年後,就把你倆的事辦了!”

“說句不好聽的,你那姨夫姨母靠不住,讓他們管你的親事,還不定生出多少糟心事,還不如我一手操辦。”

他當即就應了,借酒勁兒嚷著拿黃歷來,定要選個最近的吉日,逗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惹得姜蟬羞紅了臉。

衛堯臣盯著上房的承塵,傻乎乎地笑了又笑。手指輕輕撫上那塊玉佩,這塊玉要回來了,就說明宮裏頭已然知曉他的存在,不管出於什麽原因沒有認他,他反倒是十分的慶幸。

一旦確定了身份,恐怕就沒那麽容易做東家的丈夫!

快樂一股腦浸入全身,心都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著泡泡,他想放肆地大笑,可夜深人靜,他不敢鬧出大聲響,便將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裏,吃吃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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