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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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蟬詫異地看著蘇俊清,這完全不像他說的話,這個人清冷孤傲,平生只關心兩件事,一是朝政大事,一是學問文章,旁的事一概不管不問。

哪怕上輩子二人定下婚約,也從來聽不到他一句關懷的話。

許是她的目光讓蘇俊清不自在,許是他也覺得自己問的唐突,想緩解下有些凝固的氣氛,“我……”

“你……”姜蟬卻同時開了口。

兩人又同時沈默了。

可能覺得有些氣悶,蘇俊清推開窗子,“京城什麽都好,就是冬天不好,草木枯了,花也謝了,入目不是灰蒙蒙就是白皚皚,一點意思沒有。”

姜蟬摸不清他的意思,因笑道:“冬天也有冬天的好處,可以圍坐一起吃涮鍋子,可以賞雪、賞梅,你不喜歡雪嗎?”

“不喜歡。”

“為什麽?”

“因為下雪會讓我想起不好的事來。”

姜蟬驚奇,“什麽……不好的事?”

蘇俊清的眼神充滿了憂傷,他想說,每次大雪,我總會夢見你躺在雪中,孤獨地死去。

心頭隱隱地痛,分明是夢,卻又太真,真實得好像他曾經歷過一般。

他到底沒說出來。

“江南很美,那邊的風景和北方大不相同,冬天草木也有綠意,早春二月已是繁花似錦,你想不想……想不想……”

蘇俊清深吸口氣,問:“蘇家有兩個園林,雖不大,卻勝在精巧別致,和京城四四方方、恢弘大氣的園子又不一樣,你想不想去看看?”

姜蟬愕然,如半截木頭似地呆呆杵在那裏,腦子轟隆隆作響——他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風卷著雪片子襲窗而過,蘇俊清青色的袍角飛揚,他依舊是那般冷冷清清的模樣,眼神裏卻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屋裏一片靜默,良久,姜蟬故作輕松地笑了幾聲,“以後有機會,我肯定會去南邊玩的,啊,黎婆婆一家還在松江府,我和小秀她們偷偷地去,肯定下嚇她一大跳!”

蘇俊清眼神一暗,望向窗外的雪,“局面比你想象的要難許多。”

“沒什麽怕的,大不了我們回真定去。再說這事都傳到皇上耳朵裏了,那些人總會忌憚幾分,頂多讓我們做不成生意,倒不至於逼死我們。”

姜蟬笑了笑,“錦衣玉食也過得,粗茶淡飯也過得,再難的日子我也過過,不怕。”

回答得幹凈利索,沒有絲毫猶豫和做作。

蘇俊清微微低著頭,沒有說話,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

姜蟬小心問道:“蘇大人?”

蘇俊清輕輕笑了聲,似乎有些艱難地說,“是我想岔了……要是真定也待不成,你們就去南邊……那裏我蘇家還有幾分薄面,至少可保你們平安。”

是“你們”,而非“你”。

姜蟬輕輕點了點頭。

蘇俊清暗嘆一聲,獨自走入漫天的飛雪中。不過須臾,地上的腳印被雪覆蓋住,什麽也看不見了。

姜蟬倚在門旁,怔怔望著茫茫無邊的大雪,沒由來一陣悵惘,心底哪個地方空落落的,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消失。

“小姐!”金繡撐著傘走近,“您怎麽站門口吹風?瞧瞧身上的雪,當心著涼。”

“一時看雪看呆住了。”姜蟬道,“我剛才也忘了,應該套輛車送蘇大人回去。”

金繡笑道:“這是我提前想著了,早讓張三套好車等著了,連同燕窩一並交給他了。小姐,聽蘇大人的意思,衛掌櫃這算平安了吧?”

姜蟬長長嘆了口氣,“應該是,我盼著他快點回來,他不在,我心裏總是沒著沒落的。”

金繡忙說:“您且放寬心,蘇大人不是說皇上都知道了麽?肯定過不了兩天人就回來嘍!”

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日,到了子夜時分才漸次停了。

永壽宮的暖閣還亮著燈,屋裏只有兩人。大太監司友亮伏在地上,也不知跪了多久了,四肢都在顫。

燭光下,景元帝正靠在大迎枕上閉目養神,許久,才慢慢道:“是朕縱得你們,是朕的錯,可憐你們的一片孝心哪……”

司友亮連連叩頭,“老奴罪該萬死,罪該萬死,不敢求皇上恕罪,只求皇上千萬保重龍體!”

景元帝仍舊閉著眼,“朕知道,你們打著是法不責眾的主意,想著都把你們發落了,朝廷就沒人辦事了對不對?”

司友亮不敢多言,只砰砰以頭叩地,額頭已是磕出了血。

“傳旨,令襄陽侯領兵禦敵,十三皇子領六部協調軍需,瞞報軍情一案,著刑部審理,嗯……劉方主審,內廷這邊……”

景元帝終於睜開了眼睛,寒凜凜的目光投向司友亮,轉而問道:“先前交給你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救命的稻草!

司友亮暗喜,忙叩頭道:“老奴命陸鐸悄悄地查了,衛堯臣母子十三年前到真定投奔姨表親家,其母姓林,其父不詳,說來奇怪,他們就好像憑空出現一樣,此前七年的線索竟然一點都沒查到。”

“可有一點……陸鐸說,衛堯臣初來京城時,拿著他父親生前手書找過他,信上命他盡一切能力保衛堯臣平安。”

景元帝的手不由攥緊了,聲音也有些發顫,“手書還在不在?”

“在。”司友亮忙從袖子裏掏出那封信,膝行上前,高舉過頂,信接過去了,但許久沒有回應。

他悄悄擡頭看了眼景元帝,景元帝呆呆看著那封信,神情似悲似喜,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爍。

司友亮飛快低頭,“衛堯臣也卷進了這樁案子,如今被關在詔獄……”

景元帝目光霍地一跳,“什麽?!”

司友亮將來龍去脈備細說明,最後道:“在京城藍印花布之爭中,衛堯臣得罪了周方,其後又拒絕了周方的拉攏,想來是周方心存不滿,借題發作衛堯臣。”

景元帝眼神發冷,“這麽說,要不是你插手,或許他已經無聲無息的死了?”

司友亮頭低得更深了,卻是一言不發。

“告訴劉方,不可羈押無辜之人。”景元帝重新閉上眼睛,“徹查,但不可影響前方戰事。”

司友亮擦擦額頭的汗,領旨而去。

劉家,劉方驚愕地看著司友亮,“司總管,可是皇上有旨意?”

司友亮道:“是。”

劉方忙要下跪,卻被司友亮一把扶住,“正式的旨意明日才下來,皇上命我提前和你說一聲。”

劉方聽他低聲說完,不由苦笑道:“既要徹查,又不能影響前方戰事,這燙手的山芋可叫我怎麽接著?又要查到哪一步?大總管,還請指點迷津。”

說罷,拱手長長一揖。

“使不得,使不得。”司友亮趕忙還了一禮,“劉大人,當前重中之重是禦敵,案子可以慢慢查——反正誰也跑不了。”

劉方的心撲通一跳。

司友亮低聲說:“要緊的是皇上這句話:不可羈押無辜之人。聽說姜家小娘子和你家三小姐關系匪淺,她家大掌櫃被錦衣衛抓了,你知道嗎?”

劉方道:“知道,正想著怎麽把他提調到刑部這邊。”

司友亮重重握了下劉方的手,“明白了?”

劉方幾乎掩飾不住臉上的震驚了,皇上竟然關心衛堯臣?一個商戶的掌櫃的?!

“皇上曾評論過你,知世故而不世故,有李閣老的城府而無其圓滑,有薛峰的赤誠而無其刻板,有蘇俊清的瀟灑而無其冷淡。”

司友亮頗有深意一笑,“所以才把這樁案子交給你,劉大人,未來可期啊。”

劉方激動得胡子亂顫,對著禁宮的方向跪了下去,“承蒙天恩,微臣萬死不辭!”

司友亮扶他起來,“等戰事過去,不如請旨讓薛峰回京,協同你查案。”

“多謝大總管提點。”劉方恰當地露出一臉的感激。

“不敢,不敢。”司友亮笑著搖搖了頭,拱手作別,轉身時,已是滿臉的黯然。

劉方此刻興完全沈浸在皇上的評語中,根本沒察覺司友亮的變化,見夫人辛氏從屏風後轉出來,一把抱起她轉了個圈兒,“夫人,等明年又能給你加封誥命啦!”

“閉嘴!”辛氏喝道,“半夜三更抽什麽風?我稀罕你那誥命?這案子要是辦不好,就得掉腦袋。”

劉方一擺手,笑道:“你沒聽見司友亮剛才的話?他為什麽著重提了衛堯臣?”

辛氏一拍他的手,瞪眼道:“我怎麽知道?”

劉方捋著胡子,“無辜之人,還沒審,就說無辜,那可是錦衣衛抓的人,嘿嘿,這回錦衣衛和那幫太監可要倒黴了。”

過了兩日,衛堯臣果然被提調到刑部大牢。

消息傳到孫家,林氏說:“是不是孩子有救了?”

孫德旺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好半晌才說:“就算不死,也活不好,他得罪的可是宮裏的太監,以後還不知道怎麽樣。”

林氏開始抹眼淚。

孫德旺道:“就按咱之前商量的,趕緊拿銀子回真定,省得落個人財兩空。”

林氏猶豫了下,“那得養著我妹子。”

孫德旺不耐煩道:“廢話,咱什麽時候沒管過她?真是!茂子,你那相好的答應了沒?”

孫茂搖頭:“霜霜不肯,她身子嬌弱,一頓板子下去打壞了怎麽辦?”

孫德旺怒了,“壞了就壞了,有銀子還愁沒女人?她不就在東廂房了嗎?去,跟她說,去官府寫文書,不幹就滾蛋!你要不肯,你倆一塊滾蛋,一個大子兒都別想從我這裏拿!”

孫茂不情不願去了東廂房,只聽一聲高亢的哀鳴,接著一陣爭吵聲,東廂房門“咣當”開了,孫茂扛著趙霜霜,大踏步出了院門。

林氏看上去有點擔憂,“強扭的瓜不甜,她不願意就算了,娶進來也不安生。”

“你懂個屁!”孫德旺低低罵道,“你沒看出來?姜娘子怨恨著趙家人呢,怎麽可能和趙霜霜做親戚?她不方便搓揉人,這是借著咱的手給趙霜霜個苦頭吃。”

林氏恍然大悟,“所以才給咱們銀子。”

“應該吧,”孫德旺想了想,望向裏間的屋子,輕嘆一聲,“也是怕他們有個不好,小九的娘也算有個依靠。”

忽聽一聲摔碎聲音的脆響,接著一陣咿咿呀呀似笑似哭的聲音傳來,林氏忙站起身,挑簾進了裏間。

滿滿一碗湯全潑在地上,還在冒熱氣,二丫蹲在地上正收拾碎瓷片,炕上的小林氏半邊衣裳都濕了。

“燙著沒有?”林氏忙上前給妹妹解開夾襖,吩咐二丫,“拿套幹凈衣服來。”

衣服褪下,小林氏的左上臂上,赫然一顆嫣紅的守宮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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