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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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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蟬一肚子憂思,雖疲乏極了,可就是睡不著,在炕上翻來覆去折騰一宿,好容易朦朧睡去,遠遠聽見幾聲雞鳴,立時就醒了。

金繡聽見她起身,打著哈欠進來,邊倒茶邊說:“剛過卯時,小姐昨兒個過了三更才躺下的,再睡會兒吧。”

姜蟬接過熱茶淺淺飲了一口,搖搖頭,“我心裏忽上忽下的,腦子也亂糟糟的,說是睡著了,可一點點動靜都驚得心臟砰砰跳,滋味反而更難受。你在塌上歪著,不用過來了,我看會兒書。”

金繡把燈撥亮些,“您在擔心衛掌櫃吧?能托的人咱們都托了,現在就是等消息,左右就這一天,明天前晌早朝一過,肯定有信兒了。”

姜蟬嘆道:“就是這個‘等’字,最是煎熬不過,明天蘇俊清把折子往上一遞,還不定掀起多大的風浪來,皇上會不會一怒之下怪我們多事?會不會遷怒衛堯臣?唉,我現在反倒不知道做的對不對。”

金繡忙勸她往寬處想,“……好人有好報,咱們姜家一向樂善好施,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就是老天爺都會保佑您和衛掌櫃的!”

姜蟬雙手合十向東方拜了拜,喃喃道:“蒼天在上,既讓我重新活一回,您就再顯顯靈,保佑衛堯臣遇難成祥,逢兇化吉……他,若不是因為我,也不會有這遭劫難……”

天漸漸亮了起來,東方一片深紅,霞光碎開,道道金光在蔚藍的天上編織出一副雄偉壯闊的圖畫。

“真是個好天氣!”金繡打開窗子,“京城的冬天總是灰蒙蒙的,便是雪後也不見幾日晴好。小姐,幹脆我們去後園子逛逛如何?”

姜蟬委實沒有心情,一來不願拂她的心願,二來她自己也覺察到了,這些日子因著她心情陰郁,連帶著整個家的氣氛都很是沈悶,不如好歹裝著輕松些,好叫母親不那麽擔心。

因笑道:“可巧了,前兒得了個汝窯的梅瓶,我正想著折幾支梅花擺屋子呢!”

主仆二人笑鬧一番,去後園子折了支紅梅,姜蟬差人取了梅瓶,高高興興地給母親送去,和金繡袁嬤嬤滿屋子左擺弄,右比劃,一個勁兒問母親好不好看。

姜夫人知道女兒是故意逗她開心,又是欣慰,又是感傷,含笑道:“擺窗前的小幾上,天光照著可好看了。”

袁嬤嬤見氣氛正好,忙湊趣道:“昨天鋪子裏把兩百張窗花、對聯、福字都送來了,我看今天就貼上,把各個院子的燈籠也都換上新罩紗。”

姜夫人點頭,“二十五糊窗戶,今兒個是正日子,可不是該置辦這些事了?唉,還好你記得,不然讓外頭人瞧見,還以為我姜家敗了。”

說幹就幹,袁嬤嬤指揮著一眾丫鬟婆子收拾去了,臨近晌午的時候,姜家大院已是張燈結彩,到處紅彤彤的,頗有過年的喜慶勁兒。

“廚下有新鮮的羊肉,叫廚娘薄薄地片了,咱們晌午涮鍋子吃!”姜夫人難得來了興致,“再取些白菜心,甘薯,粉條子來,我記得還有幾尾活魚,打成魚糜搓成丸子,也是極好的。”

“我想吃酒!”姜蟬抱著母親的胳膊撒嬌。

姜夫人本想說不,然而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只許吃兩杯,吃完了好好給我睡一覺去!”

又吩咐袁嬤嬤:“午飯擺在我這裏,這幾日大家都辛苦了,傳我的話,闔家上下,無論外院內院管事的還是跑腿的,每人發一吊錢。”

自然又是滿院子的喜氣洋洋。

剛擺好飯,卻聽門上來報,說是衛堯臣的姨家求見。

“趕得倒巧,請他們進來吧。”姜夫人沒多想,直接命人領到這裏。

姜蟬想阻攔已是晚了一步,暗道他姨家只怕是來要打聽消息,順帶著要點銀子,這也倒罷了,只那個攪事頭子不來,一切都好說。

不想怕什麽來什麽,門簾一掀,竟是孫茂氣勢洶洶地一腳邁了進來。

後頭緊跟著孫德旺和小林氏,前者臉上帶笑,笑得有幾分不懷好意,後者一臉淚痕,眼睛裏盡是埋怨。

沒等主人家開口,孫茂嚷嚷上了,“好哇,我表弟在大牢裏受苦,你們卻在這裏吃香的喝辣的,什麽人哪,拍拍你們的良心,過得去嗎?人們都說為富不仁,以前我不信,現在可是信了!”

姜夫人一怔,“這叫什麽話?合著我們吃飯都成罪過了?”

孫茂大喊:“誰不叫你們吃飯了?我問問你,我表弟的事你們打算……”

啪!姜蟬把手中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冷著臉道:“一個小輩跑到長輩面前大喊大叫,這是誰家的規矩?你們一個個幹什麽吃的,還等著我和他去爭辯不成?”

金繡立即沖上去,指著孫茂鼻子就罵:“你算個什麽東西?呸!有什麽資格質問我家夫人?衛堯臣關押這幾天,你說說你們出了什麽力?掏了幾兩銀子?要不是我家小姐,他早就死在大獄了!”

“你們還有臉怨我家?”孫茂大怒,“我早打聽清楚了,小九坐牢,就是替姜娘子坐的!宣府來的那些個難民,要不是姜娘子去了城門口,那些難民能進城?要不是姜娘子的意思,小九能安置他們?他一個掌櫃,還不是聽東家的吆喝!”

袁嬤嬤聽不下去了,“好不要臉,衛掌櫃是遭奸人陷害,怎麽到你嘴裏,反成了我家小姐害的?幸虧親事還沒定,不然和你們這一家子做親家,簡直惡心死人了!”

孫德旺說:“誒誒,這就是你老嬤嬤的不對了,主家小姐的親事,什麽時候輪到你一個下人說三道四?好家夥,瞧這架勢,趕明兒準要騎到小姐頭上作威作福。”

“你用不著在這裏挑撥離間,我們一家子相處了多少年,是好是壞心裏清楚得很!”姜蟬冷笑道,“我們以禮相待,奈何你們不把自己當人看,要不是看在衛堯臣的面子上,我大棍子打你們出去!”

“你試試,看誰打誰?”孫茂一擼袖子,“怪不得霜霜說你們姜家過河拆橋,得了好處就把人一腳踢開,哼,果真不是好東西。”

“趙霜霜?”姜蟬暗暗吃了一驚,“你和趙霜霜有來往?”

“沒有沒有,”孫德旺狠狠瞪了孫茂一眼,扭過臉嘻嘻笑道,“夫人小姐莫怪,他們哥兒倆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不是一般的好,小九出事,這當哥哥的自然著急。粗人說急話,您們是高貴人兒,別和他計較。”

姜夫人忍不住問:“你們來,就是向我們興師問罪的?”

林氏抹著眼淚道:“您別誤會,不是那個意思,聽人說小九要被砍頭,嚇得我魂兒都快沒了,過來問問您到底怎麽回事。”

“該說的袁嬤嬤剛才已經說了,如今我們正想法子救他,你們回去等著吧。”姜蟬言語十分不客氣,“送客!”

孫德旺忙道:“別啊,話還沒說清楚呢,誰陷害他,所為何事,如今他關在哪裏?我們才是他的至親,總要叫我們明白才行。”

“人在詔獄。”姜蟬冷冷吐出一句話,“現在清楚了嗎?”

詔獄的名頭實在太響亮,乍聽之下,孫家三人立時嚇得臉都白了。

林氏一屁股跌坐在地,拍著大腿哭道:“完了,完了,這下可算完了,妹子啊,我對不起你,孩子沒養好啊!小九啊,可疼死姨母啦!”

孫茂圓瞪雙眼:“姜蟬,你這個掃把星,要不是你非要帶小九上京他也不會死!你把我弟弟弄死了,你也別想活!”

孫德旺聽著不像,忙喝道:“閉嘴!你個王八犢子,咱不是來結仇的!”

孫茂此刻已什麽都聽不進去了,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嘩啦一聲,他直接掀翻了桌子,碗筷碟子摔了個粉粉碎,熱鍋熱湯灑了一地,殷紅的地衣上到處都是菜葉子肉片子,爛七八糟一片狼藉。

幸虧丫鬟婆子在旁邊護著,才沒燙著姜蟬母女倆。

“你、你們……”姜夫人嘴唇發白,又有些不好了。

姜蟬氣得臉色鐵青,“張三張四人呢?把這幾個沒王法的東西給我打出去!”

“在!”張三張四帶著護院們早在外頭候著了,聞言一躍而進,七手八腳扭住孫家人,擡起來就扔到二門前的空場上。

“別動手。”姜夫人強撐著說,“蟬兒,他們到底是小九的親人,不能叫小九兩頭為難。”

姜蟬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娘,養癰長疽,自生禍殃,上次就因孫茂惹出一場血光之災,再不撇清這個禍害,以後會害了咱家和衛堯臣!”

“可衛堯臣出來了,要是怪你……”

“他不會!”姜蟬扶母親到臥房躺下,“若是知道他姨家來咱家鬧騰,他只有更氣孫家的。”

姜夫人還是有些不放心,“你去外頭瞅瞅,張三張四手重,別叫他們真打——到底要給小九留點面子。”

“我有分寸。”姜蟬替母親掖掖被角,叮囑袁嬤嬤好生照看,便帶著金繡來到二門上。

張三張四知曉這仨是大掌櫃的親戚,對孫德旺夫妻沒下狠手,推推搡搡幾下也就罷了,對孫茂倒是半點不客氣,雨點般的拳頭下去,片刻的功夫把孫茂揍了媽不識!

林氏哭哭啼啼的,幹著急沒辦法,孫德旺在旁也是直跺腳,不住叫著:“別打了,小心我大外甥回來找你們算賬!”

卻是無人理他。

姜蟬立在門後看了會兒才慢慢走出來,“停手。”

張三張四住了手,擔心孫茂發狂傷了東家,仍是死死扭著他的胳膊。

孫德旺擦擦額頭上的汗,腆著臉笑道:“我說外甥媳婦兒,說到底咱們是一家人……”

“誰跟你們是一家人?欺到我母親頭上,還有臉說是一家人!”姜蟬冷笑連連,“你們不過是姜家的佃戶,全憑衛堯臣的臉面才能進門和我說話,我以往忍讓你們,反倒把你們慣得不知天高地厚,一個個尾巴翹天上了!”

因見兒子又要嚷嚷,孫德旺使勁沖他搖頭,“茂子你閉嘴。”

喘口氣,孫德旺道:“一時話趕話,大家夥都是為小九著急,沒有惡意的。唉,咱們都是小九最親的人,要是他知道咱們吵得跟仇人似的,那孩子還不定傷心成什麽樣兒!”

說著,用袖子擦了擦了眼睛。

姜蟬冷眼打量他幾眼,忽道:“你們和趙霜霜有來往?”

“沒……沒有……”

“扯謊,把栓子叫來!”

“誒,不是……等等,”孫德旺無奈道,“怎麽說不了兩句話就急了?唉,也就是我家小九脾氣好。”

姜蟬冷冷哼了一聲。

孫德旺馬上改口,“也就先前那女的找過茂子兩回,叫我大笤帚打跑了,誰都知道姜家和趙家的恩怨,我們怎麽可能和她牽扯不清!”

姜蟬微微一笑,“孫茂如果真喜歡趙霜霜,娶了也沒什麽。”

地上趴著的孫茂忽然掙紮著支起半個身子,“當真?”

姜蟬問他:“你是不是非她不娶?”

孫茂梗著脖子道:“對!憑什麽你不喜歡趙家,我就不能娶趙家的姑娘?”

姜蟬笑了笑,道:“想來你們也都猜到了,進了詔獄的人,有幾個能囫圇個兒出來?衛堯臣這次,怕真的是兇多吉少了。”

林氏低低啜泣起來。

姜蟬暗暗嘆了口氣,又說:“畢竟你們養了他一場,不能白著你們,可也不能直接往你家送銀子——總得給兩家留點體面。”

孫德旺一聽有戲,忙道:“那姑娘的意思是……”

“和我有仇的是趙華,趙霜霜倒好些,人家也是大家閨秀出來的,要不是落難了,你們連她身邊的丫鬟都聘不起。孫茂有門好親事,你們一輩子不愁吃喝,我也算對得起衛堯臣了。”

姜蟬目光從孫德旺臉上掃過,適時拋出誘餌,“真定一座三進的大宅子,五百畝上等良田,兩間真定府最好地段的鋪子,就算作我給的賀禮。”

孫德旺興奮得滿臉通紅。

“不過有一條,她必須和趙華斷絕父女關系,只要你把斷絕關系的官府文書拿來,等成親之日,我如數奉上。”

孫茂怒道:“你可真歹毒,自古只有父不認子,豈有子不認父?你是逼著她忤逆!官府文書……那不是逼她討打嗎?”

姜蟬輕蔑地笑笑,“隨便,愛要不要。”

“要!要!”孫德旺忙不疊點頭,“甭聽這混小子胡說,姑娘這主意好,那趙華本就不配為人父,誰和他做親家誰倒黴。嘿嘿,眼瞅著快過年了,能不能提前支一筆?”

姜蟬冷冷道:“不能!張三張四,送客。”

孫茂還想再鬧,孫德旺一巴掌拍了過去,“傻子,小九還有處小院呢,先把那個賣了。”

孫茂哼哼唧唧道:“那裏頭的人賣不賣?”

“回家再說。”孫德旺一把把兒子扯了出去,林氏也哭哭啼啼跟在後面,但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給姜蟬深深蹲了個福禮,“等接回小九,好歹叫人告訴我一聲……”

姜蟬微微頷首,“必然會的。”

“什麽玩意兒!”金繡沖孫家三口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一群歪瓜裂棗,還好衛堯臣沒長歪。”

“孫家鬧得這樣難看,等衛堯臣回來,必有人說給他聽,早早甩了這個包袱也好。”姜蟬籲口氣,“不過他們倒提醒我一件事,周太監送來的那個美人兒還在小院了?”

金繡生怕她多心,忙道:“想必是他忘了,我這就打發那人走。”

姜蟬止住她:“不,你去請她過來,我要用用這個人。”

後晌金繡去了,直到掌燈時分才回來,但香兒沒有跟她來。

“她不在家,等了一個多時辰才回來,那妝扮嬌艷得很,也不知幹什麽去了。”金繡撇撇嘴,“我嘴皮子都說破了,她就是不肯來,氣得我真想綁了她來。”

姜蟬低頭琢磨半晌,嘲諷般地笑笑,“她在觀望,等著吧,等到明天晌午,一切都明了了。”

夜深了,姜蟬房裏的燈還亮著,京城另一邊,蘇家書房的燈也在亮著。

永遠處在黑暗之中的詔獄,最裏面的那間牢房,也有一盞油燈,雖然只有豆大點兒光,可也在亮著。

翌日清晨,天空下起雪來,到了錯午時分,那雪越下越猛,風卷著雪,成團成塊亂飛亂舞,整個京城白皚皚一片,瞧著倒是幹凈不少。

姜蟬立在廊下看雪,望著白茫茫的天地,不由想起上輩子死前的場景,一時竟有些癡了。

“小姐,蘇大人來了,”金繡沿著回廊風風火火走來,“管事的在外院書房照應著,請您趕緊過去。”

姜蟬心裏那根弦瞬間繃緊了,拎起裙角就跑。

“您慢點!都是雪,當心摔著!”金繡急在後面直喊,“哎呀,早一刻晚一刻知道又打什麽緊,慢點兒!”

姜蟬幾乎是跌跌撞撞撲進書房,蘇俊清伸手一扶,待她站穩後,才放開她的胳膊。

“怎麽樣?皇上怎麽說?衛堯臣能放出來嗎?”

“龍顏大怒,當場吐血昏死過去。”蘇俊清的嗓音沙啞得像是幾天沒喝水。

姜蟬這才發現,他的臉色極差,眼下是濃重的青紫,整個人透著十足的疲憊。

“你……有沒有受到責難?”話剛出口,姜蟬就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

“還好。”蘇俊清笑了下,繼而正色道,“這案子牽扯的人太多,衛堯臣不會太快放出來,你不要擔憂,事情鬧得越大,他反而越安全。”

姜蟬道:“我明白,現在第一要務乃是禦敵,等局面穩定了,恐怕皇上才有心情徹查此案。”

蘇俊清露出讚賞的神色,卻轉瞬即逝,“我找劉大人商議了下,準備奏請把衛堯臣提到刑部大牢,有劉大人幫忙照看,總比在詔獄強。”

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是稍稍放下了些,姜蟬舒口氣,嘴角也帶了笑,“那太好了,我總算能見到他啦。”

蘇俊清眼中閃過一抹覆雜的光,很快垂下眼眸,“暫時這樣吧,等有了別的消息我再來。”

“等等。”姜蟬叫住他,“看你精神不太好,我這裏有些上好的燕窩,潤肺是極好的,你略坐坐,我讓金繡開庫房。”

蘇俊清本想說不用,但頓了頓,又坐了下來,“聽你們管事說……你和衛堯臣準備定親了?”

姜蟬輕聲答道:“是的,若非這場牢獄之災,早就下定了。”

蘇俊清沈默了,半晌才道:“衛堯臣一下子得罪半個朝廷,他又不像我,有蘇家和江南士族保著……以後你的日子會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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