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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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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氏雙手使勁往外推衛堯臣,兩眼發直,發出誰也聽不懂的聲音,忽兒發出一聲咒罵,緊接著又大哭起來。

衛堯臣不住撫慰著她,胳膊緊緊地錮住她不叫她亂動。

任憑誰也沒想到這瘋女人竟是大掌櫃的母親,屋裏幾人面面相覷,那兩個婦人對視一眼,悄悄地避了出去。

金繡驚呼一聲:“小姐,你的手!”

皙白的手背,赫然三道血淋淋的抓痕,看得金繡頭皮發麻,連帶著她自己的手也開始犯疼。

姜蟬沖她搖搖頭,低聲道:“沒事,回去上點藥就好了。”

金繡用溫水洗了手帕子,邊清理傷口邊說:“可別落下疤來,都怪我,就不該留您在屋裏。”

衛堯臣根本沒勇氣看姜蟬。

許是他的勸慰起了作用,小林氏漸漸安靜下來,這時衛堯臣才敢松開胳膊,但仍抓著她的手不敢放開。

“我娘頭一回來,走丟了……對不起……”他擡頭迅速看了下姜蟬,馬上又垂下眼簾,“早該和你說的,對不起。”

“沒什麽對不起的,你說這話可就見外了。”姜蟬覺察到他的尷尬,因道,“天不早了,趕緊回去吧,金繡,讓沈頭兒套車,送衛掌櫃。”

衛堯臣看了看她的手,眼中的擔憂和愧疚藏也藏不住。

受傷的手已經簡單包好,姜蟬略揮舞一下,莞爾笑道:“別聽金繡瞎嚷嚷,不過抓破點油皮兒而已,不妨事。”

衛堯臣笑了下,只是那笑怎麽看怎麽苦澀,“我娘……以前不這樣,後來受了刺激,才瘋了。”

他深深吸一口氣,“前幾天,夫人請我姨母過去坐坐,為的什麽事我大概能猜出來……可,恐怕夫人不知道我母親這個情況,這事……要不再想想?”

姜蟬臉微微一紅,想了想,說:“我家的事你是清楚的,有時候我會埋怨我娘,滿腦子風花雪月,只知道一味地傾慕趙華,要是她早點清醒過來,我也不至於……”

不至於上輩子落得個慘死街頭的下場。

“不至於有如此多的麻煩。”閉了閉眼,她繼續道,“可我打心眼裏慶幸,還好,她還在。只要娘在,我就有家,累了躺在她身邊歇息,受委屈了窩在她懷裏大哭,有心事了和她念叨念叨……不管我有多大,只要她在,就永遠有人惦念著我。”

姜蟬仰頭看著衛堯臣,眼神如泉水般清澈溫柔,“娘這個字,哪怕喊一聲,都覺得心裏溫暖著呢!”

就好像一根輕柔的羽毛輕輕拂過心房,那般的溫柔。

這是告訴他,她不嫌棄他有個瘋娘。

她穿著紅色長襖,梳著簡簡單單的發髻,頭上只簪了兩朵紅梅。帶著西照日頭的光輝從窗間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昏暗的屋子裏,唯有她燦爛炫目。

這一刻,衛堯臣幾乎醉在她的笑容裏。

“東家,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一直憋在心中許久的話,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脫口而出,衛堯臣自己也呆住了,一顆心反常地咚咚跳個不停,一直躥到嗓子眼,怎麽也落不下來。

桃紅色的雲驀地飛滿雙頰,姜蟬眼睛立刻避開了衛堯臣的目光,眼光低垂,小手不停地絞著帕子。

心裏像有只小鳥在唱歌,生出一種甜滋滋的顫動,前所未有的愉悅感包圍了她。作為姑娘家她知道自己要矜持,可嘴角不聽使喚地一個勁往上翹,只好背過身去,不叫他瞧見。

屋裏頓時靜了下來,只有小林氏夢囈般的低語著什麽。

院子裏,沈頭兒一瘸一拐走來,看到金繡側著耳朵蹲在窗戶根兒下頭,整個人幾乎貼在墻上,不禁奇怪:“金繡姑娘,你幹啥呢?”

金繡驚得渾身一哆嗦,又是擺手又是搖頭,示意他別說話。

卻已吵到了屋裏面的人,但聽姜蟬問:“誰在外面?”

金繡忙起身站好,隔著門簾應道:“是我,車準備好了。”

略停片刻,衛堯臣扶著小林氏挑簾出來。

沈頭兒就是那天的瘸腿大個子,原是鏢局裏的趟子手,韃子來了,鏢局也散了,他就回了老家,這腿也是跟韃子血拼的時候斷的。

他一瘸一拐扶小林氏出了院門,“東家和掌櫃的放心,我趕車趕得特別穩當,甭看腿不好使,可手上功夫沒廢,保準平平安安把老太太送回去。”

衛堯臣悶悶道了聲謝,剛要上車,忽聽姜蟬在背後喊他,“衛堯臣!”

他回身,姜蟬站在門前的臺階上,笑吟吟的,眉梢眼角都蕩漾著歡喜。

她說:“別忘了讓你姨母來我家啊!

衛堯臣感到全身的血一波一波地往上湧,帶著一種不能忍受的熱辣,沖得每一處筋骨都往外脹,一顆心浸在了蜜水裏,甜得他想笑,想喊,想亂蹦亂跳!

他暈暈乎乎的,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只記得姜蟬捂著嘴直笑。

夜色籠罩了大地,林氏提著燈籠站在胡同口瞭望,焦躁不安。

馬車停下,衛堯臣跳下馬車,沈頭兒趕緊放腳凳,幫著一起扶小林氏下車。

“總算是找到了!”林氏一拍大腿,“可嚇死我嘍!快家裏歇著去。”

衛堯臣此時看上去已恢覆如常,對沈頭兒一拱手,“勞煩你再幫我個忙,去燕子胡同附近找栓子和我櫃上的夥計,說今日辛苦大家了,改日請大家夥吃酒,還有咱們大雜院的人,一起熱鬧熱鬧。”

沈頭兒急忙還禮:“順帶腳的事,客氣啥?瞧您也累得夠嗆,早點回去歇著吧。”

家裏還有個讓人腦袋疼的表哥呢!衛堯臣嘆了口氣。

還沒進門,就聽見孫茂叫嚷的聲音:“憑什麽不行?她爹不是個東西,女兒就一定是壞蛋?什麽道理!”

“放屁!你個龜兒子要斷了一家子的好日子不成?”孫德旺拎著根棍子,攆得孫茂滿院子跑。

“我就娶,還要趕在小九頭裏娶!”孫茂邊跑邊喊,“哪家當哥哥的沒成親,做弟弟的先娶上媳婦的?”

所有的好心情一瞬間沒了,衛堯臣陰沈著臉進門。

林氏急得連連跺腳,“你們消停消停,小九回來啦!”

孫德旺立馬站定,腆著臉微笑:“呦呵,找著了!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說肯定是虛驚一場,小九啊,信姨夫的,準沒錯。”

衛堯臣冷冷瞥著孫茂,話卻是對孫德旺說的,“明天給姜家送拜帖,找個時間商量商量我的親事。”

孫德旺大喜,“乖乖,你終於想通了……”

“趙霜霜又是怎麽回事?趙家一家子壞到骨子裏了!”衛堯臣打斷他的話,面上滿是怒氣,“他們三番四次要害死東家,東家怎麽可能和她做妯娌?”

孫茂不服:“你不能光聽一面之詞!害人的是趙華,霜霜一個沒出閣的柔弱小姐,看著還不如姜娘子有力氣呢,怎麽害人?女孩子,免不了斤斤計較的,一句話兩句話說得不對脾氣,就覺得那人要害自己,也真是荒唐。”

孫德旺一棍子飛了出去,“閉上你的臭嘴,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西廂房,趙霜霜冒了下頭,又飛快縮了回去。

衛堯臣瞧在眼裏,怒氣是噌蹭往上冒,強忍著道:“誰讓她進來的?”

“我!”孫茂梗著脖子,“怎麽著?”

“要麽她滾,要麽你和她一起滾!”

“你……我可是你哥,我們十八年……不對,十九年的兄弟情,你為了當有錢人家的女婿就什麽都不顧了?”

衛堯臣冷笑:“這麽說你是必須要娶趙霜霜?”

孫茂一瞪眼,“必……”

“住嘴!”孫德旺急了,一把揪住兒子的領口,“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爹,就把這女的打發走!”

孫茂失望地說:“爹,怎麽你也這樣?”

孫德旺湊到他耳邊,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傻子,緩兵之計。”

孫茂眨眨眼睛,啥?

林氏心疼兒子,卻知兒子犯了外甥的大忌,也不好生勸,只哭著道:“小九娘好容易找回來,你們別鬧騰了,當心嚇得她再發病。”

這話頗為奏效,孫德旺立刻住了手,孫茂也不敢再鬧騰,就連衛堯臣都不說話了。

“姨母,幫我母親洗個澡。”

“好好,熱水都是現成的。”林氏拉著妹妹往裏屋走,想想不放心,幹脆支開兒子,“茂子,把馬餵了,馬車擦幹凈,趕明兒去姜家,咱們也得體體面面的。”

孫茂嘀咕幾句,扛著掃帚提著水桶去了馬棚。

衛堯臣一腳踢開西廂房的門,眼神簡直能殺人,“哪兒來的滾哪兒去,別讓我說第二遍。”

此人軟硬不吃,現在沒了孫茂撐腰,趙霜霜根本不敢有二話,委委屈屈下了炕,順著墻邊溜了。

馬棚裏,孫茂擦了幾下馬車,忍不住開始罵街,從衛堯臣罵到趙華,又從趙華罵到顧一元,罵得最多的還是衛堯臣沒良心,忘恩負義。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傻兒子。”孫德旺從門後轉過來,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罵人管用,我天天罵!”

孫茂把抹布一扔,抱著頭蹲在地上,“我是真稀罕霜霜啊,那模樣多俊,身上又軟又香,摸著就跟沒骨頭一樣,使勁一揉都能揉出水來。”

孫德旺瞪大了眼,“生米煮成熟飯了?”

“沒有,後來她不讓了。”孫茂耷拉著腦袋,“她說要成親了才行。”

“切,就她,連飯都吃不上了,還拿你一把。”孫德旺滿眼的不屑,“你怎麽想起來找她了?”

“前些日子她托人給我捎了封信,唉,都是她爹拖累了她,她親妹子傍上一個富商,也不說接濟接濟她,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的,可叫她怎麽活?”

“那孩子模樣的確不錯,怪不得你喜歡。可你也瞧見了,小九根本容不得她,我打你那麽狠,他連攔都不攔一下。”

孫茂氣惱,“他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光顧著討好姓姜的了。”

孫德旺哈哈一樂,“傻兒子,我是他我也順著姜家來——那麽大一份家私,掃掃地縫就夠普通人吃了一輩子,傻子才不哄著她家。”

孫茂冷哼道:“您甭樂,他今天不認我這個哥哥,明天就能不認你這個姨丈。”

“不就一個女人,看把你急的。”孫德旺拿著旱煙桿子用力往地上磕了兩下,“你也夠笨的,知道他脾氣硬還和他擰著來,買個小院把人一放,想什麽時候去就什麽時候去,誰還管你了!”

孫茂呆了呆,“這不成養小老婆了?”

“一文錢嫁妝都拿不出來,能做你的小老婆也是她祖上燒高香了。”

孫德旺叮囑道,“但要等小九入贅以後,那時候離也離不了,姜娘子就是生氣,還能把手伸進大伯子房裏?你爹你娘往她跟前一跪,準臊得她沒臉。”

孫茂這下心裏徹底痛快了,“爹,還是您老有辦法,需要我做什麽您說。”

孫德旺斜他一眼,“你老實給我待在家裏就行了。”

已是亥正時分,姜家正房暖閣的燈還亮著。

姜如玉捧著女兒的手,心疼得直流眼淚,“這是使了多大力氣撓的啊,可疼死我了!只聽說他娘有點癡傻,怎麽還打人呢?當初誰去他家打聽的,怎麽也沒看出來?”

去的人是袁嬤嬤的親戚,一時臉上有點訕訕的。

姜蟬忙道:“犯瘋病的人,最怕有生人刺激,可能我們說話聲音太大,嚇到她了。也怪我,當時我太莽撞了,瞅著她安安靜靜的,只是坐著發呆,就沒防備著她。”

姜如玉點了點女兒的額頭,“給大雜院送年貨,派個管事去就可以了,你還定要去?去就去吧,旁人見了瘋子躲都來不及,你偏給她撿回家去,叫我怎麽說你好。”

金繡笑著打岔,“誰成想就撿到衛掌櫃的娘?照我說,這就是兩個人的緣法!”

“可他娘這個樣子到底不妥當,誰知道哪天又發瘋,再傷了你。”姜如玉開始犯愁。

姜蟬噗嗤一笑:“當初是誰說多派幾個人伺候著也就罷了?娘,我是招贅又不是出嫁,往後又不跟他娘在一個院子裏頭住,即便過去看看,也有一大群婆子丫鬟跟著,怕什麽?”

袁嬤嬤看出姜如玉的猶豫,“不如這樣,我再去他家瞅瞅,看看他娘平時是個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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