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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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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堯臣知道他故意借題發揮,也不發作,淡淡道:“豈敢,只不過周公公話說半截,我心裏裝著事,喝也喝不下。”

香兒嬌笑道:“幹爹莫急,女兒看衛大哥是面皮薄,瞧瞧,臉都紅了。”

燕語鶯聲,又軟又媚。

曹公公笑呵呵地勸道:“老周,來之前說好了不發火,說到底姜家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給老哥哥幾分薄面,算啦。”

周公公臉色稍微和緩些,“曹老哥的面子我不能不給,我不發火,只看衛掌櫃的誠意了。”

說罷,給香兒使了個眼色。

香兒淺淺抿了口酒,把她用過的酒杯放在衛堯臣面前,媚眼微彎,“大哥,請。”

此舉太過暧昧,一旁的石磊已是瞪大了眼,有心想說個笑話替衛堯臣解圍,卻見曹公公沖他搖了搖頭,只好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衛堯臣臉上沒了笑,眼神也變得冷冰冰的,令人有點不敢親近。

“我這人脾氣直,不耐煩故弄玄虛打啞謎,叫我猜我也猜不中!請周公公明示,我到底給您添什麽麻煩了?”

衛堯臣這幾句話,冷冰冰硬邦邦,一點情面不留地頂回來,周公公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內廷太監權力極大,別說這些縉紳商賈,就是朝廷官員見了,也是客客氣氣,輕易不敢得罪。

除了皇上和司大總管,誰敢這樣和他說話?

周公公眼中閃過一抹陰冷的光,皮笑肉不笑地說:“衛掌櫃好硬的脾氣,那我明白和你說說。孫賢總歸替我辦了多年的差事,他沒了,我總不能看著他一大家子上街討飯。”

事情都過去小半年了,現在提起,不過借口而已。

衛堯臣只冷冷笑著,不接話。

“你搶了他的生意不說,如今京城、直隸大半的坯布市場都是你們的,這還不滿足,竟想把手伸進宮裏!”

石磊訕笑著,“其實這事怪我……”

咳、咳!曹公公清清嗓子。

石磊脖子縮縮,不敢說話了。

周公公繼續道:“聽說你在山東、河南還弄了幾個棉種莊子,想必用不了幾個月,北方的棉花來源也會掌握在你手裏。內務府也好,織造局也好,采買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三賈定價。衛掌櫃,你想一支獨大嗎?天下沒有這麽便宜的事。”

衛堯臣聽出點意思來,因道:“周公公多慮,我們不想承辦宮裏的差事,這點已與石東家說明白了。至於他先前之言,沒有經過我和東家的同意,純粹是誤會。”

周公公嗤笑一聲:“出了事就拿別人背黑鍋,你這人不咋地道。”

衛堯臣站起來,“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就此告辭。”

石磊扯著衛堯臣,慌慌張張道:“別走,你惹不起。”

“年輕人就是性子急,坐不住。”曹公公的手往下一壓,笑呵呵說,“衛掌櫃,老周來之前還跟我說,衛小九這人有本事,來京城不到一年就幹出這麽大的買賣。你看,其實他很欣賞你的。”

威逼不管用,美色又不上鉤,周公公索性把話說開,一指香兒道:

“我這幹女兒原是孫家的人,現今到了年紀,小門小戶配不上她,給高門大戶做妾又委屈了她。我滿京城觀察了許久,看你還算合適。衛掌櫃,今兒個你就把她領回去,往後,就算一家人,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當然,我也會多多照顧你的生意。”

好個一家人!

衛堯臣已然明白周公公的目的,“我們不想做皇商,更不想做織造局的錢袋子,至於你的幹女兒,呵,我無福消受。”

說完一用力掙脫石磊的手,轉身大踏步出了房門。

背後,是杯子破碎的聲音,巴掌的聲響,還有女子嗚嗚咽咽的哭聲。

衛堯臣頭都沒回。

出了店鋪大門,此時風已經小了,雪粒子變成了雪花片,紛紛揚揚落在臉上,衛堯臣發燙的腦袋漸漸平靜下來。

這回算是徹底和織造局結上仇了,他倒是不怕,就是擔心這些人背地裏對姜蟬動手。

要不要找十三皇子?

他的手不由自主扣上玉佩的位置。

“衛掌櫃!”石磊提著袍子,一步一滑追過來,俯身長長一揖,滿面漲紅,“這事是我對不住你,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

衛堯臣一擺手,“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姜家不是任人擺布的軟柿子,我倒要看看姓周的能把我們怎麽樣。”

石磊嚇了一跳,左右瞧瞧,壓低聲音說:“周公公是司大總管的幹兒——司友亮你知道的吧?照我說,你大可不必這麽較真。”

“周公公待人苛刻了些,但和織造局做生意,油水大了去了,還憑空多了個大靠山。那香兒,難得一見的大美人,不說別的,單那聲音,聽得人骨頭都酥了。”

石磊吞了口口水,“說句實話,她說話帶著南邊口音,肯定不是孫家的人,我瞧著應該是底下人孝敬給周公公的。你肯定也看出來,難免心裏膈應,可周公公把她給你……”

“是要我表忠心。”衛堯臣打斷他的話,滿臉不屑,“我犯不著討好他,他也不配!你也不必再勸,我們和石家不一樣,不用靠那些太監過活。”

石磊望著他雪中遠去的背影,連連搖頭:“你會吃虧的。”

回去後衛堯臣只說周太監想讓姜家代替孫賢的作用,他沒答應,可能日後會招致報覆,至於送美人,他是只字未提。

姜蟬自是十分憂心,可看他眉頭不展的樣子,生恐他心裏有疙瘩,反過來安慰他:“你做得對,那群人就是貪得無厭的無底洞,一腳踏進去,就再也爬不上來了。”

衛堯臣滿腦子想的全是她的安危,“他們肯定會出陰招,要不你回真定避避?”

話剛出口他就立刻否定了,“不行,還是我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我更踏實……這樣,最近你少出門,等我想個招兒把這小子做了。”

姜蟬被他逗得一樂,“還做了?你當你是黑/道老大啊!”

她一笑,衛堯臣繃得緊緊的臉立刻緩和不少,“姓周的沒準真和黑/道有往來,我打聽打聽南城的案子去——敢勒索咱們東家,這口惡氣我還沒消呢!”

主審此案的是劉方和都察院的蘇俊清等人,劉方是個大忙人,刑部、都察院、兵馬司來回跑,衛堯臣就沒好意思再麻煩他,又排斥蘇俊清,想來想去,他就找上了陸鐸。

錦衣衛的消息總比別處更靈通些。

果然,陸鐸知道得很清楚。

“周太監長了一雙油鍋裏都要撈錢的手,你把孫賢打掉了,又不補上這個缺口,你說他能不急眼?”

陸鐸泡了壺茶,“上用的武夷大紅袍,司大總管賞我的,嘗嘗。”

衛堯臣先聞聞茶香,再慢慢吃了一口,由衷讚道:“不錯。”

“我更喜歡龍井,你既喜歡,就送你好了。”陸鐸把剩下的茶拿出來,“統共二兩,全給你,拿回去給你母親、你東家嘗嘗。話說你母親身子骨可好?”

衛堯臣小小詫異了下,“還好。”

陸鐸嘆道:“按說我早該拜會她老人家,早年間我爹被人構陷死在詔獄,雖說承蒙天恩,後來給他平反了,可有些事我還想搞清楚。”

衛堯臣眉棱骨跳了兩下,因笑道:“有機會吧……你接著說,南城案子是不是周太監指使的?”

“哪用得著他明說?一句似是而非的話,一個眼神,自有下頭人替他辦。”陸鐸直截了當地說,“周太監勢力很大,你知道他在宮裏的稱呼嗎?二祖宗!”

衛堯臣忍不住嗤笑一聲,“看來這個二祖宗的確和黑幫有關系。”

“可不是?他不止握著南邊的織造局,京城的黑幫和他或多或少多有聯系,劉大人本想深挖,可查到周太監的幹兒子就查不下去了——事涉宮闈,他也不免束手束腳的。”

頓了頓,陸鐸顯得有幾分猶豫,“你……你要是不準備和解,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衛堯臣笑著搖搖頭,“你們錦衣衛卻不過那些大太監的面子,沒的給你惹麻煩。沒事,我還應付得來。行啦,我走了。”

陸鐸送到門口,拍拍他的肩膀,“小心。”

衛堯臣揚揚手裏的茶葉,“謝啦!”

回到他租賃的小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不甚明亮的日影裏,門口影影綽綽立著一個女子。

衛堯臣皺起了眉頭,“有事?”

香兒撫膝一蹲,“幹爹讓我來問你,有沒有改變主意?”

“沒有。”

“是。”香兒一笑,轉身走了,並未過多糾纏。

衛堯臣沒有放在心上,結果轉天清晨開門,香兒又坐在門前的臺階上!

她只穿著夾襖,身上披了一層雪,頭靠著門框,雙眼緊閉,一動不動的。

衛堯臣默默盯視她片刻,沈著臉,大吼一聲:“栓子!”

院裏一個半大小子扔下手裏的笤帚,一陣風似地跑過來,紮煞著手等吩咐。

“背到隔壁草棚子,給她請個郎中看看。有人問,就說路過的凍暈在咱家門口。”衛堯臣扔給他一角銀子,“不許往家裏擡,記住沒有?”

栓子用力點點頭,楞楞地問:“要是她死了呢?”

“扔到亂墳崗。”衛堯臣掃了香兒一眼,自顧自走了。

臺階上,香兒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嘴角不易察覺地翹了下。

臨近年根兒,買年貨的賣年貨的,這時都擠滿了一條街,昌盛布鋪更不用說了,櫃臺前擠滿了買布的人。

郝帳房忙得四腳朝天,剛盯著櫃臺交完帳,又迎著幾個躉布的客商去了二樓小廳。

二樓另一處,衛堯臣正和幾個外莊掌櫃說話,周邊州府的都是紅光滿面,唯有宣府的掌櫃面帶愁容。

“今冬不知道怎麽回事,韃子進犯好幾次了。”他說,“那邊都傳邊關大捷,可逃難的百姓一窩一窩地往宣化跑。我估摸著不大好,大掌櫃,要不咱先把那頭的鋪子關了?”

眾人都笑那掌櫃杞人憂天,邊境十來年沒發生過戰爭了,偶有幾撥韃子騷擾,也是在他們戰馬養足肥膘的秋季。大冬天的,正是馬匹最弱的時候,這時候他們貿然出動,不是找死嗎?

衛堯臣沈吟了會兒,“再等等,宣府是重鎮,不會輕易失守——否則京師就危險了。要是不放心的話,你把老婆孩子,還有咱夥計的家裏人送到京城來。”

那掌櫃嘆了口氣,“我回去安排一下。”

把宣府外莊的帳交代清楚了,他沒和大夥兒一塊吃飯,年底的紅利都沒拿,竟是連夜趕回宣府。

見狀衛堯臣心裏也有點不踏實了,找章明衡問了問,章明衡也說是無關緊要的小打小鬧,衛堯臣這才放下心。

卻不想晚間回去,那香兒居然還在門口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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