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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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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冬季,或者青黃不接的時候,縉紳人家都會捐錢捐糧施粥,到了日子派管事帶人去粥場幫忙照應,這些事姜家已是做熟了的。

不過這次有點不同,知府夫人親自下場施粥,如此一來,下面的官宦夫人們、士紳太太們怎能不照做?

姜如玉也該去的,但她身份有點不尷不尬的,說是侍郎夫人,可趙華一直沒給她請誥命,人家可是四品誥命夫人,見了面該怎麽論?

姜蟬勸她不要去,自己替她去就成,“省得搶人家的風頭,平白生了間隙。”

姜如玉喜歡清靜,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自是聽了女兒的建議。

因上輩子老宅毀於流民之手,姜蟬對這些災民很有點敬而遠之的意思,打算隨大流走一趟就回來,兼之這種場合實在不易精致打扮,便只穿了半新不舊的家常衣服,臉上也沒擦脂粉。

賑濟的粥場建在城門外,四面高墻內烏壓壓一片棚屋,高墻旁每隔三丈就站著一個手持兵戈的崗哨,空場上是蓬頭垢面的人群,不時發出吵鬧聲,叫罵聲,還有孩子們的哭聲。

姜蟬看了,不由暗暗佩服官府安排得好。這裏地方大,又背靠滹沱河,洗洗涮涮的方便,而且有衙役維持秩序,流民們見到穿官服的免不了生出幾分畏懼,不易生事。

她和幾戶走得近的人家打過招呼,便去了自家粥棚那裏。

姜家粥棚早就支起來了,兩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泡兒,隔老遠就聞見一股米香味,棚前擠著一堆人,行不成行,列不成列,散亂地站成三四路,一個個不耐煩地敲著手裏的碗。

當當當一陣敲鐘聲,鄭管家站在凳子上大喊道:“排好了,排好了,拿好手裏的簽字。紅簽兩勺,白簽一勺,不許擠,不許插隊。”

簽子是按人頭發的,紅簽表示成年人,白簽是小孩。

吵吵叫叫的人群安靜了點,人們依次上前,交簽,盛粥,有的就地就吃了起來,有的小心翼翼端著碗往草棚那邊走。

姜蟬嘆息道:“這些糧食只能救得他們一時,粥場也不可能一直擺下去,往後的日子才叫難呢。”

金繡道:“洪水退了他們不回家?朝廷肯定會免了他們的稅賦,日子雖苦,熬過去就好了。”

“地裏的莊稼全被淹了,房子沖垮了,辛辛苦苦一輩子,燕子啄泥般攢下的那點子家當全沒了……回去,也是個死字。”一個瘦巴巴的老婦人從旁插話,滿眼的絕望。

“我們那裏受災嚴重,縣衙的泥都一尺來厚,更別提我們莊戶人家。”有個莊稼漢接話道,“地契都找不著,家裏的地還不定被誰占了去!就算重新劃拉給我們一塊地,沒錢買種子也是白搭。”

姜蟬怔楞了下,問:“這麽說你們都不打算回家?”

周圍幾人都是搖頭,“能回家誰不想回家?可老家的災民更多,我們逃荒出來,那一路上都是餓死的人!留在這裏還有口飯吃,回去就可能餓死。”

姜蟬長嘆一聲,不言語了。

排隊的人群忽然躁動起來,但見有個老者哭喊:“做什麽搶我的簽子?還給我!你還給我!”

“去你的!老子從地上撿的,到老子手裏就是老子的。”一個身穿黑色短衫過膝褲的壯漢用力一推,那老者“撲通”摔了個四腳朝天。

老者搶地大哭:“那是我掉的啊,我的!你憑什麽搶我的?我家小孫女三天沒吃了,你不能搶我的啊!”

那漢子又是一腳踢過去,罵罵咧咧:“你孫女沒吃關我屁事,老子還沒吃飽呢!就你們這種老的小的,什麽活計也幹不了,吃個屁吃,早死早超生。”

看得姜蟬的怒火蹭蹭往上竄。

旁邊的人忙勸:“姑娘別去,這柴元浩是粥場一霸,到處搶人東西,不給就打,偏又會巴結差役,把頭的吏目睜一眼閉一眼的縱著他,我們都不敢招惹他。”

姜蟬冷笑道:“我就見不得欺負老人孩子的,什麽東西,也敢稱一霸?金繡,叫人去!”

說罷,她提腳上前,擋在那老者前面,厲聲喝道:“把簽子還給人家,往後也不許你再來此處喝粥。”

她的聲音非常冷,柴元浩不由倒退一步,上下打量姜蟬半晌,因見她穿得簡樸,頭上的簪子也是銀的,只當是粥場幫傭,並沒當回事。

“你算老幾,你不讓我來我就不來?呸!”柴元浩惡狠狠地揮著拳頭,“滾遠點,小心爺爺揍扁你的臉。”

姜蟬下意識往後躲,身旁的兩個粗使婆子立時護住了她,卻見一只大手從旁伸出來,牢牢攥住柴元浩的手腕,接著哢嚓哢嚓兩聲,他的胳膊就以怪異的姿勢反擰在背後。

劇痛之下,柴元浩哎呦哎呦叫著,一點點被迫跪了下去。

“想死?我成全你。”衛堯臣聲音很低,卻有一種看不見的威壓,壓得周圍人聲一靜。

“我家的粥棚,我說不許你來,看哪個敢施粥給你。”姜蟬脧了一眼急匆匆趕來的鄭管家,“聽清楚了?”

鄭管家忙不疊道:“回大小姐的話,聽清楚了。”

“殺人啦,姜家殺人啊!救命,大老爺們救命!姜家仗勢欺人,不給災民吃的,要把咱們災民都轟走!”柴母沖過來,抱著衛堯臣的胳膊張嘴就咬。

衛堯臣心頭火起,一腳踹了過去。

“娘——”柴元浩怒吼,“好你個姓姜的,爺爺不會放過你們的!”

衛堯臣話不多說,手上用力,柴元浩的胳膊頓時脫了臼,他倒也硬氣,疼得嘴唇發白滿頭大汗,卻是硬撐著沒昏過去。

吏目帶著衙役過來了。

姜蟬道:“他再敢鬧事,直接扭送衙門,這點面子,府衙的老爺還是會給姜家的。”

吏目不敢得罪她,賠笑道:“那是自然,姜家粥場絕不會再出岔子。”接著輕輕踢柴元浩一腳,“還不快滾。”

柴元浩單手扶起老娘,恨恨盯視姜蟬一眼,撥開人群走了。

不等人們有所反應,衛堯臣就示意姜蟬和他出去。

他擰著眉頭說,“有事別自己出頭,前頭那麽多姜家的人,你吩咐一聲就能解決。”

姜蟬赧然:“我最恨恃強淩弱,一下子沒壓住脾氣,下回知道了。”

“還下回?”衛堯臣搖搖頭,忽然莞爾一笑,“果然還是你,見到不平事就想伸手幫一把,當年也是這樣救下我的。”

姜蟬調皮道:“還好我救下了一棵搖錢樹。”

“多少錢也還不了你的恩情,要不是你,我或許殺人當土匪去了。”

衛堯臣輕聲說,話鋒一轉,望著烏泱泱的人群道,“粥場太亂,我在附近走了一圈,發現這裏面混著好些個膀大腰圓的人,根本不像災民,你以後不要來。”

姜蟬感慨道:“多少人因這場災禍受難,咱們卻因此發了財,這錢賺了也燙手,咱們得想辦法幫他們一把。”

衛堯臣明白她指的是庫存的棉紗坯布,因笑道:“我已有粗略的計劃,容我細細琢磨兩天,而且光憑咱們辦不成,還得指望官府出面。”

姜蟬深知他的脾氣,不考慮周全絕不會說出來,也不追問,只問他什麽時候得空,想請他家裏人來姜家坐坐。

衛堯臣臉色微變,支支吾吾敷衍過去,到底也沒說何時有空。

暮色籠罩大地,各家的粥棚熄了火,刷鍋收拾柴火,鎖棚子回家了。

柴元浩順著墻角一路溜過來,邊走邊四處尋覓,看誰家還有剩的,可找了大半個時辰,別說剩粥,連個剩米粒都沒找到。

腹中餓得猶如火燒,他咽不下這口氣,來到姜家粥棚,心道你不讓我吃,我就把你的鍋砸了,誰也吃不成!

哪知剛撬開門,就看見鄭管家帶著倆人過來,低著頭,邊走邊看,好像在找什麽東西。

他急忙躲進柴火堆,但聽鄭管家的聲音難掩焦急,“怎麽就丟了,一整串的鑰匙,大門二門外院內院的都在上面,這可怎麽好!”

旁邊有人說:“找了這半日也沒找到,許是忘在宅子裏,要不咱們回去找找看?”

鄭管家唉聲嘆氣的:“急死我了,一夜之間把鎖全換了又不可能,我擔心出事。”

“出不了事,就算有人撿到,上面又沒名字,誰知道是姜家宅子的鑰匙?您要實在不放心,今晚多派些人守著也就是了。”

門關上了,聲音逐漸遠去,柴元浩從柴火堆裏爬出來,身形一頓,目光落在大鍋下頭。

瑩瑩閃著一點兩點的黃光,正是一大串銅鑰匙!

他兩眼放著綠幽幽的光,激動得嘴角一抽一抽的,姜家的人絕對想不到,鑰匙竟然被他給撿到了!

柴元浩喜不自勝推門出來,尋到幾個和他常廝混的混混兒,打算摸進姜家偷點東西。

那幾個混混兒又叫來另幾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不知怎的一合計,就成了要幹票大的。

趁城門沒關,這十來個人裝作幫差役搬運東西,混進城中,等到月上中天,他們便悄悄摸到姜家後門,試了試,果然打開了門。

老天爺都在幫忙,門房不在!他們一路摸進後園子,不料墻上忽然翻下數道黑影。

雙方均是一怔,柴元浩第一反應就是驚動護院了,抄起棍子就砸。

那方人馬不甘示弱,亮起大刀就迎上來。

奇怪的是,這兩波人都沒有大聲叫嚷,無聲地在黑暗中廝打,似乎都害怕驚動別人。

黑黢黢的樹影裏,錢掌櫃也看呆了,對旁邊的衛堯臣輕聲道:“這些人哪來的?”

衛堯臣回頭掃了一圈,自己的人都在,冷笑道:“管他哪兒來的,咱們都給他包圓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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