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越描越黑

關燈
不知何時天陰了上來,北風推著一團團灰白的雲從天邊鋪過來,空中零星飄著雪花,眼見一場大雪要來了。

寒風裹著散雪吹進八角亭,姜蟬裹緊身上的鬥篷,等劉婉娘開口。

劉婉娘搓了搓凍僵的臉,“冒昧問一下,藍印花布是姜小姐的生意吧?”

姜蟬的心猛地一縮,第一個念頭就是有人暗中跟蹤自己,不由提高警惕,眉頭微挑,含笑道:“身上穿著什麽,就一定做什麽生意?”

“那倒不是。”劉婉娘思索片刻,幹脆挑明了說,“短短幾日,城隍廟的藍印花布就在市井之中名聲大噪,巧得很,衛掌櫃的也是真定人,我著人打聽了下,他原本是你家的馬奴。”

姜蟬也曉得,他們做生意的事瞞不了多久,只是沒想到這樣快就有人註意到了。

“看姜夫人,還有趙霜霜的反應,她們應該還不知道。”劉婉娘把手放在嘴邊哈了口氣,打了個冷噤,“你為什麽瞞著你母親,這批貨有問題?”

姜蟬語氣淡淡的:“家事不足為外人道。”

“你別誤會,我是想……”劉婉娘苦笑,臉上顯出難為情的樣子,“想跟你合夥做買賣。”

姜蟬非常意外,“可是朝廷有條例規定,官宦家眷不準經商,你不怕影響你父親的考核?”

“那條文早就名存實亡了!光靠朝廷的俸祿根本不夠用,我父親四品官,月俸二十一石,聽上去很多,但一經折色,米、銀、鈔三樣混著發,寶鈔如同廢紙,祿米以市面一半的價格折現,真正到手的根本沒幾兩銀子!”

劉婉娘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朝廷這個樣子,又有誰肯遵守條令?用親戚的名頭也好,仆人的名義也好,現在經商的官員多得數也數不清。”

好個趙家!姜蟬緊抿嘴角,藏在鬥篷下的手死死攥著,渾身燙得像在火上烤。

良久,她才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一想,不管此舉是不是出自劉知府的授意,和劉婉娘這個四品官之女搭上關系,於她來講,絕對沒有壞處!

“劉小姐如此坦誠,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藍印花布是我的生意,想合夥,我歡迎!但不知你打算投多少銀子?”

劉婉娘猶猶豫豫伸出兩根手指。

“兩千兩?”

“……二百兩。”

姜蟬被噎了一下,言辭誠懇:“姜家的盤子比較大,你這點錢扔進來,沒什麽意思。”

劉婉娘咬咬牙,又伸出一根手指。

姜蟬看著她不說話。

劉婉娘一閉眼,張開手掌往前一伸,“五百,不能再多了!”

“話說在前頭,我不保證你只賺不賠,你回去再想想。”姜蟬將手爐遞給她,“想好了,打發人找真定會館衛堯臣即可。”

劉婉娘接過來,道了聲謝。

此時天色愈發晦暗,雪粒子撒鹽似的一陣陣落下,兩人相視一笑,一前一後離開了八角亭。

雪越下越大,等宴席散了的時候,已是成團成塊地亂飛飄落。

姜如玉把伺候的人都轟到別的馬車上去,車廂裏只留姜蟬一人,臉色嚴肅,眼中隱隱含著怒氣。

姜蟬知道自己那句“與趙家沒有幹系”惹惱母親了,幹脆不給母親質問的機會,搶先開口道:“娘,好多官員家眷都做生意,也不見他們賣鋪子,為什麽趙家偏要你賣?”

姜如玉呆了呆,替趙華分辯,“不單是朝廷條令,趙家家規也不許經商,我既為趙家婦,理應遵守趙家家規。”

“不見得吧,二房寧夫人手裏就有鋪子!”姜蟬冷笑道,“趙家為什麽不逼她賣?”

姜如玉臉色變得蒼白,“你怎麽知道的?”

上輩子知道的。

姜蟬低聲道:“這種事一打聽就知道,母親不要滿眼全是趙大人,稍微看一看周圍的光景吧。”

車廂內一片死寂,姜蟬因母親難看的臉色不忍看她,撩起車簾裝作看雪景,冷不丁看到街邊有個身影十分眼熟。

步子很大,走起路來看著散漫,卻很穩,不是衛堯臣又是誰!

姜蟬正想看仔細些,不妨母親伸手拉下車簾,“哪個大家閨秀伸個腦袋東張西望?讓別人笑話。”

姜蟬一陣氣悶,忍不住反駁道:“他們笑,不是因為我言行大膽,是因為我無權無勢,可以隨意欺辱!”

“這孩子,那你為何說和趙家毫無幹系?”姜如玉猛地想起要說的話,“如果你是官家小姐,她們敢笑你嗎?別人求也求不來的好事,你倒好,一個勁往外推。”

幾次三番的明示暗示,母親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反倒說自己的不是,姜蟬又是委屈,又是著急。

“娘,你睜大眼睛仔細看看,看看趙霜霜今天的架勢,看看趙華母子的嘴臉,他們把咱們當成趙家人了嗎?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廂情願,對著趙家百般討好,他們都笑話死你啦!”

“閉嘴!”姜如玉舉起手。

姜蟬楞住了。

姜如玉也怔住了。

母女十幾年來第一次發生爭執,這巴掌雖沒落下,也和打臉上差不多了。

“我出去透透氣。”姜蟬重重敲了兩下車壁,沒等馬車停穩就跳了下去。

姜如玉盯著晃蕩不已的車簾,忽然失聲哭道:“我到底是為了誰啊……”

地上的積雪已沒過腳面,姜蟬走得艱難,風卷著雪打在臉上,疼得她想哭。

一把傘遮在她頭頂。

姜蟬擡頭望去,眼睛亮了起來,“真是你?”

衛堯臣微微偏著頭,“哭了?”

“沒有,雪化的水。”姜蟬擦擦臉頰,“你怎麽在這裏?”

衛堯臣笑道:“頭一批貨基本賣差不多了,我不能總窩在一個地方不動彈,就四處走走看看,咱幹買賣的,街上有什麽動向都得知道。”

要走要看也是去熱鬧的街巷,這裏都是高官顯貴居住的地方,僻靜深幽,有什麽可看的?

莫非……

“你特地等我的?”

衛堯臣愕然。

話剛出口,姜蟬就覺得自己人沒了——這話太自大,太容易讓人誤會!

天知道,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奇怪他為何出現在這裏,順口一嘴而已。

“不是,我是說,你是不是有事,所以特地來找我?”

越描越黑,越解釋越像那麽回事,姜蟬窘得一張俏臉通紅,真想找個地縫兒鉆下去。

她真是被氣糊塗了,腦子裏都想的什麽!

人家或許就是好奇過來看看,畢竟這裏的宅院之美整個京城都有名,他又不知道自己來縣主家赴宴。

她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

“啊,被你看穿了!”停了半晌,頭頂傳來衛堯臣略帶尷尬的笑聲,“我的確在等你,我想不能總擺地攤,年後肯定有一波行情,東家要預備銀子租鋪面了。”

不打緊的口信,指派個小夥計傳話就行,純粹是他臨時找的借口。

姜蟬頭低得更深,分明是自己失言,還枉他替自己遮掩……

她急於擺脫窘境,“那個,劉知府的女兒想入股花布生意,我想著多一個人多一份助力,沒經你同意就答應了。股金五百兩,我估摸著這兩天她就該找你去了。”

衛堯臣失笑:“你是東家,當然你說了算,但她只拿五百兩,分紅不會太多,我們要另外給她一份嗎?”

姜蟬搖搖頭,“若她也想從姜家身上撈油水,就沒有合作的必要了。”

兩人又沒了話說,寂靜中,只聽得見大雪飄落的聲音。

還有腳下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衛堯臣覺得氣氛有些沈悶,沒話找話說:“我要回真定一趟,過完年回來,老宅那邊有事可以吩咐我辦。”

“啊……對,快過年了,是該回家看看,你什麽時候走?”

“後天走,正月初六回,”

又是令人渾身不自在的安靜。

許是衛堯臣也忍不住了,搭眼四處一瞧,因笑道:“找你的人來了。”

姜蟬順著他的視線回身望去,金繡遠遠綴在他們後面,抱著胳膊縮著脖子,凍得跟鵪鶉差不多了。

似乎看到了救星一般,姜蟬長長籲口氣,揮手示意金繡過來。

衛堯臣把傘塞在她手裏,輕聲道:“回去吧,你母親肯定也在擔心你。”

姜蟬頭也沒回,逃也似地上了馬車。

衛堯臣望著遠去的馬車,臉上閃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轉瞬間又消失了,來到一戶人家的後門,輕輕拍了拍門板。

門開了,露出一張苦大仇深的男人的臉。

衛堯臣亮了下手中的信箋,閃身進門。

馬車走出去老遠,姜蟬的臉還是燒得發燙。

金繡不明所以,邀功似地說:“我就知道你們在談事情,特地讓馬車離得遠遠的,小姐,我很聰明吧!”

姜蟬捂著臉,好半晌才說:“我謝謝你,還有,往後不準再說‘特地’。”

雖是鬧了場尷尬的誤會,但壓在心頭的、那股排擠不出的郁悶已然散了。

回到趙家,姜蟬看到母親紅紅的眼睛,心裏也不是滋味,馬上跟母親認錯。

姜如玉疲憊地揮揮手,“先不說這個,上院傳話,有位故交之子要來家裏暫住,人已經到了,你快換身衣裳拾掇拾掇。”

姜蟬問是誰。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姓蘇,來京準備明年的春闈,一開始是借住在哪個廟裏,你繼父聽說了,執意請人來家,那位蘇公子卻不過,硬被拉來了。”

乍聽“蘇”字,姜蟬腦子已經木了半邊,恍惚中,趙霜霜那張譏諷炫耀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我和蘇公子定親了,妹妹,你心心念念要嫁的人,是我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