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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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下山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怕出去的路不好走,且這邊時常有野生動物出沒,夜晚出行實在不太安全,於是我們決定在村裏將就一晚,等第二天天亮了再離開。

外婆的屋子就在山腳下,老人家在我高中的時候走的,沒病沒災,算是喜喪。

那會兒我媽還在,但家裏供我讀書壓力也不小,許多親戚勸她把這房子便宜出手給別人,但她執意不肯,哪怕空置著也要把這間房子完完整整地保留下來。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她就說,你們不曉得,亡人是會回來的,咱做兒女的把她的家賣了,她要是想我們了來這邊瞧瞧,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那她還能去哪裏?

她總是如此念叨,那會兒我只能算將信將疑,人死了之後到底回去哪裏,還會不會回來,這種玄乎的事誰能曉得呢?

但我們最後亦咬著牙將外婆的房子留下來了,有空還會特意回去收拾打掃,將她留下的物品原原本本地歸置好,仔仔細細地清除塵埃和蜘蛛網。

那樣,再走進屋子,她好像的確沒有離開我們很久,看上去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我和奚容走進荒蕪的院落,好在房子的電路還能撐著,尚未罷工,否則我們可能得過一晚上沒有電燈的原始人生活。

一進屋一股撲面而來的陳舊黴味,到底是太久沒有收拾了,頭頂的老舊吊燈撲扇了幾下才顫顫巍巍地亮起來,有幾只灰撲撲的蛾子和小飛蟲圍著燈泡打轉。

老房子長時間沒有住過人,感覺冷冰冰的,鋪在木頭搖椅上的竹席都布滿了黴點子,地板上一層厚厚的灰塵,一時間清掃起來都有些難度。

屋子不大,淋浴這種現代設施就不用想了,這兒連抽水馬桶都沒有,得拿痰盂出去倒。

畢竟這地方是我從小住大的,我還算習慣,何況我一個掛了的人講究這麽多做什麽,在哪兒睡不是睡,但我知道奚容有點潔癖,他也沒過過這種日子,我擔心他受不了。

奚容倒沒多說什麽。

兩間臥房,外婆原本住的那間仍鋪著紅綠相間的花色棉被,只是被子上也積滿了灰,恐怕是不能用了。還有一間小房是我原本的住處,我們從櫃子裏找出一床收納起來的被子和枕頭,還算幹凈,勉強能睡下我們兩個。

這間屋子承載了我童年大部分回憶,我小時候酷愛收集狗尾巴草,也不知是著了什麽魔,偷偷藏了一堆在抽屜裏,如今只剩一疊“幹屍”躺在那裏。

我還記過日記,那本子還是有一回我同外婆去鎮上時捎回來的,合頁處有一把鎖,對小孩子來說特別新鮮。

我翻出那日記本,上邊也早全是灰了,鑰匙則被我藏在了床頭的小汽車儲蓄罐裏。

我都不太記得我那會兒都寫了啥了,內心還有點好奇。

結果打開後第一頁迎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話,八個狗爬樣的方塊字醒目而巨大地出現在紙張正中央。

“今天吃得好飽。”

“開~~心~~”

然後?然後就沒了。

之後的頁面全部空空如也。

…………行。

不得不說,我五六歲那會兒的寫作天賦還蠻可以的,一本日記本就寥寥八個字,一個貪吃懶惰的人物形象完全生動而立體地浮現紙上。

正當我饒有興味地翻著房間裏各種曾經的熊孩子傑作時,奚容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後。

他一只手從後環住我的腰,我嚇一跳,他卻微微低下身,臉卻湊到我脖子邊,正巧看到那日記本上明晃晃的幾個字。

我感覺到他很輕地笑了一聲,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

他居然嘲笑我!

我垮下臉,啪地把日記本關上,故作惱怒地說:“你不許看!”

奚容很自然地就著這個姿勢親了親我的臉,低啞著嗓音道:“寶貝,你小時候就這麽可愛了嗎?”

我立刻一秒紅透了臉,好在老房子裏光線昏暗,應該不容易發現……吧。

靠!下次他撩我之前能不能打個招呼?這樣時不時突然來一下殺傷力真的太大了,承受不住哇……

夜晚,我們和衣擠在一張搖搖欲墜的小破床上,窗外隱約傳來蛐蛐清脆的叫聲。

就在我正要昏昏欲睡之際,奚容的聲音忽然打破了一片寧靜。

他用一種異常嚴肅的口吻問我:“阮梨,你受傷了?”

我怔楞了片刻,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沒有”。

然後說完我才意識到不對,奚容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我的確沒有受傷,但……

可我那“”,卻還沒有好啊。

最近天氣轉涼之後,我身上潰爛流血的地方已經不多,雖然穿了衣服外表上看不太出來,但我平常為求保險,一定會早晚謹慎地換兩次創口貼,將所有血跡一絲不漏地清除擦凈,未免奚容察覺。

但今日,我們出門了一天,我尚未來得及處理這事,況且今晚由於條件限制,我甚至連個澡都沒洗……

此刻我們挨得這麽近,奚容作為醫生本就對此敏感,尤其是……對鮮血的氣味。

我頓時生出一種強烈的恐慌,大腦一片空白,連心臟都驟停一拍。

奚容不會是發現什麽了吧?

我著急忙慌地尋找措辭試圖掩蓋,一秒鐘如同一個世紀一樣漫長,最後我翻了個身只幹巴巴地吐出一句:“……哦,可能下山的時候被樹枝劃到了,你不說我都沒註意……”

奚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傷哪兒了?給我看看。”

我就知道他會這麽問,我立刻往他的反方向縮了縮,挨著床沿,試圖盡可能地離他遠一點。

“……小傷!不礙事!你別看了。”

我慌得半死,話一出口,自然也頓時意識到我這樣遮遮掩掩的做派其實反而更容易惹他懷疑。

只是事發突然,我真的處於大腦當機智商下線的狀態,完全反應不過來。

奚容,別問了,別問了。

我在心裏不停地重覆默念著,只希望我的心聲能夠應驗。

奚容卻一把拉過我,就這麽硬生生把我從床邊拖回了他懷裏,他聲音關切態度卻相當嚴厲不容置疑:“為什麽躲?到底哪兒受傷了?”

他這一下力氣好大,我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只好徒勞地緊緊揪住自己的衣領,不想讓他看。

他卻在此刻坐起身按開了床頭的電燈,電流滋滋作響,昏黃的光線將我整個人照得無所遁形,奚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他打量著我瑟縮的樣子,眼神冰寒,令我不由自主地心裏抽了一下。

“幹什麽?”他冷冷地問,“你身上還有哪個地方是我沒見過的?”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沒幹什麽,真的就是小傷,我不想你擔心。” 我睜大眼睛瞅著他,可憐兮兮地輕聲說,“你別兇,別兇我。”

奚容盯著我良久,嘆了口氣:“沒兇你。”

見他放軟了話音,我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泛了一些。

我了解他,也知道他真的強硬起來我怎麽辯解都無用,今晚必定要被他扒個精光追究到底,這種時候我絕對不能跟他硬碰硬,眼見我的秘密差點暴露,事態緊急,我靈機一動,這才出此下策。

我主動求饒,他果然不再追究了。

他關掉燈,掖好被子,雙臂將我結結實實地籠住:“睡吧。”

我躺著一動不動,卻是真的提心吊膽,焦慮了一夜也沒敢合眼。

我從不該低估奚容的覺察力。

事實上,過往我每一次試圖隱瞞他什麽事,最終的結果總是顯示只有我是扮演跳梁小醜的那一個。

只有這件事,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發現。

我沒有想到,哪怕我已經萬般謹慎,如履薄冰,卻還是逃不過百密一疏,露出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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