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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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時奚容就起了,我不知怎麽忽然意識到,他約摸跟我一樣,也一夜未眠。

我在床上呆了片刻,心中思緒萬千如同纏繞在一起的亂麻,難以理清。

既睡不著,幹躺著也難受,我掀了被子也走了出去。

推開木門,嘎吱一下響,好像這年久失修的門發出一聲悠長的哀鳴。草木與晨霜清新的味道鉆進鼻腔,村落周遭安安靜靜,只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奚容獨自站在蕭條荒蕪的院落中,背影浸在微熹的光線中,顯得清冷出塵。

院子裏只剩下一口水井,如今也幹涸了,石井旁栽種著一棵梨樹,如同身形佝僂的老人一樣樹幹彎曲伏在地上,這棵樹前些年遭了一場大風,樹幹折斷了半根,再加上土地貧瘠無人施肥,已是到了終暮。

它綠葉落盡的幹枯紙條上工工整整地系著十幾根紅色的綢帶,卻也因為歲月流逝風幹了原本明亮的顏色。

如今,它們看起來只是灰撲撲的淡紅褐色,有些淒涼落寞地隨風在枝頭飄動著。

說起來,我的名字其實也來源於這棵樹。

我媽起名起得隨便,不過就是生我的時候恰好瞧見這棵梨樹,我爸姓阮,於是我就叫阮梨。

這棵樹自我外婆小時候就在了,也不知是哪飄來的種子,後來它一日日伴著一代代人長大,我媽在我小時候常在秋季給我摘梨,一邊哄我吃,一邊說:“寶呀,這就是梨,可甜可水了,咬一口來,你的名字就是梨,知道了不?”

我癟癟嘴,百思不得其解,拒絕了她的投餵,天真無邪地問:“可它們都是我,我怎麽能吃我自己呢?”

我媽把我摟在懷裏哈哈大笑。

外婆每年在我生日時就會在這棵樹的枝條上系上一條鮮艷的大紅祈福絲帶,這算是我們這兒一個不成文的習俗,意為保佑孩子歲歲平安,幸福安康。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枝條上已經有了十六根絲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後來,就再沒有第十七根了。

而奚容此刻就這麽靜靜地望著這棵已經折斷的滄桑老樹,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走近時腳步踩在枯葉上發出脆響,他回過頭:“起來了?”

我點點頭。

我們啟程上路。

臨走前,我只帶走了桌上的日記本。

再回頭時,那個沒落的小村莊離我越來越遠,枯萎雕落的枝丫、落滿灰燼的屋子、無人經過的院落,也悄無聲息地說了聲再見。

我又開始寫日記了。

從我離奇地從家裏的冰箱醒來,發現自己患上了,再到與奚容重逢……

將這樁樁件件,認認真真地記錄下來。

自然,整個過程我是偷偷摸摸地進行的,只有趁奚容去上班時我會拿出本子來寫兩筆,然後在他回家之前小心地收好。

一方面,我呆在家實在沒什麽可幹,無聊得很,就當打發時間了。

再者,自從我“覆活”,整件事都太過離奇荒誕了,而我又無人能夠訴說,只好用紙筆稍微表達一下傾訴欲,否則我可真要憋死了。

不知不覺,冬天已經悄然來臨了。

奚容這幾日上班時已經穿上了大衣,深灰色格子的大衣在他身上顯得他整個人挺拔英俊,帥得我腿軟,我又給他加了一條圍巾。

他走了,我在家裹著笨重的一大坨棉襖。

入冬之後我似乎格外怕冷,即使家裏已經開了暖氣,我卻還得裏三層外三層的裹著好幾層厚衣服,卻依然凍得控制不住地牙齒都在打抖。

我停下筆,哈了口氣,搓了搓冰冷的手,卻也無濟於事。

或許是因為冷的緣故,手也不太靈活,關節都僵僵的,這導致我最近寫字的速度直線下滑,而且寫一會兒就覺得手酸,得歇歇才能繼續。

那種感覺,就好像我身上的熱度在漸漸流失,而我卻什麽都做不了。

在奚容面前,我依舊很克制,努力不讓他發現異常。

自那回我們掃墓回來,他也再沒有提出讓我搬回來住,我們倆各睡一間房,相安無事,搞得好像一對冷戰分房住的小夫婦。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有點生我的氣,畢竟在這件事上我已拒絕過他很多次,盡管他可能暫時並猜不到緣由。

但我們依舊會像很正常情侶一樣接吻、牽手、約會。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直至我回來,我們倆之間的關系好似一如從前,卻也好像什麽都變了。

這天,奚容難得休息,我跟他一道散步去附近的公園。

我不敢去人多的場所,任何需要購票或出示身份證件的地方我也都不能去,這就導致我們的娛樂活動範圍急劇縮小,好在奚容似乎也並不在意。

我用羽絨服把自己包成一個球,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動著,出門的時候差點因為體積太過龐大卡在門裏。

奚容將我的手握在他的大衣口袋裏,裏面很溫暖,他的體溫簡直是在誘我犯罪,讓我忍不住想要把自己整個人塞到他的口袋裏去,叫他走到哪兒都揣著我。

我們一邊閑聊著一邊走到了公園,今天是個周日,天氣晴好,有不少家長帶著小孩在公園裏游玩,草坪上還有幾個孩子在踢足球,一片歡聲笑語,熱鬧景象。

人工湖上還有幾艘天鵝船在漂來漂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煞是好看,我突然來了興致,抓著奚容要他跟我一起玩船。

奚容沒說什麽,乖乖被我拽到繳費窗口,給我們一人交了二十塊錢,然後我們喜提一艘天鵝船和一個小時的游玩時間。

我們上了船,還好這船是有電動馬達的,只需要控制方向即可,否則我實在想象不出奚容和我一起哼哧哼哧劃船的樣子。

船慢慢悠悠地往湖心開去,也離岸邊嘈雜喧鬧的人群越來越遠,最後只餘水聲和風聲將我們包圍,就好像方圓之間一個小小天地只剩下我們倆,腿挨著腿,手牽著手,靠坐在一起。

我把腦袋枕在奚容肩上,趁機蹭了蹭,奚容側過頭,摸了摸我的臉。

我心中微動,順勢親了上去。

我們交換了一個短暫而纏綿的吻。

然後我發現哪怕時至今日,我仍然要躲在見不得光不為人知的角落,才能安心地親吻他。

我是游離在這個人世之外的存在。

——我是異常的。

結果最後我才意識到,說是玩劃船,我倆其實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坐著而已。

但只要和奚容待在一塊兒,多無聊的事也不會覺得沒勁。

一個小時到了,我把船開回了岸邊,剛下來的時候整個人有點暈乎乎的,就好像踩在平地上那個地面都在上下起伏來回晃動,搞得我走路都不太穩。

奚容笑了聲,說:“你怎麽坐個人工湖上的船都會暈船啊?”

“我怎麽知道……”我訥訥地回,“我以前又沒坐過船。”

是的,別驚訝,我活了二十幾年,從小到大,真的沒乘過一次船。

小時候生在大山裏,長大了來城裏學習工作,因為以前家裏很窮,我旅游的機會都特別少,還是認識了奚容之後,我們假期時才會到附近的城鎮去逛逛。

我本來就不愛社交,用現在的話來說不僅肥宅其實還相當社恐,要是沒人陪著我一個人是萬萬不敢背上包說走就走的,這就導致我過去的生活相當貧瘠,簡直可以用索然無味來形容。

奚容不再嘲笑我,大概也沒想到我玩個兒童娛樂設備都能出事,他扶著我,我們慢慢地從公園走出來。

誰知,正當我們經過公園門前那塊草坪時,幾個正熱火朝天踢著球的孩子腳下失誤,用力過猛,那顆足球偏離軌道,像一顆子彈般嗖地朝我們飛了過來。

奚容迅速拉了一下我的手臂,替我阻擋,我卻因為那暈勁還沒過去,反應遲鈍,楞在原地,尚且沒來得及完全躲開。

電光火石之間,那顆球直直地砸在了我的額角上。

“哎!”我抱著頭痛呼一聲,奚容緊緊護著我,焦急道:“沒事吧?”

我被砸得眼冒金星,勉強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緊。

足球掉在腳邊,幾個孩子跑過來,撲閃著眼睛緊張地說:“大哥哥,對不起……”

我擺擺手,不欲多作計較。

我小的時候也不是沒當過熊孩子,不過是被球砸了一下,不是什麽大事。

他們卻沒有走,眼巴巴地盯著我,眼神裏好似還帶著一些害怕。

一個家長模樣的中年女人聞聽騷動急匆匆地趕來,她瞧見我的模樣,吃了一驚,頗為誇張地大叫起來:“哎喲喲,這是怎麽了!是我家孩子弄的?怎麽給砸成這樣?怪嚇人的,要不我們送您去醫院瞧瞧,別是腦震蕩了吧……”

她又大力地拍了一旁抱著球的小男孩一記,罵道:“你好好踢個球,能不能悠著點?成天使不完的勁,嫌我給你吃得太撐了是吧?凈給我找事,看看把人家弄成什麽樣……”

奚容緊緊蹙著眉,瞧著我的目光亦相當凝重。

我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也不曉得我此時是什麽樣子,為什麽所有人盯著我,都是這副一驚一乍的神情。

我心裏憑空升起了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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