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關燈
急的目光就這般被她甩在身後。

·

掖庭門外已有一百名蠻族武士在等候。

寶音將孩子從懷中放下,扭頭沖前面吐出幾句蠻語,立刻便有幾個高大壯實的武士擡來四五只外裹獸皮的精致箱子。

其中一只被人打開,可見箱子四下鑿有氣孔,裏面亦被鋪了厚軟的褥子。

寶音彎下身,握住存囂的手,認真道:“你的母親於一日前帶著你的妹妹離開畢止,眼下應該還未出京畿地界。我今日讓他們將你送出王宮,快馬徑向南追,如果不出意外,明日天黑之前便可趕上你的母親。”說著,她指一指那箱子,“一會兒你們會自王城東門出宮,你在箱子中千萬不可發出一點聲音,記住了麽?”

存囂擡頭看看四周這些陌生的蠻族武士,身子又繃緊了,死死抓住寶音的手不肯松開。

“不要害怕。”她想了想,又道:“我會一直送你到王城東門,待見你們順利出宮,我再回來。”

話畢,她命人將存囂抱入箱中放妥,再小心地關合箱蓋、落下箱鎖。

·

一百名蠻族武士簇擁著寶音一路疾行。通向王城東門的宮道罕無旁人,耳邊唯一響起的便是這一行又沈又快的腳步聲。

東門在望,寶音輕舒一口氣,對身旁的武士又囑咐了幾句,待再擡頭,便見前方宮道正有一人站在當間,擋住了他們前行的去路。

“王後。”

那人遙見他們走近,遂屈身對她施行大禮,神情恭敬。

寶音步伐放緩,認出那正是貼身隨侍孟守文的內侍,繼而蹙眉。

禮畢,內侍直身,依然恭敬地道:“王宮外城四門因奉王上之命,皆已閉鎖。王後眼下如欲出宮,須得先請王上之意。”

寶音上前數步,正對內侍低垂的頭顱,“我不出宮。”然後她看向身後,“是他們替我出宮辦點事。”

“敢問王後派親兵出宮是為何事?”

她便指了指那些箱子,“送東西。”

“敢問王後親兵出宮所送是為何物?”

寶音的目中流露出不耐煩,“我的東西,為何要告訴你?”

“王後如不回答,他們今日便出不了這宮門。”

寶音瞥他一眼,神色傲然地越過他,“我今日定要他們出宮替我辦事,倒看你能如何阻攔他們?”

誰知內侍退後數步,再次擋在她身前:

“王上之命,無人可違。”

音落,本是空空蕩蕩的宮道前後漸次湧出數百名披甲持槍的天翎軍士兵,將寶音及蠻族武士們堵在了中間。

“放肆!”

寶音瞬間動怒。

“王上之命,無人可違。”

內侍垂著頭,再次重覆道:“倘是王後執意違抗王命,那便怪不得小臣了。”

寶音靜立須臾,繼而冷笑,“我從小到大,還從沒有人敢用刀槍逼過我——那些對我不敬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了。便是草原上最兇猛的野獸,也從沒有機會對我露出過它們的獠牙利爪。卻不知你們華族人的長槍,可比得過我們蠻族人的彎刀?!”

應她之令,一百名蠻族武士於中間分裂為兩隊,在同一時刻抽出腰間佩刀,白刃對向前後洶洶持槍的天翎軍士兵。

內侍臉色僵硬,似乎沒有料到她會是這等反應,“王後此欲何為?”

寶音逼上前一步,“在我們蠻族人眼裏,有時候是沒有那麽多道理可以講的。若是兩人選擇持刀相向,通常便是贏的那個人說了算。”

說話間,為首的蠻族武士已躍出數步,手中彎刀橫揚,掠過最前方一名天翎軍士兵的肩甲,還未等那人反應過來,刀鋒便已將他手中長槍砍作了兩截。

此舉頓時激起了天翎軍的火氣,數百人不約而同提槍而上,眼見兩邊血戰即要爆發,然而下一瞬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名天翎軍士兵卻像被人迎面痛擊了一般,硬生生地止住動作,壓下手中兵器。

“王上。”

短暫的沈寂後,士兵們紛紛按甲行禮,不敢持械上前。

這短短二字擊中寶音。她微怔,有些不信地轉過身,看見突然出現在眾人身後的那個男人,竟果真是孟守文無疑。

他素袍尚沾水香,束發不曾入冠,一身閑逸與此處的片片刀光格格不入。

“你是不是以為,”他面無表情地開口,緩步排開眾人走近她,用一種眾人都聽得見的聲調問道:“只要仗著我對你的喜歡,便可以為所欲為?”

寶音不做聲地望著他,眼神卻倔強不屈。

“真是諷刺。”孟守文的目光依次掃過身周的蠻族武士與天翎軍士兵,“我與你的父親訂立盟約,兩國互不加兵、互為倚力,可你卻在我的王宮之中,令你的親兵與我的士兵執戈相向——對自己父親不孝、對自己夫君不忠,這便是鄂倫部主君哈日查蓋最寵愛的女兒?”

“是我一時沖動,”寶音按捺住情緒,“但請讓他們出宮。”

孟守文移動目光,看向那幾只擱在地上的精美獸皮箱子,依舊面無表情:“告訴我,這裏面是什麽?”

寶音咬了咬嘴唇,“讓他們出宮。”

他幡然變臉,“留下箱子,回你自己的寢殿。”

寶音眼中忽有水光湧現,“你根本不知,眼睜睜地看著母親離開自己是什麽樣的滋味——”

“你或許更想嘗嘗,”孟守文打斷她,展袖將她攬入懷中,隔去周遭眾人的目光,用只有他二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冷冷道:“明知母親在世,卻再也無法見到她的滋味?”

這懷抱寬厚溫暖,但寶音卻渾身一僵,脊骨寸寸涼下去。

“留下箱子,回你自己的寢殿。”他貼著她的耳,再次重覆。

她直視他,目中雖有不甘,但卻沒有反抗,而是順從他的力道轉身,沖前後蠻族武士低聲吩咐了幾句,待見他們留下箱子向後撤走,才又側首道:“按你們華族人的禮教,我不該在眾人前對你不敬;葉夫人也曾教導過我,我既然已經嫁給了你,命運便與你從此相連、再不可分。”她美麗的臉上鋪滿了濃濃的失望和哀憤,“但是我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

孟守文回首無聲示令。

內侍明意,令天翎軍士兵散去,僅留數人將箱子依序擡走,所向正是建章殿。

建章殿外已有數名醫官等候。

內侍命人將箱子擡進去,自己則拱袖對為首的年長醫官道:“宮人服侍不周,葉公子已一日一夜未進水食,王上頗為不懌。若其今日仍舊不肯進食,朱公可以用針藥逼之。”

醫官聞言臉色微變,“孩子尚小,倘是用針藥……”

“若出差錯,休怪王上降罪。”

·

棲梧殿的門被重重關闔。

“我來告訴你,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

一路回來皆是沈默,在斥退所有宮人後,孟守文才再度冷冷開口,“‘開府儀同三司、得專辟召’——這是去年葉增自北疆擁功歸京之後所受的敕封。你出身北陸蠻族,自然不會明白在東陸,能夠開府辟僚對於一個華族武臣而言是何等的尊榮,更不會明白這代表著一個王者對其是何等的信任。”

寶音蹙眉,試圖去理解他話中深意,“可是,你如果真的信任葉將軍,為何還要下詔將葉夫人逐出畢止,又將他的長子詔入宮來當質子?”

“我並非不信葉增,而是不信他的妻子。”

孟守文的回答令她一時愕然。

“飛風流音術——”他又開口,臉色有些難看,“不知你可曾聽說過?”不待她回答,他便替她道:“自然,你的母親正是她的老師,你又豈會不曾聽說過。”

寶音一滯。

“看你的神情,可知這消息果然是真的了。”孟守文逼近她,“自去年九月葉增督軍南伐以來,葉府上下諸事皆由秦一處置,葉府所辟僚屬亦是由她一手擢選的。而通習飛風流音術似秦一者,只要人在畢止,便可知曉王城之中的人物動靜。葉增在外身擁重兵,南下之路所向披靡,眼下雖忠心不二,然將來一朝克覆天啟,誰又能料屆時之事?試問這世間有哪個王者,能做到不顧祖宗家業而盡信臣下之’忠心’?將她逐出畢止、詔她長子入宮,實是我不得已的選擇。”

寶音一字字聽他所言,神色由驚至怒,立刻爭辯:“葉夫人絕不會不忠!”

“我曾經亦以為是。但她從一開始便知道你母親的身份過往,雖明曉我對你的情意,卻從不曾對我坦言一切,試問她對國君之忠在何處?!而你,”他忽而擡手掐住她的下巴,“既然早已知道她與你母親的關系、知道她通習飛風流音術,卻亦從不曾對我提起一字,試問你對夫君之忠又在何處?!”

寶音吃痛,不由憤然掙紮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