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二更】這事兒說來似乎有些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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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靈對於自己的生命, 許是有預感,也或許是一語成讖。

小森林還記得,那真的是很尋常的一天。

那天奶奶的一個眼熟的學生來找奶奶, 眉梢眼角都是飛揚的驚喜:“楊教授!蘇州穹月山那藥王廟我們走訪過了!保存及其完善!”

“而且那形制與建造, 不是一座廟宇!我們猜想,那裏原本應當是某個家族的家廟。可能是因為那個家族的人都是醫生, 當地山裏的百姓才會說那是個藥王廟。”

“真的?”

“是真的教授。而且那家廟與以前我們見過的古建都不一樣。那個時期恰好是蘇州園林風格交替之期, 猜測是因此藥王廟的修建手法也遭到了一定的沖擊。而且那山上也沒什麽人住,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那裏藏著一個家廟。”

“這太有研究價值了。”楊老太太喜得手腕打顫,“我得親自去看看!”

“教授,那家廟在山上,還是我們去拍了照片回來給您看吧?”

“不行不行!你們年紀輕輕的,萬一有遺漏怎麽辦。我親自去看看。那穹月山不高, 我還爬得動。”

楊老太太打定主意, 就誰也勸不了她。臨走之前, 她摸著小森林的腦袋細細叮囑:“天天在家裏要乖乖吃飯,奶奶出門一趟, 過幾天就回來了。姐姐每天都會來看天天, 天天不要餓著自己了。”

小貓咪抱著她的手, 不願意放開。

“天天最乖了,有我們天天在家裏,奶奶很快就會回來的。”楊老太太溫柔地親親小貓, “天天等奶奶回家哦。”

騙子。

小森林茫然又委屈地想。

奶奶是騙子。姐姐也是騙子。

明明奶奶走了之後,就丟下小貓, 再也沒回來了。

那些兵荒馬亂在夢中變作了破碎又慌亂的花。

一會兒是有人哭著說:“奶奶下山的時候摔著了。”

一會兒是有人在喊:“天天你別想不開。”

還有一個聲音隔著千萬重, 在不斷地喊:“人在ICU裏, 挺不過去了。”

小森林緩緩地邁開步子, 它想,沒有貓貓的陪伴,奶奶要怎麽生活呢?

她一個總是會忘記吃藥的固執老太太,沒有貓貓的日子得多寂寞啊。

破碎的記憶之花撒了滿地。小森林走在那些花上,一步一步走回了奶奶的家裏。

它跳上奶奶的書桌,在資料和書本的包圍中,團作團的睡下了。

就像它還活著那樣。

就像它曾經的每一天那樣。

奶奶會在書桌前伏案工作,圓滾滾的小貓咪就在一邊乖乖趴著。

它有時候會一直看著奶奶,有時候會悶頭睡大覺。

一人一貓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嗚喵……”

……

顧長安從夢中醒過來。

清晨的陽光隔著重重花樹,穿過了大開的貝殼窗,在人臉上印下了斑駁的光影。

他剛要坐起身,腰間的尾巴就收緊了。白七攬著他的胸口,含糊地說:“再睡會兒。”

“小森林呢?”顧長安問他。

白七就動了動腳:“那邊。”

顧長安翻身坐起,就見小森林蜷縮著趴在床的另一頭,整個貓貓都還沈睡著,只是眼角被眼淚浸濕了一片。

它在夢裏無助地思念著自己的主人。

可醒過來,卻依然找不到主人到底在哪裏。

蘇州府那般廣袤,身為大夫的盛三娘會接觸的人,更是數不勝數。要從中找到小森林的主人,談何容易?

顧長安嘆了口氣:“起床了,你得起來做貓飯了。”

無論如何,小貓咪們的營養得跟上才行。

因為離開了貓咖,小貓咪們回歸成了魂魄的模樣,靈氣的攝取就要依靠白七。

它們嚴肅的老虎爹爹會將靈獸肉中的靈氣吸收出來,揉搓成一個個小巧的靈氣球,再扔進袖裏乾坤,供小貓咪們吸收。

一天兩顆球,就足以讓小貓咪們吃得肚皮滾圓、呼呼大睡。

餵過小森林,昨日白七給予它的功德也漸漸消散。小森林抱著顧長安的手臂,緩緩回到了魂魄的模樣。

“喵嗚……”

“會找到的,哥哥保證。”顧長安溫聲道。

他已經在小森林的夢中,窺見過楊老教授的模樣。若是遇見了,定然能認出她來。

小森林用腦袋拱了拱他,才一扭頭回到了白七的袖裏乾坤之中。

“長安今日想去哪裏尋人?”白七問他。

“先出去走走看吧。”顧長安若有所思地問,“你說……這個時代的楊老太太,會是楊老教授的前世嗎?”

“輪回轉世,是很艱難的一件事。”白七抓住他的手,神色有些莫測,“要有大運氣、大毅力,才有可能得有下輩子。所以……小森林找的不是前世的老太太。”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顧長安,眼中唯餘長安的倒影:“它找的只是楊老太太而已。是位於另一個宇宙,另一個時間上的楊老教授本人。”

顧長安一怔:“是本人?”

“嗯。”白七牽著他的手,引他慢慢往外走,“因為知道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能尋到楊老教授。所以小森林才來了。它所有的直覺都在告訴它,它最重要的人身處何方。所以它拋卻一切、義無反顧的來了。”

它蜷縮在楊老教授生前的工作臺上,不吃、不喝、不動,硬生生將自己化作了一座貓貓石像。最終饑腸轆轆地走了。

顧長安心裏悶沈沈地。

“那你呢?”他問,“你是為什麽原因才來的?”

“我?”白七楞了楞,才笑道,“長安這麽聰明,許是早已猜到了吧。我魂魄有損,因我丟失了一魄。我在找它,路上不知怎麽的,就跌進貓咖的界域了。”

顧長安心中一緊:“你的魂魄怎麽受傷的?”

這事兒說來似乎有些丟人。

白七眼神游移半天,才捏了捏顧長安的手說:“渡劫的時候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被劈得連跌幾重天,魂魄震蕩中就離了體。

再矯健的貓貓也有失手的時候!這麽丟人可不能告訴長安。

他抓著顧長安的手親了一口:“不是要去找楊老太太,我們快走吧。”

錦衣衛安排的園子著實太大,從正院一路走到二門,就見楊指揮使拿著一張拜帖匆匆來了。

“顧郎君,您這是要同白七爺一道出門去?”

“難得來一次蘇州府,準備出去看一看。”顧長安道。

昨日他們所有時間都在盛府做客。那盛家老爺子是個醫癡,對醫學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那刨根問底的勁兒,差點掏空顧長安的知識儲備。

惹得顧長安心中不住感嘆,就算他久病成良醫,也招受不住一個專業大夫這樣的追根究底。

只可惜……盛家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是楊老太太。

顧長安心中嘆息著,見楊指揮使神色糾結,便問他:“你怎麽了?”

“蘇州知府遞了帖子來,想見見你。”楊指揮使說,“你們既然要出門,我就去拒了吧。”

蘇州知府?

顧長安想了想:“是我們馬知府的那位好友?”

“是他。蘇州知府姓況名鐘,與馬知府也算相交多年。”楊指揮使道。

顧長安看著白七:“那就見見?”

“直接出去吧。”白七說,“這況知府見了你,也是要帶著你出去的。”

況鐘知府看著比馬儀小上幾歲的模樣,人也矮些,眼角有常年帶笑生出的笑紋。一見顧長安,他就拱手笑了:“這便是我們杭州府大名鼎鼎的顧郎君了。”

“況知府。”顧長安也拱了拱手,“您看著與我們馬知府可大不相同。”

況鐘聞言就笑:“馬儀那人看著嚇人,我可不要像他。”他笑完又說:“此番前來,是專程來謝顧郎君贈糧種的。”

杭州府得了紅薯,馬儀也沒瞞著他。

畢竟遍數天下,官租與稅收最重的地方,非蘇州府莫屬。蘇州府的百姓是真的快被租子與稅收壓得直不起腰了。

即便陛下已經免了官租,可還有富戶們的租子,讓佃農們不敢大聲出氣。

蘇州府土地問題早已積重,況鐘一門心思想要解決這些問題。但當地豪紳富戶同氣連枝,並不那麽好連根挖。

他去歲從年中殺到年尾,震懾了不少人,才堪堪將土地清算工作推行下去。

蘇州府,難啊。

恰在春耕時期,杭州府的貓老爺拿出了高產的新糧種。況鐘得了信,連夜摸著胡子去找馬儀討了。

地頭蛇的打殺與清理工作需要數年,但有了高產的糧種,第一年就能讓百姓們松快不少!

馬儀你要還認我是你朋友,就趕緊將糧種送來——況知府在信中如此說。

貫來嚴肅的馬知府得了信,就只能哭笑不得的去尋顧長安。

顧長安本來就想把紅薯推廣到全國去,見蘇州知府來了信,當即就點頭應了。

“紅薯在我們這裏長得不錯。”況鐘一邊帶人往紅薯田去,一邊介紹說,“蘇州府情況與杭州府略有不同,是以我用了大半的官田,來種這個新糧食。佃農們給地主們交租子,不若給我府衙交租子。”

他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冊本子:“這是我們蘇州府的農經,以杭州府的經驗來驗證我蘇州府的經驗,取共同之處,那種地經驗許是就能推廣到兩浙。種紅薯,我也是這般想的。是以這些官田,每家每戶用的種植手法都不相同。”

“這其中的收獲差異,就由府衙補上。”

況鐘說起正事來,臉上的笑便都化作了嚴肅:“顧郎君難得來蘇州府一次,不如再提點提點?”

“我不會種田啊。況知府已經做得再好不過了。”顧長安笑道,“只是這紅薯需要陽光,無需太多的水分,水太多了容易爛根。你要讓農戶們多註意一點。它喜光,就受不得寒。天氣太涼,許是要註意保溫。”

況鐘點點頭,連忙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他帶著顧長安與白七將紅薯田都走過一遍,提出了種種問題,最後確定了這位杭州府的貓老爺,確實如他自己所說的不會種田後,他才收起本子笑了起來。

“其實,那飛梭紡織機我們這兒也是有的,我已經組織織娘們開始用它織布了。”

況鐘摸著胡子得意道:“怎麽樣,比馬儀動作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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