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三更】你是誰養的小貓啊?

關燈
一府有一府的民情。

蘇州府稅租如此嚴重的情況下, 讓織娘們自己兌換織布機回家織布喃凮的做法,明顯是不合適的。

但這新式的織布機,誰看了都知道對百姓們有著大大的好處。織娘織得快了, 同樣的時間就能織出更多的布匹, 賺得更多的錢財。

而市面上的棉布多了,價格自然也會慢慢降下去。

況鐘見狀, 自然也起了推廣的心思。他想了許久, 決定效仿宮中的織造,弄一個新式紡織機織造廠。

場中全是這樣的新式織布機,只要織娘肯來,就如碼頭工一般,做一天的工,給一天的錢。手中錢財夠了, 便是想買一臺織布機回去, 也使得。

最初尋訪的, 是那些家中吃不起飯的佃農與家中失了頂梁柱的人家。

一天二十個銅板的工錢,便是那些大商鋪裏的小二, 一日也就這麽多銀錢了。因為給的銀錢偏高, 這新式織造廠, 倒也順利的推進了。

“現今倉庫裏已經有上百匹棉布。”況鐘介紹道,“這些棉布在染色過後,會以一個比市價稍低的價格推出市場。”

“您不怕蘇州府的布莊連手來與你作對嗎?”顧長安問。

織棉布是需要紡紗的, 這些東西應該都把控在蘇州府的布莊行手中。官造的棉布價格太低,那些布莊恐怕不會肯幹。

況鐘聞言就笑了兩聲, 他和顏悅色地說:“他們不敢。”

蘇州府的情況可不比杭州府。他來這一年, 是切切實實地砍了不少人的腦袋的。

只是這些事, 也不必讓顧郎君知曉了。

織造廠裏的織娘們都穿著最樸素的衣裳, 連頭發都只是木簪。她們神色嚴肅地操作著飛梭織布機,見況鐘帶著人來了,就紛紛露出笑來:“況知府!”

這般說著,手中卻始終沒停。

況知府每日給她們那麽多工錢,她們一定要好好的幹!

“大家辛苦了。”況鐘樂呵呵地說,“這位是杭州府的那位有間貓咖的顧郎君,這新式的織布機,便是從他那兒傳出來的。今日我帶顧郎君來看看諸位織布,也好叫他放心。”

“欸,這便是貓老爺麽!”

顧長安失笑拱手:“確是有間貓咖的顧長安。見過諸位娘子。”

“貓老爺!”

“是貓老爺哩!”

“貓老爺你與我們況知府在一塊兒,是要搬家到蘇州府來麽?”

“不會搬家的。只是來看看。”顧長安說,“這織布機用著可還順手?”

“順手的哩!能織出好寬的布!日後做衣服也不用拼接了。”

“是哩。省料子。我便想著日後若是有餘錢了,買一匹回去,給全家都做一身新衣裳。新年得穿新衣哩。”

“倒也無需你們買。”顧長安笑看著況鐘道,“你們若能在此做滿一年,便讓你們況知府給你們每人發一匹料子做年禮。”

一位大姐連忙道:“那可不成!我們況知府也窮得咧,這布料太貴啦。”

她話音一落,織娘們就笑出了聲。

況鐘自個兒也笑:“可行可行,若能做滿一年,這料子就從衙門裏出了。”

“可是……我們做滿一年,別的姐妹怎麽辦?”一個年輕的織娘說,“我本想著,我只做六個月,攢夠過冬的錢,就將機會讓給下一個姐妹。”

做夠六個月,便有三兩銀子還多。已經足夠她一家人都換一身保暖的衣裳,再好好過個冬了。

“是哩。”

其他繡娘也跟著點頭。

她們早就悄悄合計過了,一日二十個銅板,這麽多的工錢,定然有況知府自己補貼。她們不能拿著況知府的高額補貼,還不給別的姐妹活命的機會。

況鐘聽著她們這般講,眼神就柔和了幾分:“日後這織造廠裏還會增加更多的新式織布機,大家都有機會。等你們攢夠錢能把織布機買回去,你們便是想留,我也是不讓留的。”

“好的呀。”織娘們笑做一片,“況知府你的紡織機得跟得上才行呀。”

“當然跟得上。”況鐘捋著胡子保證道,“你們只管好好織布,別的本官都會處理好。”

他口稱“本官”,那些織娘也不怕他。顧長安在一旁看著,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來。

“況知府看來是個很親和的父母官。”

白七盯著況鐘,好一會兒才說:“他與於謙一樣,是註定要承千年香火的命格。”

從織造廠出來,況鐘才對顧長安道:“顧郎君,我們蘇州府的百姓是真的很需要幫助。你日後若是有什麽有利百姓的事物,定要記得給我們蘇州府一份啊。我們兩府如此相近,合該是同氣連枝、互幫互助的友鄰……”

顧長安連忙拱手道:“況知府放心,便是沖著您與馬知府的交情,這些事物都少不了蘇州府的份。”

況鐘便心滿意足地捋著胡須:“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說完這些事情,便想起了顧長安的事:“聽說顧郎君來蘇州府,是要找人的?不知顧郎君要找誰,我忝居蘇州知府一職,應當能幫得上忙。”

這也不是況鐘說大話。他來了蘇州府,當先便是隱瞞身份走訪了一遍,其後再一亮身份,將那府中的高門大戶也拜訪了個遍。

見過的人臉,他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印象。若顧長安想尋之人他恰巧見過,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要尋的,應當是個老太太。”顧長安說。

況鐘倒也沒對他那個“應當”有異議,只是問:“可有畫像?”

他問了,白七便遞出一張紙:“長這個模樣。”

紙上的老太太執著一支毛筆,花白的頭發盤在腦後,正望著紙外的人微笑。

“這模樣……”況鐘沈思道,“這應當是回春堂的老太君啊。”

顧長安一喜:“回春堂是何地啊?聽起來像是個藥堂。”

“便是個藥堂。”況鐘笑道,“這家與盛家一般,都是幾代行醫的行家。只是他家自幾十年起,就廣收門徒、廣開藥堂,是以鋪子開得比盛家更大些。便是你們杭州府,聽聞都有他家的分號。”

況鐘這樣一說,顧長安終於想了起來:“盛三娘嫁的,是不是就是這個回春堂的少東家?”

“看來顧郎君也有些印象了,盛三娘嫁的便是這回春堂的少東家徐和曲。”

他們兜兜轉轉,竟都忘了盛三娘早已嫁人。楊指揮使分明與他報過盛三娘的夫家,他卻完全忽略了去。

“我們現在便去盛家尋盛三娘!”

趕去盛家時,盛三娘正在家門口與父母惜別。

她是嫁出去的女兒,雖說依然在外行醫,但到底歸家時候少了。難得見一次,盛家父母都有些舍不得她。

那回春堂的徐和曲也趕了過來,正站在妻子身邊,與盛家父母笑著說話。

顧長安與白七一去,幾人都看了過來。

“貓老爺,老虎老爺!”

“您便是杭州府的貓老爺?”徐和曲面露驚色,“卻沒想到是這般漂亮的小郎君!”

便是漂亮似乎都已經不夠形容了。這貓老爺與他身旁那位老虎老爺,端的是如日如月,令人見之惶然。

見顧長安拱手,徐和曲便拱手笑道:“都說兩位老爺是難得一見的好相貌,和曲卻未想過,盡是這般仙人模樣。實在是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徐郎君說笑了。”顧長安道,“我來此,是有個不情之請。”

“貓老爺請說。”

“我與白七爺,想去回春堂徐家拜訪,卻不知徐郎君、三娘子覺得如何?”

徐和曲不知前事,聞言便有些茫然。倒是盛三娘猜到一些,她連忙道:“貓老爺肯來回春堂,便是我們回春堂天大的福分。您盡管來,我們沒有不方便的。”

她這般說盡,徐和曲也連忙道:“是極是極!貓老爺與老虎老爺盡管來,我們回春堂還有自己的藥田,從種藥到制藥,都有人盯著。我們絕不做坑害老百姓的事情。”

盛三娘笑得不行:“貓老爺哪裏能管你這些事。”

徐和曲就摸了摸鼻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不是說貓老爺代天看人世麽?我們好好行醫,貓老爺見了,便也好與天上說說,好叫我們下輩子仍有緣分。”

盛三娘聽得臉上發熱,她沖著顧長安與白七屈了屈膝:“兩位老爺若是想去,不若現在便與我們一同?”

“多謝三娘子,那我們便厚顏拜訪了。”

回春堂徐家,與盛家同在一條大街上。只是兩個大家庭一在街頭,一在街尾,便是乘著牛車,也需一炷香的時間才能走到。

回徐家的路上,顧長安便與徐和曲攀談起來。

徐和曲是個健談的,許是一心還在想與貓老爺打好關系,下輩子好續個緣分。他對著顧長安,就差知而不言、言而不盡了。

“您說我祖父祖母啊?我祖父年輕時在邊軍裏行醫咧。現在這兒,”他說著,指了指胸口,“還有鬥大一個疤。聽說是我祖母日夜不眠地把他老人家拉扯回來的。”

“只是現在年紀大啦。身體不大好了,也就很少坐堂了。只是要是有個什麽疑難雜癥的,百姓們還是比較信他。其實我爹醫術也不錯,只是頭發不夠白,百姓們便覺得他醫術不精。”

“我祖母啊?我祖母其實不會行醫,嚇到您了吧貓老爺?她真的不會哦。”徐和曲說來就笑,“便就是那個個不會行醫的老太太,把我祖父救回來的哩。”

顧長安就溫聲問:“那你家老太太是做什麽的?”

“她是舉人家的女兒,聽聞是我祖父救過自個兒的老丈人,才得娶了我祖母的。我祖母擅字,更擅畫。她是最善畫花草的讀書人家的女兒。”

便也是這世上罕見的女兒了。

那做舉人的爹爹不要她當別人家受苦操勞的妻子,也不以那種種戒律要求她。只教她讀書習字,教她作詩繪畫,教她此世間的一切大道理。

還鼓勵一個女孩子,去山裏,去田裏,去那大雁逃離的北邊,去見那些饑餓苦寒。

徐家老爺子求得舉人家的女兒,也不想束縛她自由的靈魂。

彼時還年輕的徐老爺子,本就離了家,在山上尋藥,便在山野行醫。在海濱尋藥,便也在海濱尋醫。他與自己的妻子兩個,走遍山川南北,走到那邊陲之處,一紮根便是五六年。

等到邊陲終於安穩,兩個人才慢慢回到這天青水潤的江南之中。

徐老爺子接手家中的藥堂,開始廣收門徒,坐堂行醫。徐家老太太,便留在後宅裏,她也沒有打理後宅,而是開始構架自己的商業帝國。

“我祖母是最了不起的老太太。”徐和曲說著,露出了一點崇敬的笑容,“便是現在都滿頭花白了,也沒停下來呢。”

徐家老太太還不知道自己的孫子在外替自己吹噓。

她只是放下了筆,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一只胖乎乎圓滾滾的小貓咪,和藹地問道:“小貓,怎麽跑到奶奶這裏來了,你是誰養的小貓啊?”

那胖乎乎的小貓咪嬌滴滴地“喵”了一聲,走到老太太身邊,依戀地蹭了蹭。

門外,歸家的車隊正緩緩止步。

顧長安問:“方便告訴我,你家老太太的閨名麽?”

徐和曲毫無防備,笑容燦爛地說:“我奶奶娘家姓楊,聽聞小名叫樂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