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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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渡關上車門繞過車頭向她們走過來,直到走到跟前,才略頷首禮貌地向她們三個示意了一下,接著伸出手想去牽紀央的手。

紀央眾目睽睽之下被六只眼睛盯著,有些不好意思,最後還是牽住了他的小指。江渡彎唇一笑,將她帶至車旁,拉開車門護著她讓她坐進副駕駛座,低聲問道:“現在是直接去車站嗎?”

餘黎夏三個人自覺地上了後座,紀央點點頭,江渡忽然又問:“你們吃早餐了嗎?”

紀央這才想到四個人磨磨蹭蹭一上午,連早餐都還沒吃,坐車的話肯定會不舒服,於是說:“還沒有。”

江渡也是想到了這一層,提議道:“那我先帶你們去吃早餐吧。”

紀央回頭剛想征詢她們仨的意見,就見她們三個整齊劃一地在後座點頭。

吃完早餐去車站的路上,餘黎夏明顯能感覺到身旁坐著的謝嬌比之前躁動了不少,口袋裏的消息提示音瘋狂地響,餘黎夏挑眉,終於拿出手機準備調個靜音,一點開消息,瞬間就被謝嬌的微信消息占據了頁面。

“我天!真的太帥了啊!”

“我連他給央兒倒個醋加個辣椒油都覺得好帥好溫柔!”

“難怪昨晚在衛生間聽見他倆打個電話我都被莫名甜齁了!”

“他要是個男明星,本王一定要將他納入我的後宮!還得是貴妃級別的!”

“啊——千言萬語都是老天欠我一個青梅竹馬!!!”

餘黎夏扯動嘴角,回了她一句,“想想你家的小鮮肉,你可是堅定姐弟戀一百年不動搖的。”

過了半晌,她回:“是哦。天真無邪.jpg”

送走了張霈和謝嬌,紀央本想讓江渡也送餘黎夏回家,誰知她說還有其他事要做,便讓他們在臨近的一個公交站點將她放下了。

目送餘黎夏離開,紀央回轉過頭來,見江渡正在單手打方向盤,露出一小點手腕上戴的手表輪廓,問她:“等下有什麽計劃?”

紀央突然見到謝嬌她們,倒是有些懷念起大學生活,於是說:“好想回學校去看看。”

“好。”江渡點點頭,又笑了,抱歉道:“但是我得先去律所加會兒班,很快。”

紀央算是第一次正式去江渡的律所,她跟著他,見律所沒有其他人,放心地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見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大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資料,很快進入狀態低頭翻看起來,時不時又去和另一本文件作對比。

陽光從連片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進來,他整個人都帶了點陽光微醺的味道,紀央支著下巴,沒忍住,就一直看著他。

不得不說,他認真工作時的樣子,比紀央想象中還要迷人,眉頭微微蹙起,帶著點不自覺的嚴肅正經,卻看得紀央抿唇有點想笑。

笑只是一個無言的動作,她怕自己打擾到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江渡卻察覺到什麽,無奈地偏頭看她,放下手裏的資料,嘆氣道:“好像不應該帶你過來的。”

她放下手,坐直身體,圓圓的眼睛略帶疑惑地看著他。

他笑,“你在這裏,我的全部註意力不知不覺就被你帶跑了。”

這本是句情侶間的甜言蜜語,紀央聽來倒真怕影響了他,楞了楞,站起身來,說道:“那我出去轉轉?”

江渡牽住她的手腕,一拉,將她擁入懷裏,桌上的資料被合上,他漆黑的雙眸盯住她,幽幽道:“我說這話可不是為了讓你出去轉轉的。”

紀央眨眨眼,等著他繼續解釋,他卻忽然不說了,懲罰似的吻了吻她,又嘆出一口氣,“算了,我們去南錫大學吧。”

去的路上,紀央不知怎麽又想到張霈說的那個關於喜歡和習慣的話題,猶豫了很久,終於小心翼翼地問道:“江渡……我問你一個問題好嗎?”

他目視前方,點點頭,“你說。”

“你覺得怎麽樣才能區分自己是喜歡一個人還是習慣一個人呢?喜歡可以長久,而習慣就不行嗎?習慣難道不是應該建立在喜歡的基礎上嗎?”

前方道路有些擁擠,江渡慢慢將車速降下來,想了會兒,認真地出聲答她:“有些人可以分開,可是我不行。”

“嗯?”

等紅燈間隙,他偏頭看向她,目光深邃,緩緩說道:“對我來說,喜歡的和習慣的,可控的不可控的,都只是你。”

像被什麽猛地擊中了心臟,那一小塊地方瞬間變得酥酥麻麻的。紀央怔怔地看著他,一時忘了動作,他已經轉過頭去,繼續將車開過一個十字路口。

她其實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昨晚張霈拋出的那個點,想問問江渡一起討論一下,沒想到一下子得出這麽一個答案。

可當她回過神來想了想,又忍不住滿心甜蜜笑起來。

到學校,江渡停好車,上了鎖,與紀央一起漫步在南錫大學的校園內。

路過中央廣場時,她給他介紹:“這是我們學校的中央廣場,以前社團招新啊,還有露天晚會啊,都會在這裏,晚上的時候,環形的燈亮起來特別漂亮。”

江渡看著她,很捧場,“那我們晚上再來看看。”

湖邊栽著連綿的柳樹,還養著許多白天鵝,伸長頸子,優雅地給自己順毛。她拉著他去橋上看,指了指,很興奮,“你看那些漂亮的小房子,都是給天鵝住的,以前我特別喜歡餵它們,一下課就來這裏,有兩只貪吃的天鵝被我偷偷給餵胖了不少。”

江渡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在她的描述中自然而然想到了當時的情景,笑道:“嗯,要不要過去看看它們?”

紀央望著那方向,戀戀不舍地搖搖頭,“不行,我們學校太大了,我有好多好多地方都想帶你去。”

她熱切地想和他分享自己曾經的生活,好讓他能彌補那些年因為分離而損失掉的時光。他知道她這想法,垂眼看著她拉著自己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揚。

她帶他去了體育場、教室、食堂,那些有她一點一滴生活痕跡的地方,給他講曾經813寢室在這裏留下的趣事。仿佛不過一瞬間,她又變回了那個曾經的紀央,不再害怕他,躲避他,而是會在放學路上喋喋不休地與他說起一天生活瑣碎的那個人。

他一直都沒有跟她說過,他有多懷念這樣的日子。

紀央說到一半,見他始終很安靜,回過頭,看見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紀央楞了楞,“怎麽不說話?是我說太多了嗎?”

江渡無言搖搖頭,嘴角帶笑,突然將她抱起來,往身旁的階梯上放。

紀央借著階梯的高度陡然高了不少,幾乎能稍稍俯視江渡了。

她有些疑惑,做賊般打量了下四周,忽然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牽著他來到了南錫大學有名的情侶路上。

此時天已昏黑,日漸西沈,這裏因為樹林灌木茂密,視線遮蔽較多,風景又好,便於情侶約會,因此得名“情侶路”。還有人開玩笑說,沒事去情侶路上咳嗽兩聲,都能嚇出不少從黑暗中冒出的成雙成對的人影。

大學不限制自由戀愛,自然不會有誰這麽無聊真的來咳嗽幾聲。

紀央左右看了眼,見江渡仍目光沈沈地盯著她,頭挨近,稍稍揚起下巴……

這人實在是太會選地方。

紀央臉紅心跳,鼓起勇氣捧住他的臉,對準他的唇湊上去碰了一下,短暫的瞬間她已經退回來,手仍捧著他的臉,抿抿唇,小聲笑道:“天啦我失憶了,我不記得剛剛做了什麽。”

江渡沈浸在她第一次主動獻上的這個觸碰裏,又被她的話逗得想笑,開口,溫柔哄道:“那就再來一次加深記憶。”

紀央杏眼圓睜,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可見他微擡了下巴,真的沒有主動再靠近而是等著她的意思,她平覆了一下自己紊亂的心跳,再次閉眼低頭湊上去。幾乎是同時,他的手掌擡起,按住她的後腦勺,趁她再次欲後退時大掌使力,加深了這個吻。

樹林裏的路燈次第亮了起來,好像有一顆顆的星星從樹葉間落下,落入她的眼中。

因此睜眼看見的一切都太美好。

一吻結束,他邊笑邊慢慢放下手,又將她從階梯上抱下來。

紀央餓得肚子咕咕叫,拉著他去北門外的美食街吃飯。美食街更新換代很快,紀央大學四年就不斷地見證了它的變化,如今再來,又有了很大的區別。

紀央照例問:“你想吃什麽?”

江渡依然毫無作用地回答:“都可以。”

吃完晚飯,紀央禁不住誘惑又買了一份章魚小丸子,用竹簽戳了一個先餵給江渡,威逼利誘道:“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能吃?”

江渡被丸子撐得臉微鼓,笑著看她,搖搖頭。

紀央這才放心地吃起了剩下的五個章魚小丸子。

回憶的最後一站是紀央曾經住過的寢室,兩人穿過長長的甬道,眼前建築在黑暗中朦朦朧朧分不太清,紀央迷迷糊糊的下意識往左拐,走了兩步想起來又走錯了方向,正想向右走去,忽然發現江渡已經朝右走了幾步,回頭有些詫異地望著她。

兩人視線相對,無言交流了一會兒,紀央慢慢走過去,牽住他,擡頭問道:“你怎麽知道我以前的寢室是走這邊?”

白天她一直緊緊牽著他,又太興奮,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對這裏很熟悉。可是此時她並沒有牽他,她犯了常犯的錯誤走錯方向,他卻已經徑直往正確方向走去了。

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默默看著她,忽然開口,輕聲說:“我來過這裏。”

這答案其實並不意外,上次紀央去過徐雲家,已經知道了離南錫大學很近,江渡哪怕做個游客回家時順路來轉轉,也不算稀奇。

只是,他對她的寢室在哪個方向如此熟悉,仍令她感到很驚訝。

他繼續說:“每一年,都會來看你。”

疑惑消散,心裏卻酸澀發堵,一波波情緒往上湧。

紀央拼命忍住酸脹的淚意,輕聲說:“可是我都不知道。”

他笑,摸了摸她的臉頰,“怕你不想看見我,所以沒說。你看,我現在一說,你又要掉眼淚了。”

紀央走上去抱住他,頭埋在他胸前,悶聲道:“對不起。”

“不需要你的道歉。”他圈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喃喃道:“都過去了。”

江渡一直抱著紀央,直到她這陣情緒過去,兩人才牽著手繼續慢慢往寢室方向走。

還沒走到寢室樓下,就看到前方圍成一圈,特別喧鬧,再仔細一聽周圍此起彼伏的起哄聲,原來是在告白。

紀央一下子想到大一被學長告白的事,江渡並不知情,有些心虛,死活不願意過去湊這熱鬧。

江渡倒也沒有太大的興趣,牽著她往別的小路上走,走了沒幾步,紀央忽然扯了扯他,支支吾吾道:“為了避免以後誤會,我覺得有件事應該跟你坦白……”

他挑眉,“嗯?”

“那種事……”紀央指了指熱鬧的人群,“我以前也遇到過。”

江渡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紀央縮了縮脖子,想到曾經和林為業吃飯都能讓他耿耿於懷,趕緊道:“但是我沒有答應他啊,我那時不懂怎麽拒絕別人,還說……還說……”

他問:“說什麽?”

紀央紅了臉,蚊子哼哼似的,“還說你是我男朋友。”

江渡一怔,顯然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上一秒的郁悶醋意瞬間春風細雨般化解,笑了聲,“哦?我怎麽不知道這事。”

紀央也不知道自己那時是怎麽想的。只是一說出來,心裏沒了負擔,仰起頭,得意道:“反正我都跟你交代了,以後你可不能說我瞞著你了。”

江渡卻像想到什麽,默了默,嗓音帶著不自覺的哀傷,“你二十一歲生日那年,還記得嗎?”

紀央有些莫名,“記得。”

“那時是不是有個男的在追你,結果你沒答應。”

紀央嚇了一跳,不知道江渡怎麽會知道這事,沈默地點點頭。

她怎麽可能會忘,那會她正被一個小學弟糾纏,各種方式用盡,還在她生日前一天裝病把她騙下樓來,結果是想給她生日驚喜。她沒要,他就說要在樓下冷風中站一晚上的話,紀央煩的不行,無奈接了,轉身想走,沒想到他又直接抱上來,紀央皺眉掙了掙,想也沒想就踩了他一大腳,疼得他從此銷聲匿跡,再沒出現過了。

這段回憶並不美好,紀央不想多說,想繼續往前走,江渡卻一動不動,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周身都籠罩著濃郁的哀傷。

“你生日前一天我回國了,想要盡力爭取一次,可是當我來到你寢室樓下,看見你下了樓,接了那個男生的禮物,還看見他伸手抱了你……”

那時他多急躁啊,躲在暗處,不過看了一眼,大腦一懵,下了結論,渾渾噩噩轉身就走。出了校門沿著筆直的街道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停下來,渾身癱軟坐在路邊的長凳上,什麽都做不了,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像是害怕,只有他明白那是一種深到骨子裏的絕望。

他以為是命運弄人,他不過猶豫太久來晚了一步,她的身旁就已經有了別人,再也不可能會有他的位置。

他以為這輩子就到這裏了,大腦一片混沌,無法思考。在長凳上吹了一夜的風,也沒想明白,往下要怎麽走。直到又飛回去,關在房內大睡三天,煙抽了一地,被酒精浸沒到失去知覺,卻又被硬生生疼醒。

那麽那麽鉆心碎骨的疼。

後來怎麽熬過來的呢?

她輾轉得知他胃病住院,給他留言,給他發了好多自己收集的養胃食譜,他的心居然又一點點地活過來。

再然後,他終於敢點開她的空間看她的生活近況,見她過好久才發了生日那天寢室的合照,她人最瘦小,坐在中間,笑得卻最甜。

有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在下面評論道:別顧著傻笑了,連小謝都脫單了,只剩你了。

他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很久,直到紀央回覆了那人一個笑臉。

虛驚一場。

他仿佛又重新活了一次。

卻明白更難放開她了。

紀央聽他這麽說,聲音有些急,想解釋,“你誤會了……”

他彎腰抱住她,阻止了她繼續說下去,閉著眼,沈聲道:“我知道。”

他已經擁有了她的愛,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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