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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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中越來越強烈地夾雜起早桂花的香氣,那香氣在祝融峰巔游走,撩撥心神,許可醉人。

尹千觴送走了他恩公和妹子二人後就時常在附近游蕩,山林奧秘諸多,嶙峋怪石亦頗得樂趣,只是總困在一個地方,還是覺得乏了,不如多出去走走。他把這個想法告訴陵越時,陵越亦是點點頭,道千觴生性豪氣豁達,不可拘於窄薄天地。

尹千觴只是笑,心裏卻道我現在還豁達不了,跟你睡在一張床上的那個人事情還沒有辦完。

這天天朗氣清,秋季將至,雲層愈發高遠,他走到那兩人住處時,發覺空空蕩蕩的,沒有熟悉的彈琴舞劍聲。揪住一位過路弟子問,只道是陵少俠下山幫忙給村民配發藥物去了,長老卻不知在何處。

酒鬼抓了抓頭,嘆了口氣,放過那衣襟被揪亂的弟子徑自去了後山監牢。

這個地方他已經很熟悉了,但是今天跟以往還不一樣,亂哄哄的,有不少年輕弟子神色驚慌地跑來跑去,還有眉眼沈穩的也是一副肅容。

出事了?

他闊步上前,沒走幾步驚發覺迎面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死人,穿著青玉壇的弟子服,死狀頗淒慘,脖子上有被噬咬出的血口子,那鮮紅的血液還在汩汩地往外流淌著,看來事發還沒有多久。這些人都很眼熟,正是平日裏守在監牢外的那幾個,他頭一次到這兒來時那親熱地過來搭話的弟子也赫然正在其列。

雖然沒那麽好的交情,但畢竟是熟人。

尹千觴望著監牢大開的門口,還有站在一旁的青玉壇現任掌門,很快就明了了現狀。

他自知歐陽少恭不是個良善之輩,後山的弟子關押其中也不可能只是教化之謀,青玉壇亦正亦邪,背地裏幹著拿活人試藥的勾當,所以這後山的監牢,扒了皮就是一個試藥場。

前不久他靠著跟這邊的弟子套近乎推測出元勿擅自做主用這裏的弟子試了一批新藥,歐陽少恭得知後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揮手道“隨他去”,不過現在看來,新藥的試用給不相幹的人也帶來了麻煩。

“元勿。”

新壇主聞言看過來:“尹公子?”

“這裏出什麽事了?”酒鬼權當毫不知情。

元勿客氣一笑:“沒什麽,只是裏頭關押的弟子誤服了劇毒的丹藥,發作後闖出牢房,咬死了幾個看守,現在已經都除去了。”

“都死了?”酒鬼說得直白,新壇主不經意皺了下眉。

“要不要我去告訴少恭一聲,讓他過來看看?”

“長老煉藥繁忙,無需打擾。”

“哦,哈哈,也好,也好。”他多說了兩句廢話又轉身走了,心裏還是想著此事總得知會那人一下,還有就是最近盤旋心頭的不安……跟風晴雪聊天時,總會有記憶亂竄之感,一些支離破碎的場景常在做夢的時候冒出來,逐漸清晰。

他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做這樣的夢,但是美酒入喉,喝醉了之後就又悉數忘了。

紅塵江湖,還有什麽能比得上煩惱皆去的快意。

但是到了最近,想忘卻不能忘。

繞了這大半天還是不見那人蹤跡,酒鬼苦思冥想,終於想到一個幾乎要忘記了的去處。

那個時候,他還是一位剛剛被歐陽少恭從帶至青玉壇的失憶病人。

隱秘的石洞門發出粗糙的摩擦聲,洞穴內點著火,氣溫很低,因為要儲藏一些易腐爛的東西,所以與外界的溫度幾乎是隔絕出來的。

尹千觴第一次知道這個密室,還是歐陽少恭親自帶他來看的。

那人道:“這天底下又哪裏有一種藥,上面不是血跡斑斑?”

以前他不懂得,但是如今,他已經不置可否。

“少恭?”酒鬼叫了一嗓子,沒人應。

空曠的密室裏有著無數奇花異草,緊閉著雙眼的人陷入了長久的睡眠,身體上開出艷麗的花朵,姿態優美的人魚半躺在巨大的扇貝裏,雙手交疊至於胸前,口中含著明潤光亮的寶珠。

尹千觴在密室內繞了一圈,發現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這個東西令他所有抗拒的場景都變成了現實。

那是幽都巫鹹的法杖。

熟悉又陌生的記憶冰冰涼涼地漫上心頭,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那些破碎的畫面完整得令人生厭,他不自主地摸上那柄法杖,凹凸不平的符文居然十分趁手。

握在手心裏就知道是自己的東西。

酒鬼的表情一點點暗淡下去,哪怕是自我麻痹也改變不了事實,歐陽少恭的的確確與當年烏蒙靈谷的慘案有關,他不是在衡山腳下救的他,他從頭到尾都知道他是幽都的使者,他將他擲入茫茫紅塵,看著他慢慢變成另一番模樣……尹千觴不得不承認,他更喜歡現在的生活,他不喜歡責任的禁錮,所以他一遍遍地在記憶開始恢覆後催眠自己,只要晴雪不受到傷害,歐陽少恭還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們還有著君子之交的情誼。

那麽這情誼,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一只靈巧的貓爪踩在地上。

尹千觴敏銳地轉過身,不期然看到歐陽少恭意味深長的臉。

他還是那樣溫和地笑,可是嘴角像藏著巨大的黑暗漩渦。

尹千觴勉強笑道:“少恭,你來了。”

歐陽少恭瞇起眼:“看來你終於想起來了,我的巫鹹大人。”

那四個字被他咬得濃重又魅惑,像猙獰的枷鎖。

尹千觴退了一步,此人身上散發出從未見過的強大而詭異的氣息,壓迫著每一條神經,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一直都知道歐陽少恭很強大,但是這樣的氣勢,還是頭一回見到,居然能叫他生出膽戰心驚的惶惑感。

歐陽少恭猶自帶笑道:“真是失策,我本來翻出此物,想將它銷毀,可惜還是被你發現了。千觴,你要是沒發現該有多好,那樣你就可以無憂無慮地瀟灑人間,你不是說此處拘束嗎,沒有了掛礙你完全可以放心離去。反正你在我這裏,也已沒有了利用的價值了。”

尹千觴本來已經很清楚歐陽少恭是在利用他,但是此人毫不在意地一口道出來,令他心口宛如被冰錐子刺了一般,又冷又疼,好像珍藏的酒釀變成了臭酸水,往昔所謂朋友都成了屁話。

他一股怒意湧上來,揮拳而出,想在那人精致昳麗的臉上打出青紫淤痕,令他也嘗嘗痛的滋味,沒想到那人影一閃,居然消失在對面,很快又如鬼魅般出現在了身後。

尹千觴心內一驚,出拳速度又快了幾分。

涼薄嘴唇挑出嘲諷笑意,掌風在他還未找準方向時已襲了過來,腹部被人重重一擊,跌倒在地,硬生生傷出一口鮮血。

“千觴,你不該與我動手的。”歐陽少恭居高臨下地看過來,“念在你我多年的情誼,留你一命,下山去吧。回到你的醉夢江湖裏去,不要再過問這裏的事。”

“你!”

眼前驀地一黑,身上好像被人下了什麽術,他掙紮了一下,還是失去了知覺。

陵越回到青玉壇時四處一派祥和,歐陽少恭正端坐在仰止亭撫琴,松濤陣陣,林風瀟瀟,鳥雀集結成群落在華蓋的樹木枝椏上,偏著腦袋聽得認真。

“千觴走了?”他等了一支曲子的時間,方道。

歐陽少恭應了一聲:“他的江湖朋友叫他去喝酒。始皇陵事了,千觴說他心中已無牽掛,是時候話別我這個老友回到紅塵中去了。”

“千觴從江都開始,就陪著你走了很長的路。你居然不讓他繼續跟下去。”陵越坐到亭子一側的矮欄桿上,他沒有帶著那把霄河,所以身體很舒展,坐姿也很放松。

歐陽少恭挨到他身邊:“千觴助我良多,不能耽誤他太久。”

陵越點頭微笑:“確實略久,也該有三五年了。”

歐陽少恭揚眉,語調一轉說起了別的事:“明天你不用去跟他們派藥了,陪我去附近的集鎮逛逛。”

“怎麽想起來要逛逛?”

“屠蘇他們走了之後手頭不忙,與其跟一群不相幹的人待在煉丹房裏,不如同你出門游玩自在。”

山腳下的集鎮,雖不及都城之類的地方熱鬧,卻也自得一番風味。

陵越本來過了少年時,對這樣的街市景觀已淡薄的心念,這一年那種耽溺認識繁華的情緒又被挑了起來,著實令他心下不安,因此走在行人往來的路上,也甚少去在意那些新奇的玩物。

歐陽少恭見他神思飄忽,便直接拉著人上了一座酒樓吃飯,他今日一身幽蘭便裝,雖沒了青玉壇丹芷長老那等端莊穩重的風範,卻也是風度翩翩,吸引了不少二八年華的少女。兩人走在路上時還接到一枚包了檳榔的錦囊,歐陽少恭欲上前去還,那女子的膽兒卻一下子沒了,羞紅了臉邁著小碎步跑了老遠。

那錦囊最後被偷偷擱到了某個賣繡品的鋪子裏。

兩人倚窗望了會兒風景,閑聊片刻,店家就麻溜地上好了菜。還不是吃飯的點,二樓飯堂人少,炒菜的也從容,等菜的也不覺慢。

陵越望著中央一大碗濃郁得看不出下面是什麽的白色湯挑起了眉頭。

歐陽少恭眼睛有點亮:“這是當地的特色菜,你試試看。”

竹筷子伸進去夾上來一塊細膩潔白的魚肉,他將那塊肉送入口中,只覺“騰”地一下,整個腦顱都欲著火,燙熱得像要爆炸。

歐陽少恭看著那塊魚肉被吃進去又迅速被吐出來,終於繃不住笑開。

陵越被辣得嘴唇鮮艷,眼框也泛了紅,原本一雙清淡疏離的眸子驀然間宛如湖光染了緋色,流轉時沁出三分風流態度。

世上最難得也不過,君子如竹,上雕湘妃淚,無情勝似有情。

陵越心知被人戲耍,正要動怒,唇邊被人遞了塊水晶蝦仁:“你吃得急,用點清淡的緩緩。”

他存了一百個疑心伸出舌頭舔了舔,甜的。

原來是塗了蜂蜜的。

歐陽少恭微笑:“你已能開始吃肉,以後有的是機會嘗點別的花樣。”

陵越嘴裏正被他一連塞了好幾塊蝦仁,說不出話來,只好一邊費力咀嚼著,一邊冷冷地瞪他。

歐陽少恭好自為之地笑,修長手指翻飛,很快又剝好了一只大螃蟹。

“嘗嘗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 更正一下,霄河劍不叫宵河,當初我寫的時候特意去百度了,可惜還是沒搞對,然後一直這麽錯著,最後還是改回來吧……前面的就不動了。

還有,從明天起日更。沒什麽,寫完了,有稿,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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