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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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陵越揉著額角醒來,發現腰間掛著某人的一只胳膊,素色的裏衣還沾著香,就連夢裏也是這種淡雅香氣的味道。

昨夜兩人對弈,剪過幾次燈花,也喝多了酒,好不容易上了床又廝磨了會兒才沈沈睡去,由是錯過了天明,院子外也有了練早課的弟子走動,所以不便再習劍。

歐陽少恭半撩開一只眼,覆又閉上,嘴角帶著一抹笑手圈得更緊了些。

陵越無可奈何地將那條胳膊搬到一邊去,披上衣服下床洗漱,再一絲不茍地穿外套紮腰封,等束好發,天已經很敞亮了。

雕花門戶被推開,天光打進來,他一眼便瞧見外頭一道紮著馬步的淺草色身影。

“蘭生?”陵越走了兩步喚他,“你怎麽,在這裏……”

方蘭生一個漂亮的收勢,架子端得十足,揚揚唇道:“我是來找少恭的,可你們兩個懶蟲居然還沒起床,古書曰,春宵一刻值千金,從此君王不早朝,是不是啊陵越大哥?”

“……”

“我開玩笑的,你別生氣。”

“我不生氣。”

“哈哈……少恭呢?”

“少恭還沒起床。”

“我去叫他起來!”靈活的身形一閃而過,那孩子一疊聲叫著“少恭少恭”便沖了進去,花紋精巧的靴子飛快地邁過高高的門檻,教看得人都不由自主地捏把汗,唯恐他不小心絆倒了。

好在那人已經起了。

“借我用一下,就一會兒!”方蘭生推搡著總角的胳膊,歐陽少恭晨起長發披散委了滿床,本就松垮垮的衣服被人拉扯來拉扯去早就下了一半的肩膀,好在面前人是眼中只有狐貍精的方蘭生,那半個圓潤瑩白的肩頭和修長精致的鎖骨也不怕給人白看了去。

陵越定了定神,轉過身去泡茶。

被人強行從被窩裏拉起來的歐陽少恭好不容易奪回了對自己衣服的控制權,面上含著薄薄怒意,微蹙著眉道:“燭龍之鱗是上古寶物,不可亂用。”

方蘭生不理會他那點起床氣:“好少恭,大好人少恭,我哪裏亂用,你就幫幫忙吧,我們用完就給你送過來!”

陵越提了件外衣給那人披上,坐在床沿道:“燭龍之鱗是什麽?”

“是一種能窺測過去記憶的寶貝!”方蘭生搶言道,“襄鈴想用燭龍之鱗看看能不能找到過去的線索。”

歐陽少恭坐直了身,眉峰還是豎著,似是有些不情願道:“好吧,記得一定要及時還回來。”

“知道啦!”方大少爺歡呼一聲,盯著他披著長長的外衣也不套袖子,趿拉著一雙鞋下地,從一只紅木箱子裏翻找半天,方找出一塊綠瑩瑩的寶石狀的東西來。

“就是他了!”小少爺一把奪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急匆匆地跑出了門。

歐陽少恭默然地頂著那一團口水去洗臉,他還未洗漱,也不知是誰吃了虧。

陵越端了盞清茶站在他身邊:“怎麽從未見你用過那燭龍之鱗?”

“把戲罷了,無甚大用。”歐陽少恭臉悶在水裏,話音含糊。

陵越淡淡地“嗯”了一聲,也出了門去,不多時從廚房裏端來一塊漆盤,清粥小菜,還有兩籠包子。

“你看青玉壇的夥食比之天墉城何如?”歐陽少恭筷子撥開一只包子皮,裏頭露出香菇肉丁,濃膩的香氣鉆入人的鼻腔,刺激著食欲和唾液的分泌。

陵越拿了只皮下透著青碧的包子咬了一口道:“我聽這裏的弟子說,若是誠心修行,也是要斷絕五谷,金丹養生的。”

“呵。”歐陽少恭笑了笑,端起碗喝粥,點點金色的細碎桂花綴在粥面上,煞是好看。

兩人飯畢,在壇中僻靜處閑逛消食。陵越有時跟著身邊人走在卵石小徑上幾乎會忘了自己來此處的目的,皆因日子太過富貴閑散,要不是每天打坐調息,或念誦經文或靜心冥想,可能就此憊懶下去,迷失在千丈旖旎軟紅中。

他走著走著,忽地又開口道:“那燭龍之鱗,有沒有可能讓人想起忘卻了的記憶?”

“忘卻了的?”歐陽少恭凝眉,“如果是因為強行損傷或者封住記憶,燭龍之鱗應當不會令人想起。”

“那……如果是幼年記憶長大後只是因為時日長久不易記起呢?”

歐陽少恭偏頭,看到他憂心忡忡的視線。

陵越頓了一下道:“你看,他現在很親近我,我有時覺得他跟我說一些話,好像是在試探,你要知道他一直很聰明。”

你也很聰明。

歐陽少恭低嘆,不過現在才醒悟過來,還是有些晚了。

兩人趕到客房的路上,就碰見了一臉郁色的方家少爺。

荷花池裏圓圓的荷葉隨風招搖,零落的淺粉色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帶起很微妙的一道細細波紋。

貓兒眼裏蓄著淚,可是強忍著沒掉下來,少年公子氣鼓鼓地沈著臉道:“少恭,我跟陵越大哥說幾句話,你回避一下。”

他從沒有敢對他用這樣的口氣,看來是氣得不輕。陵越,你該如何處置。

爭吵聲愈發地大,雖說算得上是一方在發脾氣,但另一方聲音也在刻意壓抑。

情緒起伏都很大。

歐陽少恭闔了目,想起昨天碰巧遇見那只小狐貍,兩人乘興聊了會兒天,也算是故人會面,相談甚歡。

他不過三言兩語輕輕巧巧地暗示了一番,這麽快就見了效。

一陣大風刮過來,歐陽少恭看看時候,也該發洩得差不多了,再走過去,那孩子已換做了悲哀質問的語氣。

“你就是我哥對不對?”

“你為什麽不認我?”

“到底是為什麽!”

“小蘭。”他一步上前,按上少年的肩膀,“陵越有自己的考慮,你先不要激動。”

方蘭生一雙眼瞪過來:“你也知道?!那我二姐是不是也知道?你們都合起夥來騙我?你們憑什麽這樣做!”

歐陽少恭楞了楞,發覺自己可能是多話了。

另一位當事人忽地轉身就走,方蘭生一怔,大聲吼道:“哥,你真的不認我嗎!”

那天青色的身形一滯,斯人嗓音有點苦澀,還有輕微顫抖:“我說過了,只要你過得好,就足夠。”

他說罷頭也不回,背影透出些許倉皇。

歐陽少恭瞥了一眼少年公子,只見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一旁,俊秀臉上滑下一滴淚來。

人間手足之情,果真叫人感動。

到了下晚時分,某位大師兄還是閉目盤腿坐在自己的床榻上,腰板筆直,神情肅穆,歐陽少恭換了好幾本藥典書卷,他的姿勢還是沒有變過,幾乎成了一座不吃不喝的石頭塑像。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以為這人要年紀輕輕地步他師尊的後塵開始閉關了。

可是再怎麽樣,要閉關也不能在青玉壇丹芷長老的臥房內閉關。

歐陽少恭輕咳一聲道:“陵越,你要不要……”

“不去。”石頭塑像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歐陽少恭看在眼裏微微好笑起來,他一個“你”字還未說出口,一名弟子恭恭敬敬敲了敲門道:“長老,客房裏的兩位客人好像是離開了。”

床榻上的人猛然睜開眼,淡黑色的眼珠飛速一轉,淩厲之色讓那弟子不由有些怯意。

“你說什麽?”

“中午的時候那兩位貴客沒有去飯堂吃飯,他們經常出去游玩,大家也沒有在意,可是晚飯也不見來用,我們就過去瞧了瞧,那客房裏行李都不在了,所以猜測是走了,只是上面沒通知下來,所以來問問長老,是否還要留著那兩間房。”

歐陽少恭看一眼陵越,頷首道:“知道了,房間先別收拾,留著吧。”

當然留著的話興許也是白留。

待那弟子走後,歐陽少恭轉了頭道:“你不去追?”

陵越沒吭聲。

“南疆路遠偏僻,多有怪蟲蛇蠍,他二人年幼,恐怕難以自保。襄鈴雖是生長於那裏,小蘭卻不一樣。”

此話聽來有些刺耳。

歐陽少恭沈吟半晌道:“你還記得我給你的那個百草囊嗎?如外出行走,將其帶在身上也是再好不過。”

陵越明白了他的意思,俯身下床,從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只包袱來背上,隨手提起霄河劍,道:“我去去就來。”

歐陽少恭微笑:“如果他願意你跟他一起走,那也不要緊,你速速等屠蘇辦完事回來就好,免得我想你。”

天青色的影子消失在門檻外,歐陽少恭註視著他離去,嘴角笑意慢慢淡下去。

過了沒多時,剛才那個弟子又過來了:“長老,壇主說事情已經辦好,想問問您還有什麽要吩咐的。”

“沒有了。”歐陽少恭似是有些倦,揮一揮手打發了他下去。

他這一生,好像就是為算計他人而活,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弱肉強食,如果連自己的一條命都不能護住,那麽連茍延殘喘都算不上,又如何與天抗爭。

其實按照歐陽少恭的心意,將陵越納入算計的範疇是一開始便有的打算,但是到了現在已經變成了迫不得已,風吹而草動,牽一發則動全身,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周密的準備。

陵越,無論你拿著那只包袱會還是不會來,你都將離我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有個bug,就當是露的另一邊肩膀好了,我就想看老板脫,怎樣,不服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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