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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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惡戰,眾人皆是身心俱疲,百裏屠蘇咬了一口幹饅頭,望著歐陽少恭低著頭神色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嘴裏有些發苦。

他的師兄一生光明磊落,卻可能在這件事上,永遠不能有所解脫。

感情一事,有時候未必兩情相悅就能圓滿的。

“蘇蘇,”身旁有人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藍衣少女臉色顯得很不安,“你覺不覺得,少恭跟大師兄之間,有些奇怪?”

百裏屠蘇剛送到嘴邊的饅頭堪堪停在了那裏,他驚訝地轉過頭:“晴雪……”

風晴雪還以為他是對自己的猜測感到吃驚,猶豫了片刻繼續道:“大師兄有時候看少恭的眼神很覆雜的,雖然不常見,但總感覺是被藏了起來……而少恭,你看他看大師兄的神情,真的很專註,就好像,好像眼裏只有這麽一個人……”

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我之所以能察覺到,是因為我也一樣,當我看著你的時候,其他的一切似乎就都不重要了。

“你想多了,”百裏屠蘇瞥了一眼不遠處方蘭生豎起來的耳朵,緩緩道,“師兄與少恭一路走來也算共患難過,少恭這樣關心師兄,也是正常的。”

“哦……”風晴雪狐疑地看了看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只見原本墓室的側邊暗門處跳出來一人,那人高高大大,身背一把重劍,胡子拉碴,頭發蓬亂,手裏還捏著一只竹酒筒。

不是尹千觴是誰?

“大哥!”風晴雪見著他,心下一喜,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迎了上去。

“哈哈,妹子!”尹千觴爽朗一笑,環顧了一圈了然道,“看來我是錯過了一場好戲,雷嚴那個混蛋果真被你們解決了?”

“嗯,”風晴雪點頭,“少恭設計讓雷嚴服下了加了赤練草的洗髓丹,再加上焚寂的力量,雷嚴那個妖怪最後只落了個灰飛煙滅的下場。”

灰飛煙滅?尹千觴臉上閃過極短的一瞬間不自然的神情,他嘿嘿笑道:“少恭就是聰明,我本來在外面還挺擔心你們的。”

“大哥,你怎麽進來的?”

“啊……我引開那些青玉壇弟子之後就到處找入口,不久前看到好多弟子從一個偏門跑了出來就知道裏面出事了,所以才問了路找著你們。”尹千觴說著眼睛溜啊溜,終於溜到那一抹素白的身影。

“陵越大師兄這是……”

“大師兄修為損耗過多,還受了傷。”風晴雪跟著他走到歐陽少恭所在的地方,白衣青年面容沈靜,看見他們過來只是微微點了下頭,手下卻是一刻不停,數十根銀色的針精準地紮下去,修長手指翻飛,如同倏忽而逝的水鳥。

“這是在做什麽?”風晴雪小聲地問。

“陵越強自施術耗損修為,導致穴位不穩真氣流走,好在少恭封鎖得及時,不然可能有性命之憂。”肅立一旁的紅玉靜靜開口,流光溢彩的一雙眼睛此時一瞬不錯地盯著歐陽少恭的手下動作,口吻卻依舊是無比平常,甚至有些讚賞意味,“少恭沈著冷靜,且針砭之術了得,不僅能在那樣的緊要關頭刺破雷嚴幾處大穴,還能護住陵越身上致命的穴位,恐怕這些,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

歐陽少恭低著頭,目光掃過陵越安靜平和的臉,淡淡微笑道:“醫者救人,遇到的要緊事多了,自然往後知道該如何應對。少恭冒險而為之,幸而……沒有傷到他。”

二指輕擡,最後一根銀針被取出來,歐陽少恭方松了一口氣,慢慢地將這些器械收拾好,放回隨身的挎包內。

方蘭生難得地一直握著陵越的手閉著嘴沒有聒噪,此時看他終於完了事,巴巴地望過來道:“陵越大哥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很快。”歐陽少恭笑容溫和,精致眉目間生出疲憊之意。

“哦……”方蘭生轉過頭,貓兒眼盯著陵越的臉,只見某一側墨竹葉般的長眉微微一擡,淡黑色的琉璃眼珠輕轉過來,清晰地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他沈睡的時候像日暮黃昏,他醒來的時候像黎明破曉。

歐陽少恭心中一動,伸出手去,不妨碰到幾根濕漉漉熱乎乎的手指頭。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兄弟情深,還真是有點礙事。

“哇,醒了!”方蘭生倒是毫無察覺,兀自喜不自禁,“少恭說很快醒真的就很快醒,太厲害了!”

陵越被他扶著坐起來,了然地看了歐陽少恭一眼,拍拍弟弟的手微笑:“蘭生。”

“哎我說少恭……”尹千觴撓了撓頭,“不是我說你,巽芳姑娘在邊上都等多久了,你看陵越大師兄已經醒了吧,還不去關心關心自己的媳婦?”

此話一出,好幾個人的神情都變得古怪起來。

歐陽少恭眸光一轉,方想起來還有這麽一個麻煩,他擡頭看去,年輕女子面容姣好,一雙大大的眼睛似泣非泣地望著自己,神色間有說不出的委屈意味。

這樣的相貌和神情,放到尋常男子面前,都會令人生出愛憐之意吧?

他淡淡一笑,起身從挎包裏拿出一枚紫色的封口瓶子道:“這是我自己配置的補藥,活氣益血,巽芳,你身體虛弱,想必服下這藥會覺得好些。”

巽芳原本因他冷落而倍感不快,聽了這番體貼話語,眉梢重又躍上喜色,當下欣然接過他手中的瓶子,取出藥丸來毫不疑他地吞了下去。

“謝謝你,夫君。”那個女子溫柔賢惠,如果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也會柔順地答謝丈夫的好意吧?

少恭,雷嚴已死,我們以後就可以……面頰驀地一痛,她吃驚地撫上自己的臉,嬌嫩肌膚下面嶙峋浮凸,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蠕動,疼痛麻癢的感覺如同萬蟻噬心。

這,這是……

“啊!”一聲尖叫,風晴雪面色驚恐地指著她,“巽芳姐,你,你的臉……”

臉,我的臉……筋骨虬結的痛感傳來,她目齜欲裂,眼前的青年依舊是萬分關切的語氣:“你怎麽了,巽芳?”

兩個人挨得很近,所以她在他的眼眸中捕捉到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沈冷,那種輕蔑的、一眼就能將人看穿的嘲諷眼神,從未在那張她自以為已經十分熟悉的容顏上出現過。

難道說……他早就知道了?!

可是為什麽,還會做出這幅關心的樣子?

你,你到底藏得有多深?

她情不自禁地渾身發抖起來,這個男人與她朝夕相處,深情款款,莫非全是裝出來的?他其實,其實一直是在利用她給雷嚴傳消息嗎?可憐自己還一廂情願地以為是在幫他,以為兩個人從此就能在一起,真正可笑的,原來是自己?這種可怕的眼神,當真、不是錯覺!是有多少次,他在身後這樣地望過自己呢?

年輕女子的神色驚恐而絕望:“少恭……”

“素錦?!”一聲大喝又嚇得她一抖,眼前突然出現尹千觴無比憤怒的臉,“原來是你?!說,你為什麽要害華裳!”

餘下不知情的眾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出鬧劇,那個原本看起來美麗善良的女人在面容極度扭曲之後忽然化成了另外一幅面孔,赫然是當初在花滿樓遇到的那個瑾娘,也正是先前歐陽少恭提過的,跟隨雷嚴身側的侍婢素錦。

紅玉的臉上寫滿了驚詫,難道說,一直在給雷嚴報信的,其實是這個女人?

不,不對,總感覺有些奇怪……

她下意識地去看陵越,卻在他那張清俊的臉上看到了不同於旁人的悲憫。

原來陵越竟是知道的!

紅玉大吃一驚,歐陽少恭和陵越之間,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尹千觴忿忿地大聲叱問,另一個當事人卻有些失神地跌坐在一側的臺階上,臉上是全然失望的表情。

歐陽少恭口中喃喃:“居然……真的是這樣的……”

方蘭生結結巴巴道:“少恭,這、這到底怎麽回事?”

“素錦服了青玉壇的易容丹。”歐陽少恭的眼神有點空,“我給她的補藥裏有幾味藥材與易容丹藥性相克,所以……”

他嘴角的笑容泛出苦澀意味:“是我自欺欺人,假的,終究不能成為真的啊……”

陵越抿著唇看他,這個人早已知道巽芳是素錦假扮,留下她也是為了能將計就計給雷嚴傳遞消息,可要說是讓假巽芳成為替代品留在自己身邊,就好像曾經那麽親近的家人真的歸來,就算是有演戲的成分,其實他私心裏,真的是這樣想過吧?

他看著那個“巽芳”一點點現出原形時,一雙深黑的眼眸裏出現過乍然破碎的神情,極短促,極隱蔽,就好像是一場桃花春水裏猝然逝去的幻象。

你在意的玩偶終是被你自己親手毀掉了,你是有多狠心,你會有多難過?

劍靈紅玉誤會了一件事,陵越的悲憫多半並不是為了那個蛻去皮囊的女人,而是那個看起來從容強大到無堅不摧的白衣青年。

他的相貌精致而美麗,像最毒的罌粟;

他的心臟堅硬而脆弱,這世間能有幾人可以觸摸到他的心跳。

而紅玉,之所以到最後的最後才理解了陵越因何而深情,也是因為她始終不曾嘗試過與那個笑容溫潤的青年感同身受。

當你走入他的心,你就萬劫不覆。

你敢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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