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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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東西比被人撕破畫皮現出醜惡的原形更加可怕呢?

易容丹缺憾之處在於,服下它的人一旦使用便不能停止,因為這個人即便是想恢覆原來的樣子,也已經不可能了。

一塊塊潰爛的肌膚在姣好的面容上蔓延開來,受到驚擾的蠱蟲開始吞噬血肉,長而細的指甲因難忍痛癢在臉上抓撓出道道血口子,素錦驚叫著站起來,在墓室中沒頭沒腦地沖撞著,仿佛這裏頭有什麽怪物,她要急不可耐地逃脫出去。

尹千觴原本正怒氣沖沖地叱問,當下見此場景也傻了眼,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楞楞地望著素錦捂著臉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恐懼叫聲。

一個女人落得這樣的下場,應當不能再慘了吧?更何況,易容丹藥效一旦損壞,過不了多久,就會受蠱蟲反噬而死的。

他的手輕輕垂了下來,那柄粗大的劍握在手心,忽而有些發沈。

華裳啊……居然,這就是結局了。

你所信任的、收留的姐妹,在你死後終於得到了報應。

這世上還有多少業障,是滿壺的美酒不能消弭的呢?

尹千觴回頭去看歐陽少恭,只見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身邊站著的,是那位從天墉城前來的大師兄。

很早以前你提醒過我要提防的人,現在好像成了你最重要的人。

你我長年好友至此,我還能看不出來麽?

少恭,你當如何選擇呢?

轟隆一聲巨響,眾人齊齊一驚,暗門方向堆滿了碎石瓦礫,而素錦,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觸發了自毀的機關,這個出口被堵住了。”陵越微微皺眉走過去,那個瘋子一樣的女人,已經葬身在這亂石之下,如此沈重的石塊,想必早已壓成了爛泥。

她用謊言編織出了一場綺麗夢境,現在夢醒了,卻也不必掙紮著出來了。

“啊!那現在我們怎麽出去?”方蘭生三步兩步在墓室內繞了一圈,“感覺除了那個暗門,就只有我們來的那條路了,難道要往回走?”

“不行,”百裏屠蘇搖著頭,從正門那邊走回來,“這個暗門和正門是牽連起來的機關,兩面都封死了,出不去。”

“那怎麽辦?”

“煉丹爐。”歐陽少恭安靜開口,起身拂一拂衣擺,背起挎包徑自朝著墓室中那只最紮眼的煉丹爐走去。

秦陵是條不歸路,哪能有往回走的道理。

眾人聞言紛紛聚到煉丹爐四周,摸索著尋找機關。

“沒有機關啊。”風晴雪秀致的眉蹙起,手腕上的手鏈碰在尚有餘溫的金屬上,發出輕而清脆的響聲。

歐陽少恭一直沈郁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然的淡淡笑意:“煉丹爐精華內藏,要真有什麽機巧,也是在裏面。”

方蘭生恍然大悟,一骨碌正要鉆進去,被陵越一手拎著後頸衣領提了出來。

“我來。”

歐陽少恭扶著爐壁看著他進去,低聲提醒:“小心。”

濃重而強烈的藥味吸入肺腑,與那人身上的淺淡藥香截然不同,有著令人反感的辛辣氣味。

“洗髓丹藥性霸道,藥材特殊,因此殘餘藥渣也會使人不適。”歐陽少恭將他神情變換一一納入眼中,順便在心中加了一個結論:陵越不喜辣味。

“少恭,”陵越頓了頓,“這下面,是青銅的實底。”

沒有出路?

百裏屠蘇不知何時上了煉丹爐頂,此時動作輕捷地一躍而下,聽到兩人的對話,將頭伸入煉丹爐內看了看,松了一口氣道:“師兄,你檢查一下頭頂上面。”

歐陽少恭偏頭問他:“上面有什麽?”

“從外面看,煉丹爐的上方比裏面要高很多。”百裏屠蘇比劃了一下,認真道,“總感覺多出來的那一截不像是裝飾,反而像藏著什麽東西。”

歐陽少恭一怔,轉頭望向陵越伸到一塊小型浮紐上的手,他方按下去,煉丹爐頂中央就破開一道暗格,一枚制作精巧的金色龍頭推下來,張開的龍嘴巴裏,迅速流出了刺鼻的淺黃色液體。

“是濃酸!”歐陽少恭大驚失色,探身進去欲將人一把扯出來,陵越早在看到那不尋常的液體時就反應過來要往外撤,沒想到正對面實打實地撞到了他,兩人腦門俱是生疼,歐陽少恭哭笑不得地順勢後仰著攬過他的腰,再一次不幸地被當做了人形肉墊。

“哈,陵越,”他揉著後腦勺含糊不清道,“你又欠我一頓酒菜。”

陵越無奈地拉他起來,兩人回頭看去,煉丹爐底從中間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腐蝕下去,漸漸地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大洞。

“藏得真深哪!”風晴雪捂著鼻子去看,“誰能想到居然是這樣化開的。”

百裏屠蘇伸手將她拽得遠些:“小心那種氣體,有毒。”

“幽都人不怕毒的,”風晴雪眨眼笑,“蘇蘇你是不是關心我?”

“沒、沒有。”

“快看木頭臉臉紅了,紅了紅了紅了!”方蘭生肆無忌憚地叫起來,搖頭晃腦道,“真是奇觀,奇觀哪!”

“猴兒無事學千觴兄弟做什麽?”紅玉輕笑,“還是收拾收拾,準備下去才好。”

尹千觴正望著前方並肩的二人神游,莫名其妙被點了名,只好憨笑道:“哈哈,下去,下去!”

紅玉瞥了他一眼,心中輕嘆,都說傻大個傻大個,敢情真是如此?

嗆人的氣味散開了些,眾人移步上前,那洞口看起來並不深,底下頗寬敞,像一個更矮一層的地下墓室。

原來還有多層的結構?歐陽少恭輕輕攏一攏衣袖,那收口的袖子在肘部被少量的濃酸沾到,燒出了一個破洞,不過好在並不明顯。

他的目光變得愈發沈斂。

在那更深更黑暗的地方,還會藏著什麽呢?

一眾人的腳步響在墓道內,整個空間顯得活躍了許多。

方蘭生一直黏在陵越身邊,鍥而不舍地絮叨著自己一路闖過來的見聞,唯恐漏掉一點細節,而聽他說話的那人,好脾氣地抿著唇,時不時還附和誇讚兩句,端的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

陵越待方蘭生,表現得真的是不能再好了。

歐陽少恭目測了一下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發現根本不可能伸進去一只腳,常時溫潤的眉眼間黑雲氤氳,難得多了幾分抑郁之色。

“師兄心裏,一定很高興。”少年低而清冷的聲音如流水,無意間多了些許溫情。

歐陽少恭明白他的意思,順口接道:“屠蘇以為我是斤斤計較之人?”

“唔……不好說。”百裏屠蘇瞄了一眼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誠懇道。

“……”歐陽少恭萬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情況下反擊,自己的半身,似乎變聰明了?

百裏屠蘇一招得手見好就收,道:“少恭,你看那是什麽?”

歐陽少恭擡頭望去,這是——一艘船?

沈鐵制造的船,安靜地停棲在巨大黑暗的墓室下面,高高翹起的船頭上裝飾著獸類的雕像,近乎兇狠的表情,一派猙獰地望著來人,好像阻止著入侵者的靠近。

“好大的船!”方蘭生嘖嘖稱嘆著一路小跑到船舷那邊,驚訝道,“船尾、船尾不見了!”

他的手所指的方向是一面巨大的山體墻壁,這艘看起來威猛無比的船一半露在山體外面,另一面卻是緊緊地嚴絲合縫地嵌在了裏面,仿佛是從山體內部開出來的一樣。

“這是驪山最深處嗎?”紅玉上前兩步,深紅色的衣衫在黑暗中宛如飄渺的煙霞。

“前面沒有路了,”百裏屠蘇仰頭觀察著足足有十幾人高的船身,確定道,“要想繼續往前走,只能從這艘船上過去。”

雕刻著螭龍的青銅拉環粗大沈重,哪怕是用一只手也未必握得全,歐陽少恭上前拽了拽,拉環另一頭的鎖鏈只拉動了一小截。

“陵越。”

他叫得極自然,陵越站在他的不遠處,看情況就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當下也不多問,伸出雙手拽住那只拉環,稍稍一用力,只聽一聲悶響,機關鉸動的聲音喀啦啦回蕩在空曠的洞穴內,巨大的鐵板從上而下連著鎖鏈放下來,準確地停在了與地面貼合的那一個角度。

歐陽少恭揉一揉他發紅的手心,笑容淡淡:“辛苦了。”

“天墉城的身體訓練還是不夠麽。”陵越當著眾人的面抽出手別開眼,似是自言自語地踩到那棧橋一樣的鐵板上去。

這是在故意找借口順便批評他學藝不精?

歐陽少恭挑起眉,當年在天墉城的時候,是誰托他照顧百裏屠蘇的飲食起居,又是誰讓他耗費了心思借跑腿之名圍繞身側?

他歐陽少恭可不是什麽手無縛雞之力之輩,不過,讓這人這麽記掛著,擔心著,好像……也不錯?

歐陽少恭在極短的時間內轉換了心緒,且自以為領會到了一個很好的點,稍稍抑郁的情緒又明朗了些。

雖然我的時間不多了,可是對你,我還是願意多花點心思啊……

誰讓我那麽喜歡你呢?

他伸手摸到了肘部的衣服破洞,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目光掃了一遍依次跟在陵越身後的同伴的身影,忽覺自己的計劃還可以再錦上添花。

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來歷,但是他們都有相同的一樣東西——感情。

連他自己都無法逃脫的東西,對於在人世間活了沒有多久的普通人來說,更加容易深陷其中,因此也更容易受到傷害。

倒是很想看看,在真相揭曉的那一刻,眾人臉上閃現出震驚憤怒的表情,當是,何種光景……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這裏怪怪的……”風晴雪一手下意識地拉住百裏屠蘇的袖子,少年身量挺拔目光堅定,無形中多了幾分令人安心的踏實感。

“晴雪啊,”方蘭生面部肌肉有些糾結,“上回你說感覺怪怪的,那些兵俑就覆活了,這回不會也……”

“猴兒莫要胡說,”紅玉掩唇輕笑,“誰不知道你才是個烏鴉嘴呢!”

“餵!”方蘭生瞪圓了眼,一路小跑到歐陽少恭身邊,“少恭,你給評評理,他們都欺負我!”

歐陽少恭手肘處的衣料被他扯得嗤啦又破了一個大口子,方蘭生張口結舌地瞪著他:“我、我不是故意的!”

“本來就有破損,小蘭不必自責。”歐陽少恭擡起另一只手,塞了幾次,發現始終不能將那塊掉了半截撘在外面的布塞回袖子裏,這種束袖打扮本是為了在外行走方便,因此胳膊處裹得也略緊。

歐陽少恭手肘拖著一塊布料,顫顫巍巍地晃來晃去,與他溫潤公子的模樣甚是不合稱,看起來頗有些滑稽。

“來來來,讓我來!”尹千觴大大咧咧地拉開方蘭生,從背後刷地抽出那柄寬闊的重劍來。

歐陽少恭聯想到他用這把劍叉魚的場景,眸色微變:“你要幹什麽?”

“我要把它砍下來!”

“……”

“千觴兄弟別胡鬧了。”溫和的嗓音響起,陵越擡手按住酒鬼的肩,微微搖了搖頭,“重劍體型過大,難免會傷到人——不如用宵河來試一試。”

歐陽少恭哭笑不得:“陵越,你說誰胡鬧?”

歐陽少恭難得尷尬,眾人看在眼裏俱是有些新鮮,因此誰也沒有註意到身後悄然暴起的藤蔓。

百裏屠蘇第一個警覺,但還是遲了一步,一只腳踝已被緊緊纏住,風晴雪本就拽著他的袖子,當下著急地撲上去想把人攔下來,卻也連帶著一同被卷上了半空。

情勢突變,不知何時地下冒出了莖葉粗大的綠蘿,這些莫名生長在陵墓中的植物與一般所見不同,體貌大得驚人,且以瘋狂的速度躥長著,綠色的葉片從莖條中冒出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變寬,柔軟堅韌的藤蘿枝條纏住人的身體,一層層環繞堆疊起來,很快就把人的視線同外界隔絕了起來。

歐陽少恭深吸了一口氣,望著頭頂不到一寸處密密匝匝的綠色莖條,再望望眼前人眉頭擰著的臉,忽然感覺真是蒼天有眼,緣分不淺。

“陵越,”他低笑一聲,“現在宵河劍可是拔不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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