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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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一片死寂的荒蕪。女媧神像孑然而立,空蕩的房屋內沒有人音,棧橋上朽木雕零,枯藤橫生。可是這一切偏偏又包含著某種異樣的熟悉感,像生命之初,裹挾童年的一個溫柔角落。

水中倒映出小小孩童的影子,大大的眼睛裏盛滿天真的哀戚。

“我叫韓雲溪,不叫休寧大人的兒子!”

他脫口而出:“你就是韓雲溪?”

倒影倏忽消逝,水面上氣泡翻騰,轟然巨響之後,魔物現世。

他仰頭,果然所有的溫柔都是假象,他的人生終於不可避免地要去面對那些黑暗的、醜陋的、痛苦的幽深夢魘,像宿命無端,將人生生纏縛。

身後傳來張狂大笑,這又是什麽?

“少恭,少恭!”

“去把焚寂帶來!”

“不要,不要給他焚寂!”

“哼!”

鮮血飛濺,斷了的手臂被鋼刀挑上天空,又重重跌落塵埃,無意識地抽搐,合攏,像倏然失去了生命的玉石,興許還有依稀溫熱,還能感覺到血管的搏動。

他眼中煞氣大漲,眉心出現一線艷麗紅痕,如果這就是命運,如果這就是命運……呵,其實心中早已有怨恨,其中一直在自欺欺人,其實……

神行法,一日千萬裏,朝謁漠北雲,暮掬蓬萊水。

陵越與風晴雪一路追蹤鬼面人無果,兩人俱是有些失望,正無奈間空中傳來一聲鷹啼,仰頭一看是阿翔在頭頂上方盤桓,似乎很著急的樣子。陵越從百裏屠蘇離開之後心中就忐忑不已,如今看見阿翔,擔憂更甚,當下與風晴雪道了別,往山下奔去。

歐陽少恭與屠蘇交情很好,屠蘇下山,兩人應當是一路同行。如果屠蘇出了事,那麽歐陽少恭的狀況也許也不樂觀,他一介新入門的弟子,對師兄弟舉止恭敬,對屠蘇照顧有加,說實話,不管這人到底是否值得懷疑,自己都欠著他人情。更何況,屠蘇與他,都是自己應允下山的,果真出了事,又當如何向同門交代?

陵越捏訣,提氣禦劍,立時昆侖山草木如洶湧浪潮,在視線中迅疾退去,大地漸近,市井寥寥,凡人如螻蟻。

等他到達山下安陸村,只看見一眾天墉弟子圍在一處,卻沒了百裏屠蘇和歐陽少恭的身影。

陵川與肇臨見了他,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上前稟報道:“大師兄,村子裏不知為何出現了這個結界,屠蘇進去之後就沒出來……”

二人待要再絮叨,只聽陵越吩咐道:“你們讓開。”

利劍出鞘,劍氣如虹,原本堅固的結界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陵川等人眼睜睜看著他身影閃過,消失在結界入口,等再要追上去,結界已經重新合攏。

陵川與肇臨對望一眼,陵越雖年輕,但修為遠在眾人之上,這結界,看來只有他一人進得了,此去也不知吉兇如何。

陵越自然不會在意那兩人在想什麽,他耳邊還回蕩著鬼面人幻影消失前的陰惻惻的笑意,面前又是一個多頭蛇身的龐然大物,布滿鐵甲一樣的鱗片的肢節從後背橫掃過來,登時一個不防被撂倒在地上,嘔出一口心頭血。此魔物邪性甚重,即便是用上了師門的人劍合一,也沒能傷其要害。

他胸口鈍痛,心裏更加焦急的是,屠蘇和歐陽少恭還不知在哪裏。

那魔物又要攻擊過來,他正要勉力提劍,上空忽然有人破結界而入,面目淩厲,眉心一線紅痕奪目耀眼。

陵越心頭一跳:“屠蘇!”

百裏屠蘇置若罔聞,當下與那魔物纏鬥起來,他身負兇煞之氣,魔性暴漲,絲毫不顧身體能不能撐得住,拼命殺向那魔物要害。一時平地飛沙,走石翻滾,大地上發出隆隆震動。

陵越掙紮著搖搖晃晃地站起,看著他將魔物殺死,提著劍一步步向著自己走來,眼底一片血色。

“屠蘇,屠蘇!”

不對,這是已經被焚寂控制住,心性大失,神擋殺神,魔擋殺魔,他下一個要下手的對象,就是自己。

劍尖淩厲,陵越閉上眼。

屠蘇,我已無力招架,如果這樣能讓你不那麽痛苦,也不錯。

結界外,歐陽少恭漠然地註視著裏面風雲變色的戰況,及至一柄湛湛的劍橫插過來在緊要關頭將焚寂格開,不由自主地輕嘖一聲。

紫胤真人出關,面容冷肅,帶著重傷的陵越和已然昏迷的百裏屠蘇回到了天墉城。

“又失敗了啊,你怎麽看?”身邊有人出聲道,語氣裏帶著調侃。

歐陽少恭輕輕一笑,並未理會他,低頭似是自言自語:“天墉城,還真不是個好地方……”

陵越啊陵越,你可知道,方才焚寂刺向你的那一刻,我居然有些不忍心。你這樣心志堅定、劍術超群,以匡扶天下清氣為己任的人,我平生所見不多。你在,對我來說是阻礙,可你要是不在了,我所鋪陳的路,興許會乏味許多。

為謀略者,下算奪命,上算攻心。我對你,必不會虧待為之。

掌教真人親自前往安陸村調查,可一夜之間,鬼面人似乎全都消失不見,只留下幻境陣法的痕跡。

議事廳內,一行人憂心忡忡。紫胤真人為陵越療傷耗損了大量修為,不日又將閉關,幽都婆婆重傷,而百裏屠蘇體內煞氣日漸增長,無法抑制,一時無法尋到良策。紫胤迫不得已提出一個事先想好的法子:將百裏屠蘇關於後山清氣匯集的禁地,一邊抑制煞氣,一邊面壁思過,三年過後,待自己出關,再作定奪。

眾人點頭:“如此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百裏屠蘇令陵越身負重傷,對此安排只能默默接受,如果真能抑制住煞氣,面壁三年又有何妨。

弟子房內,歐陽少恭找到陵越,陵越方起身,正坐在桌子邊,不知在想什麽。

歐陽少恭看著他,關切道:“大師兄,你好些了嗎?要不要,我再給你看看?”

陵越見是他,微有訝異,聽了他的話擺手:“不必了,師尊已為我療傷。”

“這樣……”歐陽少恭言語吞吐,“大師兄,我……”

陵越擡眸:“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我……安陸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在結界外,試了好幾次都無法進入,後來實在沒有辦法才回來求助,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屠蘇他現在被關在禁地,我卻連一點忙也幫不上,我心裏,很不好過。”

陵越微微沈吟,問道:“當天,你沒有與屠蘇呆在一起嗎?”

“怪物出現,屠蘇讓我隨其他師兄弟保護村民,他自己一人過去探查,我也是放心不下才追了上去。”

“原來是這樣,”陵越眸光淡淡,“你不用過於自責,屠蘇之事,本就與你無關。”

“大師兄,我想趁離開天墉城之前再見屠蘇一面。”

“你要走?”

“我來到天墉城,本是為了修習讓人起死回生的法術,可是這裏,並不能讓我實現自己的願望。修仙練劍,便要讓人絕情棄愛,這些,我做不到。我心裏有執念,有愛恨,那是我活下去的動力。所以,我將到別的地方去,再尋他法。而且,我先前為了給屠蘇煉藥,與紅玉姐有過約定,屠蘇傷好後便離開天墉城,現在我也,沒什麽用處了罷。在天墉城的這段時間內,我結識了屠蘇,也只有這麽一個掛念的人,所以,無論如何,我想與他道個別。”

陵越靜靜地聽他說完如此長的一段話,但見他眼中漸漸濕潤,眼尾暈染出一抹紅,愈發襯得水光四起。他十指緊緊抵著桌面,指節凸顯分明。這好像是一雙會彈琴的手?幹凈修長,如暖玉雕成,當真漂亮。屠蘇的幻境中,其中的一只手臂被生生斬斷,難怪他會發狂。美好的東西走向毀滅,是每個人都無法接受的悲劇。歐陽少恭是屠蘇在數年枯寂的時光裏第一個親近的外人,他如果不在了,對屠蘇也會是一種傷害。

他拍拍歐陽少恭的手臂,聲音低柔了些許:“好,我答應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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