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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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疆這個活了兩輩子加起來快三十歲的人本不欲跟這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般見識, 可是沒想到她還真的不可理喻。

尼娜·伊萬諾夫娜來到醫務室面色凝重地把她叫了出去, 沈雲疆看著她難看的臉色問道:“怎麽了?妮娜。”

尼娜·伊萬諾夫娜將嘴裏的香煙取下, 說,“雲疆, 你不能留在這裏了,我給你準備了一些東西, 你明天就離開吧。”

“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聽說娜斯塔西婭前兩天來找過你。”

沈雲疆想了想說:“是那個金頭發藍眼睛的小姑娘嗎?”

“嗯,她是指揮官的女兒,去年來到這裏看他, 結果就住下不走了, 她被家裏人寵的無法無天,這裏的軍官和囚犯看到她都很頭疼。”

“所以她是要找我麻煩了?”

“是的, 我已經攔了下來,可是我只能攔這一次,再有下次我也救不了你了。”尼娜·伊萬諾夫娜將一個小布袋塞進她的手裏說,“明天有一列火車是從西伯利亞開往德國方向的, 你在中途都可以下車, 你準備一下, 最遲明天下午,你必須要離開了。”

尼娜·伊萬諾夫娜交代過她以後, 又急匆匆地離開了。

沈雲疆打開看了看, 是一些盧布和坐火車需要的證件,她看著妮娜的背影輕聲說了句:“謝謝。”

晚上,墨爾德斯終於從禁閉室放了出來, 想必又是妮娜幫的忙。

沈雲疆擡頭看了看走進來的墨爾德斯,一句話都沒說繼續低頭整理自己需要帶走的東西。

墨爾德斯走過去想抱一下她,剛一擡手卻被她一轉身子躲開了。

“怎麽了?”

“我在忙。”

墨爾德斯看著她將東西整理到一個背包裏心裏生出一絲不妙:“你這是要去哪裏?”

沈雲疆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沾到的一點灰塵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笑瞇瞇地說道:“你的小情人要把我趕走啊,我能怎麽辦?只好收拾東西走人唄。”

墨爾德斯臉色一沈,“她找你麻煩了?”

沈雲疆聳了聳肩,“看不出來啊,兩年沒怎麽打交道,你也沒閑著啊。”

“我跟她沒關系。”

“你不用跟我解釋,我明天就要走了,反正……我差不多也該離開了。”

墨爾德斯垂手不語,然後猛然上前緊緊地抱住了她說:“我知道你總要離開的,可是我自私的總想拖一天是一天。”

沈雲疆並沒有去掰他的手,只是靜靜地站立著。片刻後,她長嘆了口氣,反手回抱了他。

“墨爾德斯。”這似乎是沈雲疆第一次這樣直呼他的性命,“如果給你機會讓你逃跑,逃脫審判,你願意嗎?”

墨爾德斯松開了她,將她的身體轉過來,面向她說道:“如果一生都要在逃亡中狼狽的茍且偷生,我寧願坦然面對,這是我自己的罪孽。”

沈雲疆笑了笑說:“我就知道。”

離別的日子突然提前,令墨爾德斯措手不及,他捧著沈雲疆的臉頰,用大拇指指腹來回地摩挲。

他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什麽樣的語氣,什麽樣的話語來跟她告別?他怕一開口就打碎了這一室的平靜,連空氣都帶上愁思。

“雲疆。”

“嗯。”

“這次離開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沈雲疆聽出了他的暗語,她牽強地扯了扯嘴角說:“好,我答應你。”

夜深了,一直面對著墻壁的沈雲疆悄悄地轉過身來,借著寂寂的月光看著這個熟睡中的男人。

她在他臉頰的上方虛空處描繪了一下他面部深刻的輪廓,“生命中令人悲傷的一件事是你遇到了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但卻最終發現你們有緣無分,因此你不得不放手。”這是莎士比亞寫的一段話,也是她那天用中文對他說的話。

有風吹過,將那扇簡陋的小窗吹的“嘎吱”響,沈雲疆輕輕地越過墨爾德斯下了床。

外面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月亮也已經默默隱去了。

第二天一早,墨爾德斯早早起來準備出去集合了,看到沈雲疆還沒醒來,在她眼睛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說道:“再見,我的姑娘。”

等他出門後,沈雲疆就睜開了眼睛。她摸了摸被他吻到的地方,輕輕地勾了一下唇角。

可是這種安靜就被一個焦躁的聲音打亂了,娜斯塔西婭氣急敗壞地跑進來說:“你們兩個居然都住到一起了?真是不知羞恥!”

沈雲疆對她完全沒了好感,也不想惹麻煩,隨聲應付道:“是是是,你說的都對。”

娜斯塔西婭得意地說道:“罷了,反正你馬上就要滾了,沒什麽威脅。”

沈雲疆徑直去洗漱了,直接無視了她,要知道,沒被教育好的熊孩子最討厭了,無論是哪個時代。

可是娜斯塔西婭還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沈雲疆無可奈何地看著她說:“討厭我還一直跟著我做什麽?”

娜斯塔西婭一滯,“誰……誰跟著你了,這裏可都歸我父親管,你管得著我嗎?”

“好好好。”沈雲疆不想多說什麽。

她本以為自己不理她她一會兒沒趣了就會離開,可是整整一個上午她都跟著她,她還有些事情想要跟妮娜商量呢。

“你到底想幹什麽,直接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幫你。”

娜斯塔西婭鼻孔朝天道:“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哪裏好,他為什麽那麽喜歡你,可是看來看去我也覺得不怎麽樣啊,五官扁平,還瘦,性格也不怎麽樣。”

“……”如果前面的長相問題,她實在無可辯駁,審美不同,無法強求,可是性格方面,她可比她好了不止一星半點了吧。

但是這話,沈雲疆肯定不會說,於是她笑瞇瞇地對娜斯塔西婭說:“是啊,他的審美就是這麽奇怪我也沒辦法啊。”

說話間,尼娜·伊萬諾夫娜過來了,對沈雲疆說:“走吧,我送你到火車站。”

終於可以擺脫這個姑娘了,沈雲疆背起背包就跟妮娜走了。

“妮娜,臨走之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嗎?”

“你說。”

“我這次準備回到波蘭去取證。”

“取證?”尼娜·伊萬諾夫娜不解道,“取什麽證?”

“勞動營區有個叫威廉·霍森菲爾德的俘虜,他雖然是德國戰犯,但其實是一個好人也一直並不讚成希特勒的一切,在波蘭的時候他利用職務之便冒著生命危險背著蓋世太保救了很多猶太人,我會向這些被他救過的猶太人求證並遞交給波蘭方面,希望到時候你可以幫我說服蘇聯政·府,移交給波蘭政·府。”

尼娜·伊萬諾夫娜聽到這個信息顯然有些驚訝,“這是真的嗎?”

沈雲疆點點頭,“我會把證據收集起來的。”

尼娜·伊萬諾夫娜鄭重地點點頭,“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我願意協助你,不讓好人蒙冤。”

“謝謝。”

沈雲疆朝妮娜揮了揮手,登上了列車。

列車開動了,巨大的鍋爐發出的轟鳴聲,低亢而又沈悶,尼娜·伊萬諾夫娜目送著她離開。

而正在幹活的墨爾德斯也看向遠方,目光深沈悠遠。命運從一開始選擇就註定了結局,她的人生即將開往光明的未來,而自己人生的列車卻與之背道而馳,錯了方向萬劫不覆。

有幸與之交匯的剎那,是他黑暗的旅程中最絢爛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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