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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你個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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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就是這般無情, 它不管你是未出生孩子的父親, 還是剛成年的青年, 亦或者是年邁的父母身邊唯一的孩子,它都毫不留情地揮舞著巨大的鐮刀面無表情地收割著生命。

在一場又一場的戰鬥, 一條又一條生命的陣亡中,真正的冬天來臨了。

大雪紛飛而下, 如果是二十一世紀的冬天下如此大的雪,沈雲疆一定會非常高興。可是現在,她踩在沒膝高的雪窩裏行走艱難。

由於她不想開槍, 於是總是瞅機會弄傷自己, 又不至於太嚴重需要回醫院,於是後勤工作都交給了她。

大雪掩埋了一切, 卻掩蓋不了人的罪惡。

她拎著士兵們的夥食配給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一路上看到了很多掩埋在大雪中已經凍硬的屍體,有德國士兵的,也有蘇聯士兵的。

自十一月十九日蘇軍開始大反攻以後, 德軍很快陷入了困境。兩路蘇軍, 南北夾擊, 很快就要包圍了斯大林格勒裏的第六集團軍。

保盧斯和墨爾德斯第一次產生了較大的意見分歧,他們兩個商量該如何擺脫困境。

“現在只有兩個辦法, 第一:放棄斯大林格勒馬上撤退。第二:展開防禦, 拖住蘇軍腳步,等待援軍到來。”保盧斯因為焦慮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墨爾德斯托著下巴思忖了一下說道:“我的意見是第一個,放棄斯大林格勒, 邊戰邊撤,不然以目前的局勢來看我們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

保盧斯有些為難說:“可是這就意味著我們之前所做的一切流血與犧牲都白費了。”

“可是我們不能拿第六集團軍二十五萬人的性命去賭那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而且冬天來臨部隊的物資問題都很難解決!”墨爾德斯斬釘截鐵地說道。

“元首說,空軍司令戈林已經保證可以不斷地給被圍困的第六集團軍的補給物資。”

“這絕對是辦不到的,第六集團軍每日所需的補給至少需要三百噸,可是進入嚴冬以來,並不是每天的氣候都適宜飛行,所以在每個可以飛行的日子就幾乎需要運送五百噸的戰鬥物資。”墨爾德斯壓抑住內心的躁動擲地有聲,“保盧斯上將!我們必須馬上撤退!”

保盧斯因為一連串的打擊也早就從開始的志在必得感受到了戰鬥的艱難,他艱難地開口道:“可是元首發來電報命令我們不許撤退,務必堅守到援軍到來。”

墨爾德斯單手撐著額頭,面色鐵青,第一次開始質疑元首的決定,“這是在拿二十五萬軍人的性命開玩笑!”

隨著被圍困的時間越來越久,墨爾德斯的話不幸驗證了。天氣越來越惡劣,飛機根本無法起飛,空軍原先承諾投送的物資根本沒有達到,甚至連一半都沒有,並且越來越少。

士兵們在越來越小的包圍圈裏又冷又餓,已經完全打不起精神來。

墨爾德斯和保盧斯來到前線視察,他看著手已經生了凍瘡,餓的都拿不起鏟子的士兵們還在有氣無力地在凍得僵硬的地上挖著戰壕。

“保盧斯上將,這是我們奮鬥在第一線的士兵,他們都吃不飽,穿不暖,那該怎樣來擊退敵人?”墨爾德斯看著躺在雪窩裏奄奄一息的士兵,“我們的燃料儲備已經用盡,在沒有燃料的情況下坦克和重型火炮絲毫動彈不得!”

保盧斯心裏當然也很苦澀,他看著他的士兵們連槍都拿不穩了,他們用命戰鬥在第一線,可是現在每天卻只能供應一百克面包,讓他們只能挖樹皮草根填肚子。他內心沈重地回到指揮所,用無線電臺發出電報:“盡管部隊英勇抵抗,可是……請允許我們撤退!”

墨爾德斯來到了利斯特所在的分隊,由於利斯特所在的隊伍的上尉的陣亡,墨爾德斯直接將他提拔成了上尉,這裏也跟別的分隊沒有什麽區別,士兵們冷得縮成一團,連日來食物的銳減使他們腹中空空,完全喪失了鬥志。只有那個小個子的蘭德梅塞看起來還依然精神抖擻的和利斯特在說話。

士兵們見了他跟他行的禮也無精打采的,還不等他開口就伸出雙手祈求地說道:“少校,給我一片面包吧,我實在太餓了。”

沈雲疆和利斯特站在最邊上,看到墨爾德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然後從他的大衣口袋裏拿出一盒煙說:“抱歉,現在只有這個。”

士兵們還是很高興地拿去分了,由於只剩下幾根,不夠一人一根,於是他們只能兩人合抽一根,即便是這樣,他們被炮火熏染的面孔也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可是他們日耳曼民族年輕而優秀的軍人啊,墨爾德斯看著他們,眸色愈發深沈。

他走到利斯特旁邊,給了他一小塊巧克力。

利斯特很隨意地接了過來,然後掰了一半給了沈雲疆。她擺擺手表示不要,可是利斯特懶得跟他廢話,直接塞進了她的嘴裏。

利斯特的這個動作讓墨爾德斯多看了沈雲疆扮演的蘭德梅塞一眼,不過他也只是看了一眼,目光並沒有多做停留。

利斯特將巧克力扔進嘴裏,不舍得一下吃完,只是慢慢融化在嘴裏,目光看著蒼茫的雪地,眼裏一片死灰,開口道:“墨,你知道嗎?去年的冬天也是這樣啊,我的同伴戰死的戰死,凍死的凍死。”

墨爾德斯沒有說話,他也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任何安慰與承諾的話語在此時都顯得太過蒼白。

可是利斯特顯然也並沒有想要聽到他的回答,他咂了咂嘴說道:“我今年終於能和他們團聚了,遺憾的是吃不上我的小女仆做的土豆餅了,早知道之前在醫院就讓她幫我做兩份解解饞了。”

沈雲疆聽到了他的話,心下覺得不妙,她說:“利斯特,今年你的戰友都還活著啊,你看看我們,不都還在嗎?你不要太悲觀,我們一定可以活下來的!到時候別說兩份土豆餅了,就是土豆餅堆成的山我……咳,相信她也願意給你做的。”

與其說別人太悲觀,不如說是他太樂觀了,連墨爾德斯都覺得現在的狀況很不容樂觀,可是這個小個子男人居然還這麽有活力。

墨爾德斯不禁又多看了他兩眼然後略帶讚許地說道:“蘭德梅塞少尉,你的心態很好,繼續保持!”

沈雲疆突然被他點名誇獎,連忙站起來學著他們的敬禮的方式,腳後跟一磕幹脆地說道:“是!”

墨爾德斯看著只到自己胸前的蘭德梅塞皺了皺眉頭,不過還沒有開口說什麽,外面突然響起了觀察兵的怒吼:“快!蘇軍突襲了!快!快!”

他們一隊人立刻爬了起來,各自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沈雲疆還是跟之前一樣給利斯特當副射手,托著彈夾往重機槍裏填充子彈。

墨爾德斯拿起望遠鏡看了看,頓時覺得不妙。敵軍是開著坦克而來的,他們的坦克是專門為了蘇聯的冬天特制的,即便是在雪地上也靈活滑,而他們自己的坦克現在基本已經算是報廢了。

蘇軍的坦克氣勢洶洶地開了過來,隨著一聲聲炮轟,德國的士兵們的鮮血和殘肢在雪地上噴濺出一副可怕的死亡之花。

他們的機槍根本無法阻止坦克的攻勢,重型炮彈也因為燃料問題無法開火。墨爾德斯沈著冷靜地說道:“將五個手榴彈綁在一起丟過去!”

在勉強炸毀兩輛敵軍坦克以後,敵人的大部隊已經近在咫尺了。前面那一隊的士兵有的被壓成了肉泥,有的躲在雪窩裏,等開過去後又投擲了兩枚手榴彈,又有兩輛坦克冒著黑煙停止了運作。

坦克後面還跟著一批蘇聯士兵,墨爾德斯見勢不妙,接過被射中的一個機槍手的位置冷著臉對著敵軍就是一通掃射。

可是敵軍的坦克實在是太有殺傷力了,如果不把坦克先打跨根本沒有勝算。

坦克的履帶轟隆隆的在雪地上如入無人之境,帶著碾壓一切的氣勢向他們襲來。

不行,這樣下去就全完了。

利斯特將機槍一丟,咬著牙對墨爾德斯說道:“墨,這裏交給你了!”說完他就抱著手榴彈就沖了上去。沈雲疆一看大驚失色,立刻站起身來準備跟上去。

墨爾德斯看到他自殺式的行為剛準備去阻止他,可是一輛坦克將炮筒對準了他們的戰壕,又炸開一朵黑雲。被這一襲擊拌住了腳步的沈雲疆被炸了一頭一臉的泥,等她擡起頭來的時候,利斯特已經跑到五米開外了。

他跑到第一輛坦克下的時候已經有人發現了他,並且準備狙擊他,墨爾德斯只能忍住心中的激蕩,沈聲命令手下的士兵掩護他。

可是利斯特還是中了槍,畢竟在茫茫一片的雪地中他沒有任何掩身的地方,他先是胳膊中了槍,他被子彈打中,因為慣性被帶得後退了兩步,可是他還是咬緊了牙齒忍著痛繼續往前跑。

他的額頭上都暴起了青筋,然後他的左腿也被子彈擊穿了,他已經無法站起來了,可是還是用另一只好著的胳膊往前爬。

他身上的血跡在雪地裏拖出長長的兩道印子,終於爬到了地方,他顫抖著將懷中的手榴彈拉開,分別丟了過去。可是由於他胳膊受傷,有一個扔歪了,沒有成功。

於是,怒火中燒的蘇軍最後一輛完好的坦克將炮筒對準了他。

“利斯特——”

“不要啊——”

沈雲疆和墨爾德斯的聲音在雪地裏炸開,利斯特用最後的力氣坐起來轉身看了他們兩個一眼。

“砰——”爆炸聲響起,沈雲疆和墨爾德斯的瞳孔瞬間放大。

前面分隊的一名士兵按在蘇軍坦克上的榴彈爆炸了,雖然坦克沒有命中利斯特,可是他的胸口又中了一槍。

墨爾德斯帶領隊伍一起,一鼓作氣要將剩下的蘇軍一網打盡。

沈雲疆一步一滑地跑過去,利斯特仰躺在雪地上,他身上流下來的血液已經浸透了一大片雪地。

沈雲疆按住他胸前的傷口帶著哭腔吼著說:“利斯特!你醒醒!拜托……你可千萬別死啊……”

看著利斯特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裏,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抱著他的頭嚎啕大哭:“利斯特……求你……別死啊……嗚……”由於哭得太猛,灌進了冷氣,她哭得都打起了嗝,“利斯特……你醒醒啊……你不是最喜歡吃我做的土豆餅嗎?我都沒給你做幾次……你醒過來我以後天天做給你吃……好不好……”

一只冰涼的手擡起來擦了擦她的眼淚,沈雲疆一看,利斯特睜開了眼睛,他那雙溫柔多情的藍眼睛彎了彎,顯然笑得有些吃力,“我的小女仆,你別哭啊,本來就醜,一哭更醜了。”

沈雲疆哭得滿臉都是淚卻還是僵硬地掀起嘴角說:“嗯嗯,我不哭,你也不要死好不好,求你……”

“好,我答應你。”利斯特看著布滿陰霾的天空,眼睛一點一點地合上,聲音輕得一出口就飄散在空中,“可是,疆,我好累……我覺得活著真的……太累了……”

利斯特的眼睛徹底合上,那一汪湛藍的海好像一下沈入了永夜,沈雲疆抱著他斷斷續續地抽噎道:“你個……大騙子。”

作者有話要說: 放……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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