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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十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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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們便戴著帷帽,撐著傘往樓下走去,樓下依舊紛紛擾擾的,此處位處界點,行來走往的人遍布五湖四海,這會正有人說起金陵城的事,其中便有提到陸意之辭官的事:“那位陸都督也不知怎麽想的,放著五軍都督這樣的位置不坐,竟攜家帶口的離開了金陵。”

兩人聽到這話,步子止不住便停了一瞬。

他們側頭對看了一眼,即便有這一層薄紗擋著,可還是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他們什麽話都未說,只是握著對方的手繼續朝樓下走去,外頭的天還在落著雨,陸意之手撐著傘,另一只手便握著王昉的手,兩人緩步往外頭走去。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這會街道上倒沒什麽人,倒是給這小鎮也難得添了幾分寂靜。

兩人身邊沒了旁人,倒也難得緩和了步子,放松了心情…

王昉握著陸意之的手,眼看著這長街小道,那頂青色帷帽裏的眼睛便又泛開了幾分笑意:“這座小鎮,往日我倒也來過一回,只是那會我心中念著要找江先生,也未曾好好觀賞一番…”她這話說完便又擡眼朝陸意之看去,口中是跟著一句:“倒是未曾想到如今能和你兩人好好地在這鎮上走上一走。”

陸意之聞言也憶起了舊事…

他亦低垂了一雙眉眼,即便有輕紗遮擋,卻還是能看出那其中的柔和…陸意之笑握著王昉的手,口中是道:“那日,我看見你了,就在這條小道上。”

他這話說完看見了王昉眼中的疑惑,便又笑著繼續說道:“你那日穿著一身男裝,站在那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面前…我只當是我看錯了,倒是未曾想到回去的時候棠之與我說起你尋江先生的事,我才知曉原來我未曾看錯。”

王昉倒是不知道他們竟然還在這處遇見過…

她也未說什麽,只是輕輕笑了笑,想著後來他急匆匆得趕到順天府…王昉的這顆心止不住便又化開了幾分。

兩人餘後倒是未再說什麽…

陸意之領著人去吃了一回驢肉火鍋,這還是王昉頭一回吃驢肉,她原本念著那股子味道只怕是不好吃,倒是未曾想到入口之後卻很是香滑…她也難得多用了一份飯。等兩人吃完火鍋,便又打包了一份,卻是給流光等人帶去。

這會外頭已經不再下雨…

陸意之便只是牽著王昉的手邁步朝客棧走去。

他們的步子還未跨進客棧,便聽到前頭一頓紛吵,恰好流光也在瞧見他們便過來與他們先打了一道禮,跟著是把事說了一遭…原是這位年輕的婦人在此已住了幾日,今兒個打算付銀子的時候卻說銀子被偷了,掌櫃的自是不信這會正要拉著人去見官。

旁邊那些起哄的卻是要這位婦人委身於他們,至於銀錢便算在他們的頭上…

王昉自幼還未曾見過這樣的事,聞言自是折了一雙眉…她擡眼看去,見那位婦人一身素衣、頭上還簪著白花,又見她甚是年輕,身邊卻無什麽人,只怕是位寡婦。她抿了抿唇,口中是與流光說道:“替她把銀錢付了,再給些盤纏,瞧著也怪是可憐的。”

“是…”

流光輕輕應了一聲,跟著便去著手處理,王昉便與陸意之先往樓上走去。



滿滿和喜喜早已醒來了,這會眼瞧著王昉兩人進來,滿滿便先邁開了小短腿朝他們跑來,他握著王昉的衣角,口中跟著一句:“滿滿醒來見不到阿娘,還以為阿娘不要滿滿和妹妹了。”

他這話說得甚是可憐,一雙桃花目也添著份淚意…

王昉瞧他這般自是心疼不已,她忙摘下了帷帽把人抱了起來,口中是輕輕哄道:“阿娘怎麽會不要你們?阿娘最愛你們了。”

滿滿一聽這話才止住了抽噎…

他任由王昉輕輕哄著,眼卻是朝陸意之看去,臉上俱是得逞之意,哪裏還有先前的可憐模樣?

陸意之看著他這幅模樣,只覺得牙都酸疼了幾分,也不知他上輩子是不是欠了這個小子,成日來氣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著呼吸,沒得自己待會又忍不住脾氣把他揍上一頓。

“阿爹壞,就會拐阿娘…”滿滿窩在王昉的懷裏,繼續奶聲奶氣說著:“阿娘今天和滿滿睡,不要和阿爹睡。”

“不行!”

陸意之沈著一張臉看著滿滿,他好不容易才讓陶陶答應,可不能讓這個混小子破壞了。

王昉原是想答應的,只是聽到陸意之的聲音,又想起先前答應過他的事…便也紅著臉輕聲說道:“滿滿大了,是小男子漢了,不能總和阿爹阿娘睡。”

滿滿哪裏想到自己的阿娘會拒絕?

他翹著一張小嘴,滿臉委屈:“阿娘…”

可他話還未說完,王昉便已輕輕揉著他的頭,柔聲說道:“滿滿不是說要長大保護阿娘的嗎?你總賴著阿娘可不能成為小男子漢,也不能保護阿娘了。”

滿滿聽她這話倒是想了一回,跟著便輕輕拍了拍王昉的手從她的懷中走了下去…他年歲還小,臉上卻是一片認真:“滿滿要做小男子漢保護阿娘,不讓阿娘受欺負。”他這話說完還特地朝陸意之那處看了一眼。

陸意之看著他這幅模樣,只覺得牙根又癢了幾分,真是想狠狠抽一頓這個混小子。

不過想著先前陶陶說的,他心中便又寬慰了幾分…

好在陶陶還是心疼他的。

幾人剛說了會子話,門口便傳來了流光的聲音:“主子,先前那位婦人想來與您謝恩。”

王昉聞言是皺了皺眉,她不過是瞧著可憐便隨手幫了一個忙,可不是特意為了得別人謝的…她想也未想,只是淡淡發了話:“不必了,讓她走吧。”

“是…”

流光這話說完,外頭卻是又響起了一陣磕頭聲,伴隨著一個女子的道謝…好在這聲音沒過一會便散了,王昉也就未說什麽。



等到王昉醒來的時候,外頭天已大明…

陸意之倒是醒來的早,這會便坐在軟塌上看著書…他見王昉醒來,忙走過來取了件外衣給人披上了。

如今天氣雖開始溫熱,可早間卻還是涼的,陸意之一面替人披著外衣一面是道:“這會早點已經沒了,我讓玉釧替你去廚房做一些?”昨兒個他難得饜足了一回,這會氣色自然很好,連著聲音也是說不出的柔意。

王昉看著他這幅好氣色,心下卻又多了幾分羞氣…

她想著昨兒個不管自己怎麽求饒這人都不肯放過,偏偏礙著在外頭她連聲音都不敢發出,只能緊咬著唇沒得洩出什麽聲音…王昉想到這,還是忍不住伸手狠狠擰了下陸意之的胳膊,口中也是跟著一句沒好氣的:“你去替我買些蜜餞。”

陸意之自然知曉王昉為何生氣…

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想著自己昨兒個的確是鬧得狠了,這還是在外頭,也怪不得她這般生氣。他自知理虧,聞言忙答應了,一面是讓玉釧等人進來伺候,一面是取了把傘往外頭走去。



玉釧和流光剛服侍王昉洗漱好,外頭便又響起了一道女聲…卻是昨兒個那位婦人又來謝恩了。

王昉聽著這個聲音免不得又折了回眉心,她取過玉釧手中的釵子插在了發髻上,跟著是淡淡開口說道:“讓她進來吧。”總在外頭謝恩,讓旁人瞧見也不成樣子。

玉釧聞言是輕輕應了一聲,而後是請了人進來。

婦人的年歲也不算大,這會仍穿著一身素衣簪著白花,瞧著模樣倒是個俏的。

她跟在玉釧的身後,一雙眼微微擡起瞧了眼屋中的裝飾,客棧的裝飾大多都是一樣的,可這個屋子明顯是在住進來後又重新裝扮了一副…她心下有了算計,待瞧見坐在塌上的王昉眼神卻是一閃。

婦人往日自持美貌,卻未想到這家的夫人竟長得這幅天仙模樣…她心下思緒不定,未免旁人察覺,卻是強壓住這股子思緒,跟著忙又快走了幾步待至王昉跟前便又朝人深深地磕了幾個頭,口中是跟著一句:“昨兒個得恩人相救,才免我於難,今日妾身特地來叩謝恩人一聲。”

王昉手中握著一盞流光奉來的熱茶,聞言也不過是淡淡一句:“不過是幾兩銀子,你無需客氣。”

“恩人多義,妾身卻不能不知恩圖報。”婦人這話說完便又跟著柔聲一句:“妾身雖未念過多少書,卻也曉得做人要知恩圖報,妾身雖沒什麽本事,倒也能幫忙做些粗活,求夫人留下妾身讓妾身得以報恩。”

王昉聞言一雙眉心便又攏了幾分…

她把手中的茶盞落於一側,而後是握著帕子輕輕拭著唇,口中是跟著說道:“不必了,我的身邊不缺人。”

婦人還想說話,只是眼瞧著王昉,見她雖然年紀不大,通身的氣勢卻有幾分不怒自威,令她後話也難以再說出口…她張了張口一時之間倒也不好再說什麽,索性便又朝人磕了幾個頭才往外退去。

她剛剛打開門,便見到迎面進來的陸意之…

陸意之先前出去的時候並未戴帷帽,這幅面容自是未曾遮掩得入了婦人的眼中…那婦人原也不過是從小鎮出來,何時見到過這般俊美的男人?眼瞧著他這幅容貌,一時竟忍不住面色一紅、心下一跳。

陸意之看著眼前的婦人卻皺了皺眉…

他也未曾理會人,徑直往裏走了進去,待瞧見王昉,他的面上才多添了幾分柔和的笑容,口中是跟著一句:“我知你喜歡吃酸,便多買了些酸蜜餞。”

王昉先前的確是生氣,只不過這會見他衣裳頭發都濕了不少,氣也早就消了。

她握著帕子輕輕擦拭著陸意之的臉,口中是沒好氣地跟著一句半嗔:“帶了傘也能把自己弄成這幅樣子。”

陸意之聞言是輕輕笑了笑,他半彎了腰身任由人擦著,口中是跟著說道:“我怕你著急,便也未顧著…”兩人這幅旁若無人的親密模樣,落在那位婦人的眼中,卻讓她忍不住又多了幾分嫉妒。

她往日的夫君待她也是極好的,偏偏是個沒用的短命鬼,哪裏比得上這位俏郎君?婦人未免旁人發覺還是關上了門,只是在關上門的時候,她還是朝裏頭看了一眼,想著這屋中的奢華裝扮,還有那位郎君的面貌,她這顆心免不得又動了幾分。

若是能得這位郎君青眼,她也不必再過這樣的窮酸日子了。



等到天晴已是隔日的事了。

青城要去江南得通水路,王昉一行拾掇了下便往碼頭去了,滿滿是頭回坐船,只覺得樣樣驚奇,剛上了船便拉著流光的手四處去看。王昉抱著喜喜,眼看著他這股子高興勁也就由著他去了,只是讓流光看著些。

船只很大,行來走往的人也有不少…

暗一等人在前開路。

陸意之的手撐在王昉的腰上,扶著她繼續往前走去…一行人剛剛登上船,還未進到廂房便又聽到一道聲音,卻是昨兒個客棧裏的寡婦也上來了,她走上前朝王昉打了個禮,口中是跟著柔聲一句:“真巧,夫人也要去江南嗎?”

王昉聞言卻是皺了皺眉,她倒是未曾想到這位婦人也會在此處…

她也未說什麽,只是與人點了點頭,而後便與陸意之繼續往前走去…等到陸意之過去洗漱,玉釧服侍王昉脫簪的時候倒是與她提了一嘴:“那位婦人瞧著甚是怪異,尤其是一雙眼時不時朝二爺那處望去,倒像是有什麽心思似得。”

王昉聽到這話倒是生了幾分好笑…

怪不得總跟著他們,原來是看上陸意之了。不過王昉也未說什麽,只是任由玉釧繼續脫簪,一面是握著帕子繼續擦拭著臉,那位婦人的姿色和手段委實是不夠看的…何況陸意之的性子,她也是知曉的。

王昉等拭完臉,又換了身常服便開了口:“你讓暗一去尋尋滿滿,怎麽還不過來?”雖說有流光陪著,可這船上人來行往的,別出了什麽事。

“是…”

玉釧剛要去尋人,門便開了,卻是流光領著滿滿走了進來…滿滿手上還握著幾塊精致的糕點,瞧著倒是江南那處的手法,這會他正笑著顛著小短腿朝王昉跑來,口中是跟著一句:“阿娘,阿娘,這個給你吃。”

王昉笑著接過他手中的糕點,一面是握著帕子拭著他臉上的汗,一面是問道:“這是誰給你的?”

滿滿雖然會說話,可到底還是說不通順…

他說了好一會也沒說到點子上,到後頭還是流光開了口,她笑著與王昉說道:“先前遇見一位婦人,許是有些暈船,小公子便把昨兒個二爺買的酸蜜餞給他了,這是那位婦人送給小公子的。”

幾人這廂說著話,門外便有人輕輕叩起了門扉。

王昉點了點頭,流光便過去開了門。

進來的是一位年輕的貴婦人,她約莫也只有二十餘歲,這會正由一個黃衫丫鬟扶著走了進來,待瞧見坐在塌上的王昉,即便婦人素來沈穩,這會也免不得露了幾分驚詫…不過她教養極好,也只是這樣看了一眼,便仍由丫鬟扶著走了過來,口中卻是跟著一句:“我是來感謝小公子的,若不是他的酸蜜餞,只怕我這會還難受著。”

王昉聞言是輕輕笑了笑,她請人坐下,口中也跟著說道:“不過是幾顆酸蜜餞,夫人不必如此。”

這位貴婦人原本也不過是想來感謝一回,不過如今眼瞧著王昉這幅心性,倒也生出了幾分結交之心…去往江南的水路不算長卻也不算短。

若是能有個結交說話的,自是再好不過。

“我聽夫人的口音是金陵人,不知去往江南…”

王昉聞言拭著滿滿唇角的手一頓,不過也只是這一瞬,她便笑著開了口:“聽說江南風光獨好,便想著過去看看。”

貴婦人聞言倒也彎了一雙眉眼:“江南風光的確不錯,等到了江南,若是夫人不嫌,等到了那處,我倒是可以做東領著你們去逛一逛。”

王昉聽她這話倒也笑著應了下來…

兩人便又說了會話,待又互通了姓名,貴婦人才由人扶著往外退去。



餘後的幾日。

王昉倒是常與那位貴婦人聊天說話,一來二回倒是也親近了不少。今兒個兩人正待在一處坐著女紅,韓秀芝想了想卻還是開了口:“王妹妹可要小心那位婦人?我眼瞧著她是個心思重的,沒得…”

她後話雖未說下去,王昉卻是聽了個明白。

王昉也未擡頭,仍握著針線繡著花,口中卻是笑回道:“韓姐姐不必擔心,我夫君的喜好,我是知曉的。”

韓秀芝聞言是張了張口,她似是想說些什麽,可臨了卻還是未曾往下去說,心中卻又忍不住嘆了口氣…王妹妹那位夫君的容顏委實是太甚了,就連她瞧著也忍不住恍神,也怪不得會招來那些不安分的。

兩人便又說了會子話,王昉才告退…

她剛由玉釧扶著走了出去便瞧見不遠處恰好有人過來,卻是一男一女。男的仍舊穿著一身玄裳,此時正背光走來,卻是陸意之…而女的便是那位年輕婦人。她仍穿著一身素服,一雙水眸半含情,此時正毫不避諱的朝陸意之看去。

水路不穩,船只輕晃…

那位婦人輕叫一聲,整個身子便往陸意之那處靠去…她閉著眼睛,只等著倚在人懷裏的時候,再睜開一雙含羞帶怯的水眸。可想象中的熱度卻並未出現,反倒是整個身子砸在了船艙上。

那船艙本就結實…

她這樣猛地一砸,卻是好一會都未曾回過神來。

等婦人回過神來的時候,陸意之已朝王昉走去了,兩人逆著光站在一處,男的俊,女的美,卻是再般配不過的模樣了。

陸意之握著王昉的手,半垂著一雙桃花目,口中是溫聲說道:“說完話了?”

“嗯…”

王昉笑著點了點頭,兩人便這樣旁若無人的路過了婦人,連一眼都未曾遞過去…只是等進了廂房,王昉還是伸手揪住了陸意之的耳朵。

她一雙遠山眉微微半挑了幾分,口中是似笑非笑的一句:“你如今的魅力是越發大了?”

自打陸意之成了都督後…

這金陵城倒也有不少心悅他的姑娘,可那些大多是貴女出身,即便心有歡喜也做不出什麽過分的事來…這還是王昉頭一回遇見這樣的婦人。倘若先前陸意之走得不及時,只怕那位婦人就該拿一句“肌膚相親”來說事了。

偏偏還是在她的面前…

但凡她與陸意之感情不牢固些,只怕還真要生出個什麽事來。

王昉想到這眉心便又忍不住擰緊了幾分。

陸意之瞧著王昉這幅模樣,心中倒是生了幾分歡喜,他可鮮少見到陶陶這幅樣子。不過心中歡喜歸歡喜,面上的委屈卻還是該露的,沒得她真置了氣,回頭受苦的還是他…他任由王昉揪著耳朵,手卻是攬著她的腰肢好聲好氣說著:“你若不喜歡,我就直接讓暗一把她扔進水裏去?沒得你見著心煩。”

王昉聞言是白了他一眼,卻是什麽話都未說。

只不過等隔日下船的時候,王昉還是讓流光把那位婦人綁著移到了別處,她可不喜歡別人惦記自己的夫君。

韓秀芝與王昉一道下船,眼瞧了瞧四周,未曾瞧見那位婦人便輕聲問道:“哎,那位夫人呢?”以往只要王妹妹和她夫君出現,那位夫人必定是跟著的,今兒個倒是奇了。

王昉聞言也只是輕輕笑了笑:“或許走了吧…”

韓秀芝聞言倒也未說什麽,她笑握著王昉的手約定了過幾日再聚,而後便由丫鬟扶著先往前走去了。

陸意之卻是笑擁著王昉的腰肢…

他低著頭,在她的耳邊抿唇笑著:“我就喜歡娘子這樣。”

☆、番外(六)

元康三年。

夜色蒼茫, 金陵城中迎來了一輛青布帷蓋的馬車。

金陵城是天子腳下, 每天不知迎來送往多少人, 可今兒個這輛馬車的樣式看起來卻顯得格外老舊, 就連車廂看起來也不算大…在這金碧輝煌的金陵城中, 看起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馬車裏…

有個年輕的婦人擁著一個女孩靠著車身坐著, 車廂狹窄,婦人連腳也不能伸展開。

許是為了省錢,車廂裏頭並未點燭火, 只有車簾隨著車身的晃蕩打進來外頭的幾許清冷月色, 隱約可見車廂裏頭已經沒有一絲空地,靠著右側的一角放著被子、衣裳, 還有一些平素用的日用品。

還有一處卻正正方方放著個箱子…

箱子的占地很大, 這會半開著蓋子, 隱約可見裏頭放著的全是書。



馬車越往前…

這金陵城裏的景象也就緩緩在這夜色裏鋪展開來。

如今正是四海升平之際,金陵城又是天子腳下, 夜色自然是喧鬧不已,兩邊的酒樓、茶肆燈火分明,隱隱還能聽到不少學子正在論世說道。而一旁的秦淮河中也能瞧見一艘艘畫舫在河中輕輕晃蕩, 伴隨著那箏鳴聲響傳來了不少吳儂軟語聲。

長街上更是有不少策馬揚鞭的少年、少女…各個鮮衣怒馬,英氣勃發。

這一切都在向世人宣示著金陵城中的熱鬧景象。

馬車裏的女孩也終於醒了,她睡了一路精致的小臉上還折出了幾個小印子,許是睡得久了, 此時還有些分不清楚狀況, 只是輕輕揉著一雙眼打著呵欠…婦人察覺到她醒了, 便也跟著睜開了眼。

月色清亮,隱約可以看清兩人的面貌。

婦人的面貌稍顯柔弱,一雙細長柳葉眉,眼睛仿佛自帶一副柔情意…只是面色卻有些蒼白,可見身子並不算好。

她環著女孩的腰,口中是跟著柔聲一句:“采蓮,怎麽不睡了?”

名喚“采蓮”的女孩,面貌也沿襲了婦人的美貌,她的眼睛彎彎,同婦人一樣,仿佛天生帶著一段情。即便因著年歲還小未曾長開,可也能從那副五官上隱約看出是個美人坯子…只是與婦人不同的是,她的眉心還有一顆朱砂痣。

這會聽到婦人說話,她也回過了幾分神…

她依著月色看了看婦人,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幾分江南語調:“阿娘,還沒到嗎?”

她這話剛落,外頭便傳來了一道男聲:“阿婉,采蓮,你們醒了?我們馬上就要到了…”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意氣風發,他一邊趕著馬,一邊是與女孩說道:“等我們安頓下來,阿爹便帶你和你阿娘來這城中走走,這金陵城裏什麽都有,越晚越熱鬧。”

婦人聞言是擁著女孩柔聲朝外說道:“你趕了一路車,還是早些歇息吧…”她這話說完是跟著輕輕一頓,後話卻是放輕了些:“何況這金陵城裏的東西樣樣都精貴,還是不要費那等子錢了。”

“沒事…”

男人的聲音仍舊帶著些意氣風發,他牽著韁繩甩著鞭子輕輕抽著馬身,口中是跟著一句:“等日後我高中,我們便長留金陵,讓咱們的采蓮也跟這金陵城的小姐們一樣,穿最好看的衣裳…還有你,金陵城的名醫多,你的病一定也能治好。”

婦人聞言也就不多說什麽了,只是笑擁著女孩。

江采蓮的年紀還小,自是最愛熱鬧的時候,她見阿娘不再說什麽,一雙眉眼便又泛開了幾分笑意…

她彎著一雙眉眼,而後是伸手掀起了半邊車簾,如今已是在金陵城中,即便不是最熱鬧的地界,卻也燈火通明,一路過去兩旁皆擺著小攤,男女老少行走在兩旁,攤販便揚著嗓子叫賣著。

江采蓮何時見過這樣熱鬧的景象,瞧著瞧著便癡了…

她雙手托著臉,眼一瞬不瞬地瞧著外頭,口中是跟著軟軟一句:“原來這就是金陵城啊。”



長樂宮。

此時天色還早,劉謹卻已經醒來,他是素日來留下的習慣…不管春夏秋冬,天氣冷暖,到了時辰便會醒來。只是以往他每回醒來便會去處理政事,自打身邊有了蓮妃,他倒是也跟著松懈了幾分。

平日即便醒來也會擁著人再賴上一會…

若是江采蓮也醒著,兩人便會一道說會話,若是未醒,他便只是擁著人這樣躺著。

這是以往劉謹從未想過的事,當日他曾與江采蓮說過,他在這宮中其實鮮少睡過一日好覺…這是真話。即使是枕邊人,他也從不信任。除了例行公事以外,他甚至厭惡踏入這個後宮,厭惡面對那些阿諛奉承的女人。

可在見到江采蓮以後,許多事都變了。

許是因為知道枕邊人是她的緣故,劉謹也開始變得放松起來,無論是清晨還是夜裏…只要擁她入懷的時候,他的身心都是從未有過的松懈。這對於帝王而言其實並不是一件好事,天子多猜忌,本不該如此信任一個人,尤其是枕邊人。

可他卻覺得並沒有什麽不好,如果身邊是她的話,那麽這樣又有何妨?

劉謹想著以往他還笑陸意之自打娶了妻之後便越發不成樣子了,可如今他的身邊有了江采蓮後,卻有幾分明白當日陸意之的心情了,也有些明白當初他來辭官之際與他說的那句:“陛下以後也會明白,當你的生命中有了最重要的那個人後,那麽你所割舍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劉謹半撐著身子看著懷中的女人…

屋中的燭火還未歇,覆著茜紗紅的菱花窗外也打進了不少光亮,透過床帳打到這一室床帷之中…劉謹便這樣低垂著眉眼看著江采蓮,他的身心松懈、眉目柔和,卻是外人從未見過的模樣。

江采蓮終於從那一場美夢之中醒過來…

她睜開一雙風流美目,許是舒坦日子過得久了,江采蓮的面容較起往常還要美艷幾分…這會她睜開一雙惺忪的美目,眼看著身邊的劉謹,見他已經醒了,她的眉眼便又泛開了幾分笑:“您醒了。”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朝人又倚近了幾分。

劉謹笑著擁她入了懷中,指腹輕輕把人臉旁的發挽到耳後,口中是跟著一句:“夢到了什麽?”

江采蓮聞言是輕輕仰了臉,她一雙眉目仍舊彎彎掛著,聲音柔和:“夢到了我初次見你的時候。”如今的她終於知道為何劉謹會對她這麽好了,原來只是因為當年的一句話。

當年他曾與她說“我會報答你的。”

只是當年的江采蓮只不過把這話當做一句戲言,轉身便也忘了…若不是劉謹與她提起,她都快忘了幼時她曾見過他一回。

劉謹聽她這話倒是也想起了他們初見的時候…

那是元康三年的時候,他頭一次出宮,頭一次見到皇城以外是副什麽模樣…他獨自一個人從皇城外圍開始走起,穿過禦街,穿過東街,走了許多路,見了許多人。直到他想到要回宮的時候,宮門卻早已落匙了。

他那會也才十歲的樣子…

原先出宮時的豪情壯志盡數消散,只覺得又餓又累,偏偏身上連一兩銀子都沒有…就是那時,他見到了江采蓮。

江采蓮那會也才六歲,穿著一身青衫小裙,手中還握著糖葫蘆…她被人牽著往前走去,臉上彌漫著他往日從未見過的笑容。那會他饑腸轆轆蹲在墻角,看著月色下她的面容,不知怎麽就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當時他所在的街道並未點燈火…

江采蓮驟然被人抓住了衣裙顯然是駭了一跳,她忙退開了幾步。等那月色打在劉謹身上,江采蓮瞧見他這幅頹敗模樣的時候,她才抓著身邊人的衣角輕輕哀求道:“阿娘,他看起來好可憐,我可以給他錢嗎?”

婦人的眼中似是閃過幾分猶豫,最後卻還是柔聲答應了她:“去吧,采蓮。”

“哎…”

江采蓮笑著握過婦人給她的錢,而後是重新跑到了劉謹的身前…她半蹲了身子,握過劉謹的手把手中的銀錢放到了他的手上,眉目彎彎,聲音軟糯:“這個給你,還有這個糖葫蘆,我只吃了一顆,也給你。”

“你叫采蓮?”

那是劉謹與她說的第一句話,他緊緊握著手中銀錢和糖葫蘆,看著女孩說道:“你幫了我,日後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江采蓮卻似被他逗笑了…

她的眉目越發彎了幾分,眉心的那顆朱砂痣更是在這月色中盈盈閃動…她便這樣看著劉謹,口中是跟著一句:“好呀,我等著你的回報。”

那是劉謹頭一回見到江采蓮,也是他頭一回吃到糖葫蘆。

當日的景象恍如昨日一般清晰,就連那日的糖葫蘆是個什麽味道,劉謹仿佛都還記著…初入口的那一剎那是甜的,咬到後頭卻是酸的,這樣的味道其實並不好吃,可他那日還是盡數吃完了。

劉謹想到這,眉目也忍不住帶了幾分笑。

他的手仍環著江采蓮的腰肢,口中卻是跟著一句:“我那會性子傲,生怕在東街遇見了熟人丟了份,餓得饑腸轆轆還不肯要別人的錢…只是你走過那兒的時候,我卻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就這樣伸手握住了你的裙角。”

江采蓮見他提起,便也跟著彎了眉目接了話:“你那會就坐在墻角,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我還當是什麽鬼怪…”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是笑著的,就連聲音也很是柔和:“那是我頭一回進金陵,沒想到就這樣遇見了你。”江采蓮想到這,一雙眉眼便又蘊了幾分笑意:“以前我從不信緣,如今才發現緣之一字,還真是有些妙不可言。”

“真好啊…”

真好啊,能在那個時候遇見你。

江采蓮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朝人又靠近了幾分,她把臉埋在劉謹的胸膛上,面容柔和,眉目含笑…卻是再舒坦不過的模樣了。

劉謹也笑著,他的手環著人的腰肢,另一只手是緊緊握著她的手,口中是跟著一句:“你不是一直想回故土一趟嗎?等我把朝中的事安排下,便陪你一道去。”待這話說完,劉謹卻是過了許久還未曾聽見她說話,便伸手擡了江采蓮的臉,問道:“怎麽了?”

江采蓮聽他發問才擡了臉看著劉謹,她的眉目仍是柔和的,口中卻是說道:“江南太遠,你我一路過去還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何況…”何況他是天子,朝中一日不能沒有天子,他又怎麽能陪她一道去?

這話劉謹往日也曾與她說過,可她一直都不信…

她的確想回故土,想去拜一拜她的阿爹阿娘,想去他們的墳前與他們說一聲“她如今很好,讓他們不必擔心”。可她是宮妃,劉謹更是天子,哪有天子舍下朝中一切陪著她去故土的事?

因此即便她心中再想,再渴望,卻也從來不曾真的期盼過。

“傻姑娘——”

劉謹知曉她心中所思,他的指腹輕輕磨著江采蓮的眉眼,聲音仍舊是柔和的:“別擔心,我都會安排好的…”待這話說完,他是彎下了腰身親吻過她眉心的朱砂痣,才又繼續說道:“何況如今朝中大事皆已平,又有景雲坐鎮,有他在,不會有事的。”

江采蓮聞言便也不再多說什麽了…

她便這樣睜著一雙風流美目笑看著他,他若能陪她同去故土,她自是高興的…即便真的去不了,這四面宮墻之中有他在,她也不會覺得孤單。



四月。

江南一處小鎮上迎來了一輛馬車,小鎮位於江南偏東之處,是個水鄉。這兒所居的人口並不算多,平素除了年節之日更是鮮少有外來的車馬過來…因此這輛馬車一入小鎮便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

有些見識的老人家便捋著花白的胡須,抽著煙袋看著那輛馬車說道:“看來是個富貴人家。”

外頭議論紛紛,可馬車內卻是一片安靜。

江采蓮倚在劉謹的懷中睡得通暢,她這陣子是越發嗜睡了,從金陵往這的一路上,竟有大半時間都在睡覺…劉謹原先倒是想請個大夫給她瞧一瞧,江采蓮怕勞師動眾的便拒絕了。

好在她除了嗜睡也未有什麽狀況,劉謹便也未說什麽。

水鄉偏僻,路道也不算平穩,即便馬車裏頭鋪了幾層白狐毯子…江采蓮卻還是醒了過來。

“醒了?”劉謹見她醒來,便放下了手中的書,而後是倒了一盞茶遞了過去,口中是跟著一句:“我們快到了。”

“嗯…”

江采蓮睜著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一雙保養得當的玉手輕輕掩著紅唇打著呵欠,淚花在美目中緩緩泛開…她伸手接過了劉謹遞來的茶盞,連著喝下兩口待潤了喉,她才倚在人的懷中掀了半邊車簾往外看去。

水鄉一如舊日,靜謐而又和緩…

蜿蜒的小河之中飄蕩著烏篷船,有人正在那河中打魚,若是打到了魚便會笑說道“今兒個來我家吃飯”的話。也有不少同齡的姑娘結伴來這河邊洗衣,一面洗著衣服,一面輕聲說著話,時不時傳來幾聲嬌嬌笑語。

江采蓮看著這幅畫面,一雙眉眼也就越發柔和了幾分…

這是她自幼長大的地方啊,她年少時的記憶都在這一座小鎮之中…即便這兒有著許多並不算美好的記憶,可每每想起的時候卻還是讓她心之所向。

江采蓮便這樣看著外頭的光景,而後是與劉謹緩緩說起年少時的幾樁事,說到後頭,她一雙眉眼越發泛開了幾分笑意:“阿爹是個文弱書生,卻也會打魚,小時候我最愛跟在他身後,若是打到了魚便拿回家讓阿娘做湯喝。”

“這河中的魚跟別處不同,不僅鮮美肉還多…冬日的時候拿蘿蔔去燉,什麽調料都不需要便已足夠鮮美了。”

劉謹手環著江采蓮的腰肢,低垂著眉眼安安靜靜得聽著她說話…等她說完,他才笑著拂過她的眉眼,柔聲說道:“你若喜歡,等過會我們安頓下來,便讓左一去打幾條魚,再請個廚娘過來給你做。”

江采蓮聞言是笑著搖了搖頭,口中是跟著一句:“不用了,那都是舊時的記憶了,如今再嘗起來總歸是不同了。”

而在外頭趕車的左一聽到後話,終於是松了一口氣,想他也是堂堂的帶刀侍衛,如今不僅成了車夫趕車,若是還得淪落到去跟那群漢子抓魚…回頭到了宮裏,還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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