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十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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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被那群小子怎麽嘲笑了。

劉謹見此也就不再說話。

等馬車再轉進一條巷子,也就到了他們的目的地了,左一停下了馬車,朝裏頭恭聲說道:“老爺、夫人,到了。”

“嗯…”

劉謹輕輕嗯了一聲,他掀了車簾下了馬車,跟著是把手遞給了江采蓮。

江采蓮看著他伸出的手是輕輕笑了笑,她也未說什麽只是把手放到了他有力的手中,由他扶著走下了馬車…最初的時候,她還有些不習慣這些,只是劉謹卻說“你又不喜歡這麽多人跟著,難不成你想讓左一來扶你不成?”

江采蓮自是不想讓左一來扶,只是他一個天子做出這樣的事,傳出去總歸是有些不好。

何況她有手有腳,又不是不會走路了…江采蓮依著這樁事與劉謹說了幾回也未見她聽,索性她也就隨他去了,左右這外頭也沒有什麽人認識他們。

兩人剛剛走下馬車便吸引了不少人的註意力,水鄉人雖不多,傳事卻傳得極快。早些他們便已知曉來了一輛品相極好的馬車,估摸著是哪戶富貴人家回來探親了…這一傳二,二傳三的,沒一會這小鎮上的人大多便知曉了。

這會那頭圍看著的人,眼瞧著是馬車裏出來的是一對年輕夫婦,他們打扮得雖不算富貴,可面貌卻極其俊美…尤其是那個男的,只這般站著,便透出一股子渾然的氣勢來,讓人眼瞧著便生出幾分俱意。

劉謹素來不喜歡被人這般圍觀…

只不過這兒到底是江采蓮的故土,他也就未說什麽,只是握著江采蓮的手,口中是跟著一句:“我們走吧。”

“嗯…”

江采蓮笑著輕輕應了一聲,她任由劉謹握著她的手,兩人便邁步朝小巷走去。

身後的人見他們進去還想跟著看一看這兩人是要往哪處去,便聽到已有人說道:“哎呀,那不是老江家的閨女嗎?”老江家的閨女,眾人卻是想了一瞬才回過神來…怪不得覺得那個婦人這麽眼熟,原來是老江家的閨女。

有人看著江采蓮的背影,輕聲嘀咕道:“之前不是有人說老江家的閨女把自己賣給牙婆,到了富貴人家做小妾嗎?”

可先前那副模樣怎麽瞧,都不像是給人家做小妾的樣子啊。

便又有人說道:“我以前就覺得這老江家的閨女是個有福氣的,什麽小妾不小妾的,老江家的家風這麽嚴,要他家閨女真做了別人家的小妾,只怕老江夫婦在地下都不得安生啊…”

眾人聞此也忍不住點了點頭。

江采蓮的父親可是他們小鎮裏鮮少考中秀才的,當年那個李老板出了幾百兩銀子要納他家閨女為妾都沒答應,又怎麽可能會把自己賣了?好在如今瞧著這老江家的閨女倒是嫁的不錯,即便老江夫婦地下有知也能欣慰了。

“不過…”

“那位徐先生知不知道老江家的閨女回來了?”



江采蓮和劉謹一路往前走去。

小道蜿蜒曲折,許是昨兒個下過雨的緣故,青石板上還有些滑…劉謹的手緊緊握著江采蓮的手,沒得她不小心滑倒了。

兩人正在輕聲說著話。

不遠處卻傳來了一道男聲:“采蓮?”

江采蓮聽到這個聲音往前看去,便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人正站在不遠處,他的手中握著本書,面容一如舊日…只是這會臉上卻似帶著不可置信一般,尤其是在看到他們交握的雙手後,一雙瞳孔更是微微縮起了幾分。

江采蓮看到他也有幾分怔楞,不過也就這一瞬她便回過了神,她笑著與人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而又疏離:“徐先生。”

她說這話的時候仍舊握著劉謹的手。

徐先生一瞬不瞬地看著江采蓮,他未曾錯漏她話中的疏離,握著書冊的手又收緊了幾分,連著聲音也跟著喑啞了幾分:“你…回來了?”

“是啊,清明將至…我與夫君來祭拜亡夫亡母。”

江采蓮這話說完便又朝人點了點頭,示意告辭,跟著是握著劉謹的手繼續往前走去。

徐先生仍舊看著江采蓮,他未曾說話,只是在人路過身側的時候才又開了口:“你…這些年,你還好嗎?”

江采蓮聞言也只是輕輕笑了笑…

她的眉目依舊從容而溫和,就連聲音也未有什麽波瀾:“我很好…”她未曾停步,待說完這話,便繼續與劉謹往前走去。

劉謹先前一直未曾說話,他自然是察覺出了兩人之間的異常,這樣的異常大多都是摻雜著些往事…雖說往事不可追憶,可他的心中卻還是有些不舒服。他的手仍握著江采蓮的手,一雙眉眼微微低垂幾分,口中是道:“他是誰?”

“一個…”

江采蓮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擡了眉眼朝劉謹看去,口中是跟著一句:“無關緊要的人罷了。”如今她的身邊已經有了劉謹,他這樣好,值得她用盡自己的一生去對待…至於往事裏的那些人、那些事,就如她所說的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罷了。

劉謹自然聽出了她的話中意…

他先前收緊的心神放松,一雙眉眼也跟著泛開了幾分笑。

他未再糾結此事,只是笑握著江采蓮的手繼續往前走去…日頭恰好,四月的風也恰好,小道仍很長,而他們有著彼此的相伴倒也不至於顯得孤單。

☆、番外(七)

江南。

劉謹擁著江采蓮坐在馬車上, 兩人早先已從水鄉回來了, 此時正在去往江南的路上…織金暗花色車簾掀了半面, 江南的光景已緩緩鋪展開來, 如今已是四月末五月初的樣子了, 透進來不少暖風, 打在兩人的身上倒甚是舒爽。

“我聽說九章夫婦也在江南?”

劉謹一面說著話,一面是伸手把江采蓮耳旁被風吹亂的頭發拂到了耳後。

江采蓮半仰著臉任由他把發拂到耳後,聞言便輕輕笑道:“早先夫人的確遞來一份信說是要走一趟江南, 只是不知道如今可曾來了。”她現下雖已是天子寵妃, 可待王昉卻還有著知遇之恩,因此平素還是尊稱她一聲“夫人”。

“這個簡單…”劉謹笑攬著人的腰, 而後是與簾外的左一說道:“尋人去打探下陸九章的消息。”

“是…”

劉謹明面上雖未帶多少人, 可他是天子, 天子出行暗地裏護著的人自然有不少…因此這個命令下達後,沒一會功夫便有人傳來了消息, 卻是說陸意之和王昉早半個月前便已來了江南。

“那就讓他們接待…”

劉謹的面上仍舊帶著幾分閑適的笑容,一雙鳳眼也帶了幾分笑意:“陸九章為了女人拋棄兄弟,我倒要去看看他如今是副什麽模樣。”

江采蓮聞言也是輕輕笑了笑, 她想起當初王昉來宮中與她說道此事的時候,她還著實嚇了一跳。其實不僅是她,就連劉謹也著實未曾想到,這位新任的五軍都督, 正是大好前程之際, 竟然會把這樣的官職說拋就拋…可驚嚇歸驚嚇, 她心中還是高興的。

夫人能有這樣的人陪伴一生,已是足夠…

江采蓮想到這一雙眉眼便又暈開了幾分柔和的笑意。



沒過幾日。

劉謹一行人悄無聲息的到了陸意之早年買的宅子外頭。

他上回雖說讓陸意之夫婦接待,可臨了卻還是未曾把這個消息下發,反倒是自己領著江采蓮來到了這處。

陸意之買的宅子是在一條雅巷內,宅子的樣式是江南的模樣,白面墻、黑色瓦,一塊黑色門匾上還用紅漆寫著兩字“陸府”。門扉不大,宅子瞧著也不算大,看起來卻格外雅致,裏頭的墻面上生長出來不少木香花,伴隨著綠植在這五月的日頭下顯得格外好看。

劉謹擁著江采蓮站在外頭,他是笑看了旁處一眼,跟著才與左一說道:“去敲門吧。”

“是…”

左一拱手應了一聲,跟著便走上前,輕輕叩起了門扉。

裏頭卻是過了有一會才傳來腳步聲,來人是流光,她先前已嫁給陸意之身邊的暗一,如今也已梳起了婦人頭…她看著門前的左一是輕輕折了一雙眉,剛要說話便看到他身後的劉謹和江采蓮。

流光未曾見過劉謹…

可江采蓮她自是熟悉的,流光心下一驚,剛要上前行禮便被江采蓮扶了起來…江采蓮笑看著流光,聲音溫和,一如舊日:“你我是故人,不必如此多禮…”她這話說完是朝裏頭望去,口中是跟著一句:“夫人她,她人呢?”後話卻是多了幾分難以抑制的激動。

“夫人在裏面坐著…”

流光面上也帶著未曾遮掩的笑容,她朝劉謹又打了一禮,而後是領著人往裏走去,口中是跟著說道:“夫人若知曉您來,定是高興的。”

江采蓮也高興,她對王昉不僅僅只有感激…她也未曾說話,只是由流光領著往裏頭走去。

宅子外頭瞧起來不算大,可裏頭卻別有洞天,幾人一路往裏走去,穿花拂柳,倒真算得上是一步一景…江南溫度適宜,比起金陵城還要適合蒔花弄草,這園子裏的花草綠植盡數開得很好,裏頭還有不少珍貴的花草。

估計是專門請了人打理,瞧著竟是要比宮中的禦花園還要好看幾分。

王昉穿著一身青色常服,她正坐在一株木香花下煮茶,木香花彎折了腰,恰好掩了她大半身姿。而一旁玉釧的便抱著喜喜輕輕逗弄著…喜喜是王昉的第二個孩子,去歲六月生下來的姑娘,這個孩子無論是在王昉肚子裏的時候也好,還是出生後,從未折騰過人,卻是比滿滿還要好帶幾分。

如今喜喜也快有一歲了…

較起滿滿而言,喜喜更像王昉,五官瞧起來也更加要明艷些。

王昉聽到聲響也未曾擡頭,她仍舊低垂著眉眼煮著茶,口中是問著流光:“可是二爺回來了?”早間滿滿要吃那五齋樓的蜜餞,正好王昉也想吃,陸意之便帶他出去買了。

“主子,您瞧是誰來了…”

流光年紀雖小,行事卻素來沈穩,王昉還是頭一回聽到她這樣激動…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擡了一雙杏眼往前看去,便見劉謹與江采蓮正穿花拂綠緩步走來…王昉看著他們先是一怔,跟著便又一驚,她忙站起身迎了過去,還未行禮便被江采蓮扶了起來。

劉謹也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行禮。

王昉見此便也未再行禮,口中卻是問道:“您二位怎麽來了?”

江采蓮聞言便道:“陛下先前陪我回了趟故土,知曉您和陸大人在這,索性便過來看看你們。”

劉謹也跟著一句:“九章他人呢?”

“他出去買東西了,估摸著再過一會也該回來了…”王昉這話剛落,外頭便又傳來一陣聲響,卻是陸意之抱著滿滿一身狼狽得走了進來。滿滿的手中還握著一串冰糖葫蘆,原先一張白凈的臉上此時卻是吃得滿臉都是,他也未曾覺得難受,反而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朝王昉告起狀來:“阿娘,剛才有人給阿爹擲帕子了,還有人給阿爹送香囊了…”

他這話說完便又咬了一口糖葫蘆,含含糊糊得又跟了一句:“阿娘要好好管教阿爹,讓他遵守夫道,別總是出去招蜂引蝶。”

他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小奶音,臉上卻是一片正經。

陸意之聞言一張面容立時又鐵青了幾分,他咬了咬牙只恨不得沒在外頭好生揍上一頓…什麽招蜂引蝶?若不是這個混小子在外頭胡亂招人,他會是如今這幅模樣?這小子瞧著年紀小,心思卻鬼精,自打長大後便成日守著陶陶不許他靠近,時不時還要在陶陶面前說他的壞話,偏偏又是想揍也揍不得。

陸意之想到這便又深深嘆了口氣…

想他英明一世,偏偏臨來到頭竟折在自家小子的手裏。

陸意之還沒說話便聽到一聲輕笑:“我還以為你來了外處有多快活。”他聽到這個聲音倒也怔楞了一瞬,擡眼看去便見劉謹正站在不遠處笑看著他。他也未說什麽只是把滿滿先放了下來,而後才施施然得拍了拍衣裳,口中是跟著一句:“你怎麽來了?”

劉謹聞言笑看著陸意之,兩人的關系從來不止是君臣,說起話來自然也要肆意不少:“自是來看看你如今過得是副什麽模樣…要是讓金陵城裏的那些人知曉,往日那個英勇無畏的陸都督如今竟是這幅模樣,也不知是不是要嚇倒一片人。”

劉謹這話說完也未等陸意之答,便又跟著一句:“解甲歸隱,肆意快活…你倒是活得自在。”

陸意之聞言是輕輕笑了笑,他負手站於這天地之間,眼看著王昉的王昉,口中是道:“其實只要有她在身邊,哪裏都是自在的。”



兩人在這處說著話。

王昉也早就攜了江采蓮坐在一旁,眼瞧著滿滿這幅模樣,她是握著帕子替人先擦拭了一回,跟著是與流光說道:“你領滿滿去洗漱一番。”

滿滿素來聽王昉的話,聞言也就未說什麽,乖乖巧巧得由流光領著往裏頭去了。

江采蓮坐在王昉的身邊,一雙眉眼彎彎掛著,等人走後才笑著說道:“您如今看起來比在金陵的時候還要快活。”

王昉聞言是輕輕笑了笑…

這大半年來,她的確過得很是快活。

許是外頭的風水當真養人,離開了金陵城的紛紛擾擾,走一走外面的山河大地,看一看外頭的藍天晴日,人的心胸也能闊上幾分…她替人倒了一盞茶,口中是跟著一句:“您看起來也比以往要好上許多。”

當初江采蓮即便得劉謹寵愛,可兩人的關系也從未如此近過。

可先前她瞧兩人的模樣,卻是要比前世還好上幾分…

江采蓮聞言面上卻是帶了幾分紅暈,自打她與劉謹說開以後,關系較起往日的確要好上不少…她剛要開口說話,腹中卻起了幾分難受,江采蓮手掩著唇,一雙柳葉眉是跟著輕輕折了起來。

王昉看著她這幅模樣忙放下手中的茶盞問道:“怎麽了?”

江采蓮搖了搖頭,她的難受只是一陣子,這會便又好了許多,只是眉心卻還是折著:“許是一路顛簸,還未適應過來。”

她這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沒事,過會就好了。”

王昉看著江采蓮這幅模樣,卻是擰緊了眉心,她心下思緒微轉,跟著是在她的耳邊問了一句。

江采蓮面上一怔,她的月事的確有一段日子未曾來了,她想著當初王昉懷孕時候的模樣,又念及自己的狀況,倒還真有幾分相似…難不成,她真的懷孕了?她低垂著一雙眉眼看著平坦的小腹,一時也未曾說話。

王昉笑著從玉釧的手中抱過喜喜,口中是跟著一句:“去請許大夫過來…”

玉釧還未曾應“是…”

兩個男人便已闊步朝他們走來,他們先前離得並不算遠,又都是耳聰目明之輩,自是聽到了王昉要請大夫…兩人也不知出了什麽事,這會便同時問道:“出了什麽事?”

王昉聞言是輕輕笑了笑,她笑著站起身,口中是言道:“蓮妃娘娘許是有孕了。”

江采蓮這幅模樣與她當初懷滿滿的時候一模一樣,何況她嫁給劉謹這麽久,又素來獨寵…有了身孕也是正常的。

劉謹一怔,他走上前蹲在了江采蓮的跟前,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怔楞:“真,真的?”

如今大夫還沒來,江采蓮又怎知是不是真的?只是眼瞧著劉謹這幅模樣,她還是忍不住羞紅了臉。她低垂著一雙風流美目,聲音也跟著低了許多:“我的月事的確有兩月不曾來了。”

劉謹聽她這般說,只覺得心下一顫顫的,卻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其實並不喜歡小孩子,只是若是他們兩人的孩子…劉謹想著那副畫面,心中卻是一點都不排斥了。

他也未說話,只是握著江采蓮的手,一雙鳳眼一眨不眨得看著她平坦的小腹…待過了許久,他才小心翼翼得伸出手放到了江采蓮的小腹上,口中是跟著喃喃一句:“孩子,我們兩人的孩子。”



陸意之從王昉的手中接過喜喜,而後是笑攬著人擁在懷裏…

兩人便這樣笑看著他們。

“你當初也是這樣的…”王昉笑擡了臉看著陸意之,卻是想起自己當初懷孕之際,陸意之的手忙腳亂和小心翼翼。

她想到這一雙杏眼忍不住便又泛開了幾分笑意。

“是啊…”

陸意之聞言是低垂了一雙眉眼,他笑看著王昉,想起了當時自己的那副模樣,驚慌失措、手忙腳亂,肯定很傻氣…可他卻甘之如飴。他低頭親在王昉的額頭上,午後的陽光穿過叢叢樹木打到他們的身上。

此時歲月正好。

☆、番外(八)

江南。

王昉和陸意之在此處定居也有幾年了。

今兒個楊知府家中請宴, 因著早年王昉初至江南的時候與其夫人有段交涉, 這些許年來兩家倒也走動過幾回…因此今兒個王昉和陸意之也在此次赴宴的名單上。

如今日頭已高升, 楊家請的客人也來得差不多了…男客在外頭由楊知府招待喝酒,女客便在這內宅花廳由楊夫人招待喝茶、聊天。王昉素來是不喜女子之間的那些話題, 左右不過是些內宅後院裏的事, 今兒個若不是韓秀芝親自遣人遞了信來, 這一趟她也是不會來的。

這會王昉便握著一盞茶,側倚著憑欄坐著…

她如今也有二十餘歲了,今日也不過是尋常打扮…可她面容明艷, 這些年更是事事不必操心,這面容較起往昔卻是還要引人註目。

可王昉不說話, 卻並不代表沒有人註意到她…旁側的幾個婦人女眷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朝王昉看去, 對於這位陸夫人她們往日雖未曾怎麽接觸, 卻也是知曉幾分的。她們知曉這位陸夫人與其夫君是幾年前來江南定居的商戶, 瞧著也沒多少本事, 偏偏夫妻兩人相貌極好還尤為恩愛。

如今又瞧這位陸夫人自坐一旁,擺出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心中自然又生了幾分惱意。

不過是個商戶出身,竟還這麽一副清高模樣…

今兒個楊家請客來得大多是同僚, 或是當地排得上名號的士族門第…如今眼瞧著來了這麽個“異類”, 還是這等子容顏的, 自是免不得說起酸話來:“楊夫人好歹也是出自名門, 怎麽交了這等子朋友, 可別讓那等子銅臭沾上了身。”

說話的是當地一戶大族的女眷,姓言,在這堆女眷裏頭,身份卻算是高的。

她這話一落,自然也有人搭起腔來:“可不是,雖說咱們那位天子爺頒布了令條,如今這商戶也已不是那等子不入流之輩…可士農工商,這商可還排得最末呢。這樣不懂規矩,也不知那生意怎麽做得了。”



王昉聽到那等子聲音,卻是怔了一瞬…

她原先的確未曾回過神來,到後頭才想起自己便是她們口中說的“商人婦”。王昉想到這心中便又忍不住好笑幾分,當年她和陸意之定居江南前,韓秀芝曾問過他們是做什麽的,她也就隨口說了句“行商”。

左右陸意之的聲音遍布整個大晉,這江南的確也有他的生意…

韓秀芝出來的時候恰好聽到了那幾句,她一雙修繕精致的眉毛輕輕擰緊了幾分,王昉是她請來的朋友,這些人如今是過分了。她也未說什麽,只是徑直走到了王昉跟前握著她的手笑說了句:“倒是讓你一個人待著無趣了。”

私下卻又輕輕添了一句:“你別在意…”

她是真的拿王昉當朋友,雖說出身不好,可不過是為人還是心性卻都是拔尖的…若要她說,放眼整個江南,這位陸夫人也算是拔尖的。

王昉本就不在意…

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人罷了,又有什麽值得她在意的?她笑著擱下手中的茶盞,聞言也不過淡笑說了句“無妨”。

眾人見韓秀芝過來,倒也收斂了幾分,且不管如何,今兒個終究是楊家請宴,何況不管是楊家還是韓家,在這江南也都是有名望的。而後眾人便又說起那位新任的江南巡撫…今兒個楊家請宴,本意就是為這位新任的巡撫大人接風。



而此時的外院。

陸意之與楊知府同坐一席,他手握一壺酒,這會正在慢慢飲著…相較起他的閑適自在,旁人卻顯得有幾分焦急了,就連素來沈穩的楊知府此時面上也透露著幾分焦急之色。帖子是早先楊知府請送到巡撫家中的,那位李巡撫也是應了要來的,只是如今日頭高升,卻還不見人來。

自然有人在席中輕聲說道:“那位李巡撫究竟還來不來?”這都等了多久了,還不見人來。

楊知府聞言面色便越發有些不好…

他剛要開口說話,外頭便有人說道:“巡撫到。”

眾人一聽這個聲音且不拘先前是如何抱怨,此時卻都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忙站了起來,楊知府領著眾人迎了過去,恭恭敬敬朝人拱手一禮,口中是跟著一句:“下官給李大人請安。”

新任的巡撫姓李,名詢元。

他如今也不過三十餘歲,面容刻板,為人嚴肅,是經天子親派前幾日才從金陵過來的。

李詢元聽著眾人的問安也不過淡淡應了一聲,他剛要邁步往前走去便看到不遠處的主席上還有一個身穿玄裳的男人正在自斟自飲…此時眾人皆過來親迎,這十幾張桌席上,唯有他一人還坐著。

瞧見陸意之的除了李詢元,自然還有旁人…

楊知府心下暗道一句“糟了”,他與陸意之來往幾年,知曉其雖是行商,可為人卻素來清傲…只是往日也就罷了,今兒個可是巡撫大人親臨。這位陸兄弟委實有些太不會看臉色了,只不過他心中雖是這般想,話卻得幫著人。

若不然這位陸兄弟只怕日後連行商都難。

他剛要開口說話,便見李詢元面色一變,跟著便疾步朝陸意之走去…眾人看得一怔,全然不知這位巡撫大人這般是做什麽,就連楊知府也止不住是一楞。而就在眾人的怔楞中,便見那位李巡撫已恭恭敬敬朝陸意之拱手一禮,口中是跟著一句:“下官李詢元拜見都督大人。”

都督?

什麽都督?

自打早年那位陸都督請辭之後,大晉可沒有第二個都督了…不對,陸都督,若是他們沒記錯的話,這位年輕男人也姓陸。場中眾人互相對望了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神色,這世間之事,不會真的就這麽巧吧。

陸意之仍舊握著酒盞…

聞言他也未曾說話,只是淡淡朝李詢元看去一眼。

他似是認了一會才認出來人,等一盞醇酒入喉,陸意之才開口一句:“是你啊。”



幾日後,陸府。

王昉眼看著桌子上的帖子,也不知是該好笑還是無奈,自打上回楊家宴會後,這江南城中是日日有人登門拜訪,帖子更是每日不斷…她想到這便又揪著陸意之的耳朵說道:“都怪你,到了這處也不得安生。”

陸意之只覺得委屈的緊,他也不敢頂嘴只輕輕辯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會這樣。”他行事已經夠低調了,可也耐不住有人認出他來。

王昉也有些無奈。

她自然也知道此事怨不得陸意之,這大晉雖大,識得他們的人卻也多。

只不過原本待於此處不過是圖個閑適自在,如今…她看了眼桌上的拜帖,只覺得眉心一痛,這還怎麽自在?

陸意之自然也知她心中煩擾,忙伸手攬人入了懷中,口中是跟著柔聲一句:“不如我們再換個地方住?”這天下這麽大,她若想尋個安靜的地方,也不是沒有辦法。

王昉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她松開了握著陸意之耳朵的手,跟著是把手撐在他的臉上,細細看了一回他的眉眼,卻是過了好一會才開口說道:“罷了,還是回金陵吧——”如今滿滿和喜喜也大了,何況她也有些想念那些故人了。

陸意之倒是無所謂,金陵也好,別處也罷…

左右只要她喜歡就夠了。



夏末秋初。

金陵城中又迎來了一輛馬車。

兩邊車簾皆被挽起,一個男童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頭,時不時回頭問道:“阿娘,這就是金陵城?”他如今長大了,幼時的記憶倒是有些記不得了,如今眼瞧著這個金陵城中的風光人貌,自是覺得樣樣驚奇。

王昉聞言便也往外遞了一眼,口中是說道:“是啊,這個就是金陵城。”

往日在外頭的時候倒也不覺得有多想念,可如今置身於此處,看著這些熟悉的風情人貌,王昉才發覺她是想念這個地方的…這個生她育她的地方,有著她太多的回憶,好的壞的,但凡記著的都是深刻的。

“阿娘,你和阿爹是怎麽認識的?”

說話的是一個女童,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石榴裙也趴在車窗上,眼瞧著外頭卻似突然想到了什麽,回頭問道。

“怎麽認識的?”

王昉笑著朝陸意之看去,恰好陸意之也朝她看來,兩人相視一笑。

陸意之笑攬著王昉的腰肢,卻是答道:“我和你阿娘在梅林初見,那會她也同你一樣,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石榴裙,熠熠生輝的讓人移不開眼…”他這話說完是朝王昉看去,歲月格外厚待她,即便過去這麽多年,她仿佛依舊是那個梅園仰著頭與他笑說“是你啊”的小丫頭。

王昉眉眼彎彎,她未曾說話只是倚靠著陸意之坐著…

其實他們早在很久以前就認識了…那是一個風雪日,漫天白雪,她與他隔著長街遙遙一望,從此她的心中便多了這麽一個身影。王昉想起前世暈倒之前那個帶著冰雪與梅香的懷抱,笑握住了陸意之的手:“真好啊。”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可陸意之卻還是聽明白了…

真好啊,能遇見你。

陸意之亦低垂了一雙瀲灩桃花目,指腹輕柔得滑過她的眉眼,口中是跟著一句:“是啊,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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