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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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他們聽到了什麽?

姚如英和陸伯庸對望了眼, 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幾分不可置信…就連屋中的丫鬟聞言也忍不住都擡起了頭,她們怔怔看著眼前這個脊背挺直、依舊跪在屋中的年輕男人, 他往日風流的面容此時卻帶著從未有過的端肅與認真,二,二公子要娶親?

她們…沒聽錯吧?

二公子的婚事可一直都是府中的一樁難事,這些年夫人裏裏外外不知相看了多少姑娘, 可都不曾見二公子對誰青眼有加過…可如今,二公子竟然主動提出要娶親?難不成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屋中有一瞬得靜謐…

後來還是陸伯庸先回過了神來,他輕輕咳了一聲。

這一聲輕咳也讓姚如英回了神, 她看著眼前仍舊跪著的陸意之不管是面上還是眼中都帶有幾分說不出的恍然…這先前還在念叨著他的婚事, 沒想到這會便聽到他說要娶親。

兒子想通了要娶親,這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姚如英心下高興, 連帶著面上也帶著止不住的笑意,她揮了揮手是讓屋中的丫鬟先都退下…卻是要說私話了。

幾個丫鬟自然也知道這個時候不好待在屋裏, 見此便紛紛笑著退了下去。

簾起簾落, 等屋中只剩下他們三人, 姚如英便走上前親自扶住了陸意之的胳膊,而後是笑著開了口:“你這孩子,娶親是好事, 跪著做什麽?”她這話說完便又柔聲問道:“你要娶哪家的姑娘?”

姚如英一面說著話, 一面是看著陸意之又輕聲埋怨道:“往日怎麽也沒瞧見你有什麽動靜?若是早知道你有喜歡的人, 阿娘何必再費心給你去挑媳婦?”

這話雖說是埋怨, 可那話中的喜悅卻還是未曾掩盡。

這可是九章頭一回有喜歡的人…姚如英心裏想著, 且不拘是哪家的姑娘, 不管是士族還是尋常百姓,只要他喜歡就夠了。

陸意之順著姚如英的攙扶站起了身,聞言他的面上也掛了笑,口中是道:“兒子要娶王家四娘。”

“好,既然你喜歡,阿娘便舍了這張臉親自…”

姚如英這話還未曾說完便止了住,她看著陸意之面上的笑卻是細細想了一回先前他所說的話…王家四娘?王是大姓,可這金陵城中若排得上名號的也只有朱雀巷那一戶。而王家四娘,若是她未曾記錯的話,王家那位小名喚作“陶陶”的姑娘便是行四。

她是不是聽錯了什麽?還是這個王四娘…並非她想得王四娘?姚如英看著陸意之,想了想還是開了口:“九章,你說的王四娘…”

陸意之素來聰慧,此時看著姚如英這幅模樣自然也猜到了她想說什麽…他的眉眼依舊帶著笑,也未等她說完便接了話:“正如母親所想,兒子說得便是朱雀巷的那個王四娘…兒子要求娶得便是她。”

他這話說完,屋中便又靜了一瞬。

姚如英看了看陸伯庸,又看了看陸意之…她先前尚還帶著喜悅的面上此時卻帶了幾分躊躇,待過了一會才幹巴巴得開了口:“九章,咱們陸家雖然對王家有恩,可咱們也不能做挾恩圖報的人…尤其是這姑娘家的婚事。”

這金陵城中即便是李家的那位姑娘…

她都能舍了這張臉為自家兒子去求一門親,可這王家的女兒…姚如英心下自然是對王昉滿意極了的,也不止一次肖想過若是王家做自己的兒媳是副什麽模樣?可金陵城的幾個貴婦人誰不知曉王家這位姑娘估摸著是已經定了順天府程家的那位三公子。

若不然這些年…

這麽多名門望族向王家明裏暗裏的求親,怎麽也不見得王家有過什麽回應?她可聽說了先前幾位公府、伯府裏都有不少想求娶這位王家四娘的…那幾位可都是真正的少年才俊,也不見王家有動心過。

何況自己兒子是個什麽性子,姚如英是知曉的…

即便她再不願承認,可比起那位程景雲,九章差得可不止一星半點,王家又怎麽可能會舍了程家的親事看上他們陸家?雖然他們陸家,或者說九章往日的確對王家有救命之恩,若是去求親,王家保不準礙於這往日的事也會應下來。

可求親求得是兩姓之好…

若是挾恩圖報,到底失了本心。

姚如英想到這便覺得這一門親事委實不能成,偏偏面對著兒子這頭回的喜悅她也不忍潑冷水,索性便伸手扯了扯陸伯庸的袖子…陸伯庸見此便握住了姚如英的手輕輕拍了一拍,示意無事,跟著他是握著姚如英的手先坐回了主位。

陸伯庸的手中握著茶盞…

這是先前丫鬟上得,此時已不燙…

他喝了兩三口才開口說了話,陸伯庸的面上照舊沒有什麽變化,聲音卻帶了幾分端肅:“我問你,你可是真心想求娶王家那位姑娘?”

陸意之聞言便應了一聲“是”。

他的面上依舊帶著幾分莊嚴與端肅,許是因為這一份緣故…連帶著他往日風流的面容此時也多了幾分少見的沈穩,瞧著竟是與往日有了極大的不同。陸意之看著陸伯庸和姚如英,聲音沈穩而從容:“兒子是真心想娶王四娘為妻。”

“好!”

陸伯庸聞言便擱下了手中的茶盞。

他看著陸意之點了點頭,口中是言:“既如此,我便親自為你去王家走上一趟!”

姚如英先前還想著讓自家夫君勸服九章,哪裏想到竟聽到這樣一番話…她攏了眉心,側頭朝陸伯庸看去,聲音微微揚長帶了幾分不讚同:“老爺——”

“夫人——”

陸伯庸看著姚如英,面上帶了幾分笑,他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口中是溫聲而道:“咱們九章並不比誰差,何況他難得喜歡一個人,不管如何我這個做父親的都該替他試上一試。”

姚如英聞言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她看著陸意之面上少見的幾分緊張與激動,罷了,不管成與敗且豁出這張臉面去走這一遭吧…姚如英思及此便也開口說了話:“我與老爺同去。”



慶國公府。

因著出了那幾遭事,王家這陣子自然又少了許多話…

上頭的主子心情不好,底下的奴仆自然也少了許多聲響,平日裏不拘是行事當差都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陸家來人的時候,傅如雪與王昉正一道坐在屋中抄寫佛經…經是往生經,卻是要送給王昉那位早逝的大哥。這陣子,王昉不是陪著傅老夫人念經,便是陪著程宜散心…倒是比起往常又瘦了幾分。

兩人臨窗而坐,菱花窗外是四月好風光,隨著春風透過窗欞打進屋中便又是一副舒適之意。

屋中安靜得很…

只有紙張被風吹過傳來幾道翻動的聲響。

玉釧打了簾子走了進來,她的手中端著一個茶托,上頭放著兩蠱湯水她與琥珀一道在茶案上布好…而後便又讓人端來清水,卻是要服侍兩人先凈一回手。她一面卷起了王昉的袖子摘下了她手上佩戴的首飾,一面是柔聲說道:“奴先去聽說今兒個陸侯爺與姚夫人來了,還帶了不少好東西…老夫人也高高興興接待了他們。”

玉釧說這話的時候,未曾察覺到身旁琥珀的脊背有一瞬得凝滯…

依舊輕聲細語緩緩說來。

琥珀卻是在說話間擡了眼看了看王昉,見她面色如常未有什麽變化。可她的心中卻是想起那夜明月樓的事,直到此時琥珀還是有幾分恍恍然。那日回來的路上她也想過問一問主子,可瞧著主子面上少見的輕松與閑適,她那些話便再也問不出口了。

其實還有什麽好問的?

這段日子主子是個什麽想法,她其實心裏也猜到了幾分。

只是她心中到底還是想勸一勸主子的,主子好端端得怎麽就喜歡上了那位陸二公子?那位陸二公子雖然的確不似傳聞中的那般不堪,可到底也是隨性慣了的風流郎君…哪裏比得上知根知底、風光霽月的表少爺?

她想到這便又止不住心下漾出一聲嘆息。

這會那位陸侯爺與姚夫人來府裏,為得應該就是這門親事了…只是不知老夫人是怎麽想得?

傅如雪看著眼前魂不守舍的琥珀卻也只是笑了笑未說什麽,她任由琥珀繼續替她擦拭著手,而後是轉過頭與王昉笑說起來:“今年春試已過,也不知哥哥與程家三公子考得如何?”她這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先前小廝遣人來傳話,說是哥哥考完後便把自己關進屋中整整睡了個一日一夜還沒緩過神來。”

王昉先前正在想千秋齋,聞言倒是回過神來。

是啊,三年一度的會試在前兒個終於結束了,那辛苦了這麽多年的學子們也終於能睡個好覺了…如今就等著幾日後的杏榜提名了。若是沒有意外的話,這一回應該還是程愈拔得頭籌,至於傅青垣,上輩子他並未參加會試卻也不知最終是個什麽結果。

只不過傅青垣也是個聰慧的,想必也差不到哪裏去。

王昉想到這便笑著開了口:“兩位表哥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她一面說著話,一面是任由玉釧替她重新穿戴好手釧玉環,口中繼續說道:“若無意外自然都會不錯。”

傅如雪聞言也笑著點了點頭,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卻是想起先前住在千秋齋時傅老夫人說過的幾樁話,這其中便有陶陶的婚事…她看著王昉過了這個寒冬,眉眼面容越發有幾分明艷不可方物的味道,不沾脂粉已是絕色,若是細細打扮還不知是如何的傾城模樣。

她想到這,面上笑意未去,等琥珀替她挽下袖子,傅如雪便繼續笑著說了話:“等過了這個月,你馬上也要及笈了。”

姑娘家過了及笈,也就該準備婚事了…

按著先前傅老夫人的意思,若無意外的話只怕等這杏榜揭下,便該把陶陶與程家那位三公子的婚事提上章程了。她倒是不擔心哥哥,哥哥的性子雖然瞧著有些單純執拗,可待陶陶只怕也是親情大於男女之情。

若是陶陶有個好的婚配,他雖說會傷心幾日卻也會好生祝福於她。

只是母親…

她心中一直想得便是王、傅兩家聯姻,如今她與王冀是沒了可能,若是哥哥與陶陶也沒了希望…也不知母親該怎麽想?

王昉聞言自然也聽懂了傅如雪的話中意。

等她及笈後只怕那婚事也就該提上章程了,她知曉祖母的意思,早些年祖母的確在傅家、程家考慮不定,可如今祖母卻是一心想把她嫁給程表哥。就是因為知曉,她的心下才免不得生了幾分躊躇…也不知千秋齋此時是何等模樣?

祖母與父親可曾會答應陸家的婚事?雖然陸意之讓她不必擔心,他會解決這些事…可是祖母與母親,以至於父親只怕也是更希望她能嫁給景雲表哥吧。

王昉想到這便垂下了眼眸…

她的手中握著玉釧遞來的湯水,拿著湯勺輕輕攪弄著,思緒萬分。



而此時的千秋齋中也並無想象之中的歡聲笑語,反倒有些意想不到得靜謐。傅老夫人端坐在軟塌上,底下兩排,右邊坐著王珵與程宜,左邊坐著陸伯庸與姚如英…而原先伺候在屋中的丫鬟也早就被打發了出去,就連凡煙也只是侯在那道簾外。

傅老夫人手中照舊握著佛珠,此時卻未曾轉動…

她的面上還帶著幾分驚疑,似是還在回憶先前陸伯庸所說…提親?提什麽親?可她到底也是經過事的,此時便也只是怔了這一瞬待便笑著開口說了話:“先前陸侯爺說得是提親?卻不知侯爺想替家中二公子求娶我家哪位姑娘?”

陸意之到底於王家有恩…

何況相處過幾回也知曉這位陸二公子雖然瞧著有些風流紈絝,人卻是個不錯的…只是家中幾個姑娘裏,王媛是已許給了言家,王佩身為庶女只怕陸家也看不上,而剩下的便是陶陶與阿蕙。

有這幅疑問的自然也不止傅老夫人一人…

坐在一旁的王珵與程宜心下也帶著幾分躊躇,不管是陶陶還是阿蕙都是他們的孩子,卻不知陸家要求娶得究竟是哪一位了?

陸伯庸擡眼看著傅老夫人,聞言便朝她拱手一禮,口中是跟著恭聲一句:“我是來為九章求娶府中的四姑娘。”

四姑娘,說得不就是王昉?

他這話一落,屋中的氣氛便又靜了一瞬…

姚如英心下一嘆,可既然來了該說的話自然還是該說:“陶陶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是當真喜歡她…”她說到這便又跟著一句:“九章往日雖然頑劣慣了,在外名聲也算不上好聽,可他的性子卻是好的。”

“這陣子他在府中跟著他的父兄好生學了不少,等來日便去掙一份功名,自是不會讓陶陶受委屈的。”

她這話說完屋中幾人卻也未曾開口…

到最後還是程宜開口說了話,口中是喚她:“姚姐姐…”

程宜往日溫和的面上此時卻有幾分猶疑,陶陶的婚事她私下早就想好了…景雲知根知底的,又是從小玩到大的,往後不拘是嫁到順天府還是留在金陵她心裏都放心。如今就等著那杏榜揭下,她便親自寫信給母親好生把這事提上章程了。

這個時候,她又怎麽可能會答應與陸家的婚事?

可此時這話卻也有些難開口,且不說王、陸兩家的關系,先前陸意之還不顧生死救了老爺一回,總不好這般落了人家的臉面…何況陶陶與景雲的婚事到底還沒有定下,這般先說出口傳到外頭委實也算不上好。

她這番躊躇間,那話便也止住了。

姚如英看著程宜的面色心下是嘆了口氣,口中卻還是笑跟著一句:“妹妹也不必急著回答我們,好女百家求,何況成婚成得是兩姓之好…若成自然再好不過,若不成也不會傷了我們兩家的關系。”

她這樣說了…

王家的三位主子自然也就不好開口了,好在今兒個陸家也沒帶人上門,到底也不至於落了雙方的面子。只不過下回來的話…幾人心下轉著心思,到後頭便也不再說此樁事,各自說了些家常閑話…陸伯庸和姚如英便早早歸了。

等他們走後——

程宜便開了口:“母親,您瞧如今可如何是好?”

傅老夫人聞言也難得有些默然,她轉動著手中的佛珠,待過了許久才開口說了話:“陸家到底對我們有恩,咱們也不能太落他們的面子。”

她這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如今景雲春試已過,這會送信去順天府只怕來不及了,咱們兩家是姻親倒也不必顧著這點禮數…你且讓他先來家中一趟問一問他的意思,若是他也有意這婚事便先定下來。”

“等定下了婚事,陸家那處便也不會再說些什麽了。”

程宜聞言自是滿口應了,等回了飛光齋她便擬了兩封信…

其中一封是遣人先送去給程愈,讓他擇個時間盡快來府中一趟。另一封卻是要送去順天府的…金陵離揚州若快馬加鞭走陸路需得十五日,若是水路的話便只需十日。程宜怕耽擱也沒等程愈過來,便讓人把這信先送去順天府。

其實景雲是她自幼看著長大的…

這些年他待陶陶的好哪裏還用說?今兒個讓他過來也不過是說個場面話罷了。

程宜心中早就把程愈看成自己的準女婿了。



程愈是傍晚時分來的王家。

大門前侍候的小廝瞧見他下馬忙上前牽過了韁繩,一面是朝他恭恭敬敬打了個禮,口中說了句賀喜的話…雖說那杏榜還未曾揭下,可依照這位程公子的本事自是不會差的,保不準還能得個狀元老爺。

他嘴巧人也機靈,說出來的話倒也惹人開懷。

程愈聞言倒也不吝笑了一回,他剛要進去卻是想起先前姑母遞來的那份信,雖說上頭沒寫什麽東西,可還是能從那字裏行間瞧出幾分急切…難不成又出什麽事了?他想到這便止了步子開了口:“今兒個可曾有人來過?”

“今兒個?”

小廝一怔卻是有些不解,不過他也只是這般楞了一瞬便笑著開了口:“今兒個武安侯府的陸侯爺和姚夫人過來了一趟,還送來了不少好東西。”

武安侯府…

程愈聞言,負在身後的手稍稍蜷了幾分,原來如此…

小廝看著程愈,見他先前還帶著笑意的面上此時卻有些默然…小廝一時也不知自己哪兒說錯了便輕輕喚了程愈一聲:“表少爺?”

程愈回過神來,他的面上重新添了一副笑意卻也不再說什麽,朝人點了點頭便徑直往前走去…通往飛光齋的一路遇見的小廝、丫鬟都朝他恭恭敬敬打了禮,口中說著討喜的話,程愈也一一笑著點了點頭。

可若是細看的話,卻還是能察覺出此時程愈的笑意卻要比往日薄上幾分。

路過桃花林,再轉一條小道便是飛光齋了…

可程愈看著從不遠處走來的人卻是止住了步子,自上回事後他便再未見過王昉,此時再見才發覺經了冬雪消融、百花綻放…眼前這個緩緩朝她走來的人也越發明艷得讓他移不開眼了。

他想起那日兩人的話心下是輕輕一嘆…

而後程愈重新換上笑顏,恰如最初,朝她走去,口中喚她:“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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