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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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春風。

桃林四下, 天朗氣清…

王昉看著眼前這個朝她緩緩走來的男人,他的身後是無邊桃林, 而桃林之外卻是越發廣闊的天空…藍天白雲,伴隨著徐徐春風,卻都不抵他面上的溫和笑意。王昉止住了步子便這樣看著他,待人至前, 她方屈膝朝他一禮,口中是言:“表哥。”

琥珀也跟著恭恭敬敬打了一禮,喚他:“表少爺。”

程愈清潤的面上依舊掛著風光霽月的笑容, 他垂眼看著王昉卻是過了一會才開口說了話:“陶陶可是要去姑母處?”

“是…”

王昉低垂了一雙眉眼, 袖下握著帕子的手也跟著收緊了幾分…

先前母親遣人過來喚她的時候,她也未曾多想, 可如今瞧見程愈,王昉自然也就什麽都明白了。只怕是因為今兒個陸家上了一趟門, 祖母怕落了陸家的面子索性便打算把她的婚事先給定下來…到了那時, 陸家自然也不會做那強人的主。

程愈看著眼前這個低垂著眉眼的王昉, 即便看不真切此時她面上是哪般神色,可還是能看到她緊抿的唇角。

他心下一嘆負在身後的手也跟著收攏了幾分,可也不過這一瞬他便又掛上了笑意, 口中是柔聲一句:“走吧, 我和你一道去。”程愈這話說完便又看向琥珀:“我與你家主子說幾句話。”

若是擱在往日, 琥珀估摸著還有些為難…

可如今她卻是巴不得表少爺能與主子好好說道說道, 因此她也只是朝兩人打了個禮便往後退了約莫七、八步的樣子。

程愈先往前走去…

王昉便也提了步子跟了上去。

通往飛光齋的這一條小道上許是由於偏僻的緣故, 一路上倒也沒有什麽人, 兩人走得很慢誰也未曾說話…待過了許久還是程愈先開口說了話:“今兒個陸侯爺與姚夫人來過府裏了?”

王昉聞言倒也未曾避諱,輕輕應了一聲“是…”

“那你可知…”

程愈止住了步子,他立於一顆參天大樹之下轉身看向王昉,口中繼續說道:“今日姑母讓我過來所為何事?”

王昉聞言卻有一瞬得凝滯,她自然知曉母親為何這般著急讓程愈過來…她低著頭,袖下握著的帕子跟著又絞了一回。可也不過這一瞬,王昉便擡了頭看向程愈,四月的日頭帶著幾分暖意打在她的面上更像是渡了一層光芒。

她先前尚還有些猶豫的面上此時卻帶著幾分沈靜與從容,連帶著聲音也跟著沈穩了幾分:“表哥,我…”

“陶陶——”

程愈不等王昉說完便打斷了她的話,這是他頭一回不顧禮儀得打斷旁人的說話…在看到王昉面上的沈靜與從容時,程愈便知曉她要說什麽。那是他最不想聽到的話,尤其是從她的口中說出。

他袖下負著的手稍稍收緊了幾分…

誰會想到素來風光霽月、行事從容的程景雲有朝一日竟也會這般錯了呼吸、變了面色,甚至自欺欺人?

程愈一瞬不瞬地看著王昉,待平了心中那不穩的思緒,他才重新開了口…聲音清潤一切如故:“陶陶,你可還記得七歲那年你來順天府時…曾與我說過什麽?”

七歲那年…

王昉一怔,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她又怎麽可能還會記得?

程愈仿佛也知曉她已忘記,便也不等她開口就說了話…他看著王昉面色依舊從容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唯有那微微垂下的眼中卻帶著幾許悵然:“你說你喜歡我,等你長大了要嫁給我…我一直等著等著,等著你長大,可是陶陶你怎麽就喜歡上別人了呢?”

“表哥…”

王昉看著程愈,心下也有一瞬得輕顫。

她的確記得曾有過這樣的一段記憶,那時她最喜歡的便是這位三表哥,每回去順天府的時候便喜歡跟在他的身後…即便什麽都不做,只要靜靜得看著他就好。她早年性子跳脫,半分都停不住,可偏偏遇到程愈卻覺得不管是玩鬧也好、靜坐也罷,都不無聊。

那時外祖母便抱著她,與她說笑:“陶陶喜不喜歡你三表哥?”

“喜歡——”王昉說得沒有半分臊意,三表哥長得好看性子又溫柔,她自然是喜歡的。

“那陶陶以後嫁給你三表哥怎麽樣?”

王昉那時候其實並不知道嫁人是怎麽樣的,可是祖母與她說要是她嫁給了三表哥…那麽以後程愈就只能待她一個人好了,因此她想也沒想便答應了下來,等到隔日她還抓了一把松子糖跑到程愈那處,與他笑盈盈得說道:“三表哥以後不能喜歡上別人,只能對我一個人好。”

那時尚也只是小童的程愈,聞言卻是笑著問道:“為什麽?”

“因為…”

王昉記得那時她高高仰著臉,說不出的嬌憨與霸道:“陶陶喜歡三表哥,等陶陶長大後要嫁給三表哥…”她說完這話便抓過程愈的手把松子糖放到他的手心:“這是我最喜歡的松子糖,現在給你吃,你吃了之後就只能對我好了。”

她記得程愈那時候眉眼彎彎…

他從手心之中取出一顆松子糖慢慢放進自己的口中,然後看著她緩緩說道:“好。”



程愈看著王昉面上的失神,繼續緩緩說道:“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吃甜食,可你給我的松子糖我卻一顆也未曾落下。我怕吃得太快便每日掰碎了吃上一角,放進口中等著它自己化…可即便這樣吃還是很快就沒了。”

“我每日等著啊盼著啊,希望你快些長大…那麽我就能娶你回家了。”

“我想過許多我們的未來…你喜歡金陵,我們便待在金陵,等婚後你若覺得無聊我便陪你來王家小住幾日。你若喜歡順天府,我便陪你去順天府…你喜歡秋千,我去年歸家的時候已在院子裏打了個秋千,它就在桃樹下,若是春日的時候還能邊蕩秋千邊賞桃花。”

程愈說得不急不緩,他的面上依舊帶著幾許笑意,可還是能從他的話裏話間聽出幾分傷懷…

他看著王昉,最後是一句:“陶陶,我想象的未來裏一直有你。”

王昉袖下的手透過絲帕嵌在皮肉上,泛起了無邊痛楚,可這皮肉上的痛楚卻都抵不過心下的酸楚…程愈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敲進了她的心中,而她也未曾錯漏過他話間的幾許輕顫與傷懷。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王昉都從未想過程愈會說這樣的話,這樣的悲傷不該出現在這個風光霽月的男人身上。

她仰著頭看著程愈,輕聲喚他:“表哥。”

聲音如故,面容如故…恍若幼時一般。可不管是王昉還是程愈都知曉,這也不過是“恍若”罷了,歲月翩躚,兩人的心境與想法早就有了極大的不同。

王昉的袖下依舊攥著帕子,可她卻還是仰著臉開口說道:“表哥,我如今已不愛吃松子糖了…”

唯有一句卻已足夠。

程愈終究還是垂下了頭,他合緊了雙目為得就是怕眼中的情緒會嚇到王昉…他想與她說,你不能喜歡上別人,你不能嫁給別人。他甚至想與她說,若是他不同意,若是他一定要娶她…她也是沒有辦法的。

程愈從來沒有想過——

自己竟然有一天也會產生這樣的情緒,仿佛想要不顧一切,就這樣為了所要得到的那個人瘋狂而偏執。

可他不能…

他不想嚇著她,更不想她…恨他。

程愈睜開眼,擡了頭…面容清潤,眼中無波,一切都如舊時一般。他垂眼看著王昉,唯有袖下的手依舊緊緊攥著,待過了許久他松開身後緊握的手…他想開口想說些什麽,可最終卻也只是說了一句。

“走吧…”



飛光齋外早已有丫鬟候著了,瞧見他們一道過來便笑著迎上了前,白芨一面朝他們打過見禮,一面是含笑說著話:“爺與夫人侯了許久了,可算是把你們盼來了。”她這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表少爺且進去吧,四姑娘且去碧紗櫥裏歇息一會。”

王昉看著程愈的背影…

等簾子落下,再也瞧不見他的身影,王昉才邁步朝碧紗櫥內走去。

程宜看著眼前清雋的少年郎,自是越看越滿意…娘家幾個侄子中,老大太過沈悶、老二又太過跳脫,唯有程愈雖然年紀最小行事卻最穩當。想著往後親上再加親,程宜自是滿心笑意,連帶著面上也多了幾分遮掩不住的笑容。

她也未說旁的,徑直開了口:“景雲今年也有二十了,也該娶親了…”

待這話說完,程宜便又跟著一句:“先前我與你祖母也商量過想著等你春試完,便把你與陶陶的婚事給定下來…你意下如何?”

“姑父、姑母…”

程愈朝兩人拱手一禮,口中是跟著一句:“我只拿陶陶當妹妹,並無男女之情。”

程宜正沈浸在自己的歡喜之中,見他開了口便說道:“你兩的八字我早就請人合過了,意頭是再好不過的了,我瞧著今年十一月有個日子就不錯…”她這話說完才察覺到屋中有一瞬得凝滯,便停了話又細細想了一回先前程愈所言。

若是她未曾記錯的話,景雲先前是拒絕了…這,這怎麽可能?

王珵看著程愈,先前尚還帶著笑意的面色此時卻有幾分不好,連帶著聲音也沈了幾分:“你說什麽?”

程愈聞言依舊不卑不亢,他的脊背站得很直,口中繼續說道:“我只拿陶陶當妹妹,並無男女之情…我不能娶她。”

“你!”

程宜見王珵生怒忙攔住了他…

她一面是朝程愈看去,先前笑盈盈的面上此時也有些不好,待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說了話,帶了幾分猶豫與躊躇:“景雲你,你可是有喜歡的人了?”

“侄兒並未有歡喜的人…”

程愈的面上沒有什麽變化,連帶著聲音也無半分不穩…他這話說完便朝兩人拱手再一禮,口中是言:“陶陶是個好姑娘,侄兒不希望這樣耽誤了她…她應該找一個真心實意喜歡她的男人,護她…一生一世。”

若是程宜與王珵可以細細辨一回,便能發現程愈的聲音帶著抑制,就連交握的雙手也仿佛用盡了極大的力氣…連帶著指根也有些泛白。

他既然都這樣說了…

程宜與王珵兩人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麽,若再說下去成什麽模樣?何況王昉又不是嫁不出去…只是程愈是他們自小就看著長大的,往日明明瞧著他待陶陶也是有心思的,怎麽如今竟成了並無心思,只有兄妹之情?

可再如何,程愈終歸也是她的侄兒…

程宜即便再不高興再生氣也不能像王珵這般黑臉不去理會,她看著眼前這個風光霽月的少年郎心下一嘆,先前她還在考慮該怎麽置辦他們的婚宴,沒想到…她搖了搖頭便又換了個話頭:“今日我與你姑父還有話要說,你且先回去。等你金榜題名後,我再遣人給你置辦幾桌酒席。”

“是,侄兒先行告退…”

程愈這話說完便往外退去。

簾起簾落,程宜看著那消失不見的身影,口中溢出一聲長嘆:“老爺,現在可如何是好?”

“我的女兒又不是嫁不出去…”王珵這話說完,想到先前程愈那般模樣便又生了回氣,偏偏在程宜面前也不好發作…索性便開口問道:“好在這事未曾說出口,若不然我王家真成了金陵的笑柄了。”

程宜聞言卻是想到那封信,她也顧不得什麽忙喚了白芨進來…

卻是要她去回事處把先前的信去截住,若是送出去了便讓人快馬加鞭去攔下來。

白芨聞言止不住一怔,那封信是個什麽內容她也是知曉的,左右不過是表少爺與四姑娘的婚事…怎得這會竟要去攔截?她又想起先前表少爺出去時的面容,白芨心下止不住一個咯噔,難不成這樁婚事竟是不成了?

她也不敢耽擱忙朝兩人屈膝一禮,跟著便往外退去。

等白芨退下——

程宜才又重新端坐回去,只是面上卻依舊有些不太好:“哎,好端端得這都是個什麽事?”程愈和陶陶的婚事,她想了這麽多年,甚至想過兩人成婚是副什麽模樣…可她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天他們的婚事竟然會不成。

王珵聞言也止不住輕嘆一聲…

幾個小輩之中,程愈最合他的心意,哪裏想到如今會出這樣的事?

程宜想到陸家,便側頭去看王珵:“陸家那頭…”原本若是把陶陶的婚事定下來,陸家那頭自然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可如今這幅模樣…哪裏還有什麽法子去推卻了陸家?

王珵聽到“陸家”便也攏了眉心,其實他心下對陸意之並無別的想法,反而因為當日的救命之情甚是感謝…只是感謝是一回事,嫁女兒便又是另一回事。他袖下的手輕輕扣著茶案,待過了許久才開口說道:“且先緩緩吧…”



飛光齋外。

王昉正站在廊下,看著程愈走了出來剛想開口,便見他已停了步子朝她看來…

程愈原先沒有絲毫情緒的面上在看到她的時候卻又添了幾分笑顏,他未曾過去也未曾說話,只是與她這般遙遙相對…待過了許久他也只是與王昉點了點頭,而後便邁步往前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穩穩當當,沒有一絲錯亂,唯有袖下的手依舊緊緊攥著。

風和日麗,天朗氣清,明明是再好不過的一日風光了,可程愈的心中卻甚是荒蕪…他走出飛光齋後便仰著頭看著那藍天白雲。

既然這是你想要的,那麽我就…如你所願。

王昉並不清楚飛光齋裏究竟說了什麽,可是在程愈走後,母親竟然托了個“乏了”的說辭讓她先回有容齋…她心下轉了幾回心思,雖然不清楚裏頭究竟說了什麽,可有一個卻是可以確定的,她與程愈的婚事並沒有成。

只是他…究竟說了什麽?

而此時有這番疑問的也不止王昉一人,遠在武安侯府的陸意之…他坐在椅子上聽著底下暗衛稟來的消息也有幾分不解。今兒個父母歸府後,他便遣了暗衛去看著王家是言“若是有一切送去順天府的書信都在城門外攔下來”。

他未曾猜錯,程宜果然等不及先寫信遣人送去順天府…

可令他未曾想到的是,書信還未送到城門口便被王家的人先攔了下來。

屋中燈火通明,而陸意之端坐在椅子上,袖下的手輕輕扣著茶案…程景雲究竟做了什麽?同為男人,他自然知曉程景雲待王昉也是有情的,這一份情意只怕比起他也有增無減,那麽這個時候他究竟是做了什麽才讓王家人攔了那份信?

他這陣子一直在為與王昉的事忙活著…

雖然那日在明月樓中他說得輕巧,只是這事要真做起來,還得不讓王昉處於這風波之中…其實並不簡單。陸意之私下也遣人去查了程愈許久,只是這個人卻當真和他給人的感覺一般,竟然真的沒有絲毫可以詬病之處。

陸意之合了眼,袖下的手卻還輕輕扣著茶案…

不管這位程景雲今日究竟做了什麽,可從暗衛傳來的消息中他與王家的婚事怕是不成了…且不論他究竟是出於什麽心思,他都應該去會一會這位程景雲了。



日子已轉入四月下旬。

金陵城中的天氣也越漸炎熱起來,男女老少皆褪下春衫換上了更輕薄的夏衫…先前杏榜已出,程愈拔得頭籌,傅青垣稍後些卻也入了頭甲。而今兒個,正是風朗疏闊之日,掌理政事已有一年餘的天子劉謹也親自面見了這回春試的頭甲十名。

如今朝堂之中已有大半歸於劉謹手下…

這個往日看起來紈絝不羈的少年天子再經歷了成年之後仿佛驟然之間成長了不少,若是往日他不過是一個被拔了指甲的老虎,那麽此時的他雖然看起來依舊年幼,可卻也有了山中霸王的氣勢。

對於這次殿試,關心者眾多…

朝堂之中的人往日大多都是經由衛玠挑選,即便如今有歸順劉謹的,可到底也有了衛玠的標簽。好在劉謹雖然年幼,卻是個任賢唯才的,對於這些人他照舊好生安排著。

只是眾人心中卻明白,到底是有些不一樣的…

而如今這十名新科進士,可都是實打實的天子之臣,只服從於劉謹的天子之臣。何況今次春試比起往年,題目可不止是一個難…這十位既然能從萬千學子之中出來,自然都是有本事的。

尤其是那位拔得頭籌的程景雲…

當年程老太爺的風采眾人即便未曾見過,卻也能從旁人的話裏行間知曉…闊別多年,如今又有程家子孫入了朝堂,卻不知日後是副什麽模樣了。

除此之外,另有一樁事也足夠讓朝堂震驚…

陸家那位素來紈絝的二公子竟然被天子任命為四品宣撫使…宣撫使這個職位說重不重,說輕卻也不輕,那代表著的可是天子的臉面。這事一出自然有人紛紛上奏是言“陸意之從未入過朝堂,只怕難以擔任此等要職。”

自然也有人說…

只怕天子這麽做的緣故為得就是重新提一提陸家的臉面,陸侯爺在邊疆任職多年,先前卻被無故撤了邊疆要職已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滿…如今這般做,只怕就是為了平一平旁人的思緒。

這般一想——

那些先前還鬧著要重新遞折子的也都歇下了心思,各自心下卻都是忍不住嘆一回天子的智謀,一個宣撫使換一個兵權,這個買賣可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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