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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覆盤:眼淚是我的怯懦,也是我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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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是連續三日的嚶嚶哭聲,顯然是刻意壓制著的,才沒有放肆地哭出來,這反而比痛哭流涕,更叫人揪心不已。再來是漫漫四日的寂靜無聲,沒有輕輕的腳步聲,也沒有偶爾的觸動聲,甚至連微微的嘆息聲,都聽不見,就好像房內不曾住著人似得。

於穆昇與翼雲天駐守屋外,卻猜得到屋內的情景:暐暐此時茫然無措,一場暗部之殤,那些親密無間的夥伴,同生共死的戰友,都離她遠去,曾經的聚而籌謀,如今的孤身破局。既叫她傷心欲絕,又叫她焦灼不安,她急於找一個突破口,來追緝兇手。三日淚盡,四日痛定思痛,必定起冰晶,立局盤,反覆推敲當初的每一方排布,每一個人員走位,排疑尋查,絞盡腦汁,不得轉機,誓不休!

只是,如此緝兇,何其易,又何其難?易,就是要置身事外,旁觀者清;難,就難在每一次的悲劇重現,就是更多一次的自我否定,每一個可能的細小差池,都會加重內心的追悔莫及。心不定,意難平,情緒左右,心浮氣躁,怕就怕兇手未識,就已擊垮意志,未戰先敗!

就在大家心急如焚之際,終見房門漸開,暐暐緩緩而來。才幾日不見,臉龐就明顯清減,連身子都單薄了很多,她白袍封腰,長發披肩,眉眼間,淡漠冰冷,雖上了淡妝,也退了淚痕,卻難掩憔悴,惹人垂憐。

暐暐淺淺一笑,掬禮而謝:“諸位受驚了。”一切如常,只是這表象之下的身心俱疲,誰人又能看不破呢?

奶娘想一步上前,將她擁在懷中,卻被於穆昇伸手攔下。於穆昇也是心疼,暗部之殤,來龍去脈,他迫切想知,急於相助,但他更加明白:暐暐是出了房門,並沒有打開心門,她對著大家說話,眼裏卻沒有任何人,她近在咫尺,但絲毫感覺不到暖意,反而是一陣冷冽,甚至讓人有一種滴水成冰的錯覺。

一個深情的擁抱,對於此時的她而言,又有什麽用呢?她想要的是萬千思緒中的一縷線索,是強烈挫敗中的昂揚鬥志,更是他日手刃敵首的暢快淋漓!擁抱、寬慰、鼓勵……這些蒼白而無力的東西,只會叫她強撐起來的鎮靜,瞬間垮塌,何其厭煩!

夜深人靜,暐暐出來庭院飲酒,她是有意避開眾人,眾人目光中的滿滿關切,就像灼灼暖陽,炙熱地叫人坐立難安。暐暐現在的腦中一團混亂,糊塗又清晰,她想布局重來,卻記不得各人的所處方位,她與兇手近在咫尺,卻完全還原不出他的容貌與身形,甚至就連魏晴怡當時是在窪地布陣,還是在遠處守局,她都快分不清了。只有兇手的最後那句話,暐暐記得真真切切:“我不過是將欠我們的,一一討回來罷了。”

到底虧欠了什麽,難道真如流言那般,這場暗部之殤,只是針對我一人,別人只是無辜受牽連?一想到這,暐暐頭痛欲裂,悔恨、內疚、自責,交織成一道沈重的枷鎖,將她緊緊纏繞,快要喘不過氣來。她想借酒消愁,但酒入愁腸,愁更愁。

我該怎麽辦呢?暐暐慢慢軟趴在石桌上,眼光迷離,意志消沈:我還能怎麽辦呢?

翼雲天走近身邊,目光低沈,他看著暐暐的背影,單薄緊繃,有一點微微顫抖,他的心也跟著顫抖起來。

“痛快地哭出來,會好受一些。”翼雲天撫過她的背脊。

“眼淚已經在前幾日裏流盡了,現在只覺得自己無能。”暐暐語氣平靜,像是已經認定了這個事實,不想懷疑,不作辯駁,充斥著強烈的挫敗感,恍惚間,似乎還夾雜著瀕死的無力感。

“人走了就不會傷心,留下的人卻要承受痛苦,是不是?”暐暐問,卻不想真得到答案,只是一種情緒的抒發,“有些事,我承受不來,可不可以就不承受了?”

不承受?翼雲天突然瞳孔一縮,從後方緊緊抱起她,將她用力地揉進懷中:“能力本就有高下之分,如果你不夠有用,結束不了這裏發生的事,並沒有關系;但是如果你過不了自己這一關,那就確實太沒用了。我,連同你的父親,都看不起你!”

頃刻間,暐暐淚流滿面……

“我如何撐得下來?之前,我在房間裏,開了冰晶,想幻出當時的人員布局,我一共幻了十二次,卻沒有一次相同;我與那個人互鬥,近在咫尺,我看不清樣貌,甚至連是否開了真身都想不起來。如今我一合眼,縈繞在腦海的只有晴怡在我懷中慢慢涼去的樣子……”暐暐放聲痛哭,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大滴大滴、不間斷地滾落下來。

比起技不如人,更讓她煎熬的,是難以遏制的懊悔:“是我太輕敵,又太狂傲,明知自己只是通過考級取巧的方法,才得來的暗部組長,就應該凡事小心謹慎,不該任自妄為。倘若我當時肯耐心等來‘二喚’,再做籌謀,此時就不會是這般光景!那人辨得出我的樣子,還對我說‘只是將虧欠的都還回來罷了’,莫非此事真的由我而起,是我曾經的率性而為,才導致了如今的累及無辜?若真是如此,那我該如何自處?”

暐暐已是痛苦萬分,傷心自責。對於暗部之殤,暐暐志在了結,以慰亡靈,甚至願意以性命來交換。可惜這一樁,不是買賣,不是你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就有得到真相。唯一的破局之解,就是靜下心來,心平氣和地剝繭抽絲,查找關鍵點,再一步步解析案件。只是,這一句“心平氣和”,說是容易,做卻難,層層負壓之下,如何能撥開迷霧見青天?

此時的暐暐亟須一場淋漓盡致的抱頭痛哭,來揮別過往。前三日的嚶嚶細聲,她傷心欲絕,卻還是極力克制了,只是不想給關心的人,造成困擾,但壓抑了的負面情緒,根本無法隨著那些零星的眼淚,噴湧而出。她需要徹底地宣洩情緒,一切不良的,不堪的,甚至惡劣的情緒,然後輕裝上陣,翻盤再起!

暐暐不曾經歷過苦難,一切順風順水,所以不夠強,至少不夠堅韌,在這場暗部之殤面前,她怯懦、害怕、逃避,甚至也像天真的小女孩那樣,幻想這只是一場噩夢,夢醒了就會一切如常。每個人都有雙面性,一面用來供人仰慕,所以堅強、冷靜,即便只是偽裝。而另一面呢?就是軟弱,像一只受傷的小狗,可憐兮兮地舔著傷口。

暐暐也是如此,有軟弱的一面,不過所幸的是,她總是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什麽、又該從哪兒尋求幫助。奶娘很愛護她,發自內心地關心她,就像母雞保護著小雞那樣,給予安慰,鼓勵於她,但這些她都不需要,過多的情緒渲染,反而會加重負荷。父親呢?睿智且溺愛於她,如果自己能完整而且客觀地陳述當時的經過,他必能為自己提供思路,甚至一針見血的指出至要點,但問題是:現在的自己,還原得出來嗎?還不行,自己思緒淩亂,只會徒增煩惱。但面對著翼雲天,暐暐卻可以放肆出來。他也會擔心,但足夠強大,可以負擔起自己所有的傷悲。

所以,暐暐此時毫無顧忌地大哭起來,不設防備,也不作偽裝,就任由淚流滿面、撕心裂肺,哭到最後,精疲力竭,倒在翼雲天懷中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暐暐還是傷心難過,但明顯好些了,至少可以靜下心來,重新審視案情。她不多作休整,直接再開冰晶,第十三次,幻出當時的人員布局:

冰晶起盤,好似軍帳中的沙盤,只是不落地,懸立空中,有幾分海市蜃樓之惑。一樣是先排地形,再布走位。此局中央為泱泱窪地,旁開是廣袤森林。當時組員二十六人,十八人做先鋒,後再加兩人誘敵,餘下六人,其中四人在窪堤之上布陣,兩人百丈開外,首尾守局。

前十二次的布局,每到窪地之內的具體情況,立刻混淪不堪。而且,更詭異的是,每一個走位,越是思索,就越是模糊,想到後來,甚至連是在窪地內,還是在窪地外,都要分不清了。

但此次不同,暐暐的心態已經趨於穩定,換位思考:既然這一步無法徑直邁入,多想也是徒勞,倒不如跳開繞過,從後向前,反推至上。

再下一步就是狼族之人,自曝內丹,窪地之中,當時聚集了二十四人,以為少的就是首尾守局之人。其實卻不一定,還有另一種可能:守局的兩人,突變之下,一人回到窪地增援,另一人則想穿越森林,去總部求助,此人就是魏晴怡,所以她的軀體就散落在林中。如此推算,當時窪地之中,本該是二十五人,而偏偏少了一位。少的那人是誰?就是躍狐家的小姐,她應該是最早遇害的。之後兇手混充她的身份,加入陣型。

但這種假設之下,還有另一個問題亟待解決:暗部隊員,均是精銳警覺之人,彼此熟悉,暐暐當時遠在窪地邊緣,辨識不清,倒也說得過去,但布陣四人,近身相守,即便是幻形逼真,也終有破綻,如何能混跡其中?還有魏晴怡,之前明明看她也是布陣的四人之一,為何又是守局之人?其中玄機,到底是記憶混亂,還是被自己的眼睛所蒙蔽?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深情的擁抱,對於此時的她而言,又有什麽用呢?她想要的是萬千思緒中的一縷線索,是強烈挫敗中的昂揚鬥志,更是他日手刃敵首的暢快淋漓!擁抱、寬慰、鼓勵……這些蒼白而無力的東西,只會叫她強撐起來的鎮靜,瞬間垮塌,何其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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