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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一夜過後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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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霄或許也只是把他當一只作惡多端的妖魔,最好的結局或許是知道自己曾是他的“心魔”。

過往思緒在這時刻在腦中如跑馬燈般回旋,自己仰望了幾百年上千年的人,終於盼來他好好地看自己一眼…….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若他日重逢,你依舊是高高在上的碧霄神君,我已成了人人得以誅之的魔物,你我必定相殘,還是不認得為好。

曦恒勉力睜眼再看看碧霄,道:“我恨你,所以你別記掛著我了……”語罷也再無力支撐,閉著眼揚起首往那刀鋒處靠近。

神君此刻身體已是強弩之末,但他憤恨的情緒仍是在心頭縈繞不去,這狐貍竟是對自己生了殺心,也不知是誰把自己這擬體的命門告訴了他。料想自己這劫終是逃不過了,這心魔也便一並殺了!好應了那一劫!

那化作鐮刀的仙氣全數回到體內,神君撲過去緊緊掐著曦恒的頸項,但方才自己四溢的仙氣傷了狐貍臟腑,他模糊間已放棄掙紮,只是顫抖地舉起握著拳頭的雙手,輕微張合著手指,似是一副要擁抱碧霄的模樣。待他睜開濕漉漉的雙眼看向漸漸變作透明的神君時候,對方的表情竟是楞了一瞬,手也不知何時松開了。

就著狐貍這環腰的姿勢,神君倒在他身上,疲憊地咯咯笑著,身體越發的通透,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但即使是“心魔”,當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他實在下不了手。怪不得那天鼠王跟自己說,他知道自己的真心。

果然,自己的真心竟是這般廉價,這般容易讓人察覺、利用……

“罷了……”隨著神君這聲帶著無奈與寵溺的嘆息,那緊閉的窗欞咿呀一聲猛地打開,屋外原來下起了暴風雪,呼呼的寒風與密集的雪絨闖入屋內,陣陣凜冽的寒意冰封了這室內大喜的火紅,了卻神君最後的一絲溫柔。

碧霄走了,沒有如那話本傳奇中仙人逝去那般化作星辰光芒,眨眼間就隨著那一聲嘆息,連同那玉簪一起,消失之快,毫無繾綣留戀。狐貍依舊保持著環抱的動作,眼角凝註了一滴未曾落下的水滴。

曦恒閉目捂著胸口,在探尋他留下的氣息,神君在最後,竟是嘗試把剩下的仙力渡給自己,好加固自己體內的封印。

韜華卻在這時進了門,他神色有些慌亂,怕是方才察覺到這裏仙氣洶湧,料到出事了,但是那時候仙氣所築起的結界阻擾,他根本入不得門。

“君上呢?”看著這喜慶的新房被風雪鋪了半地,周遭一片混亂,連同那個“喜”字也被毀去大半……

“走了……”曦恒用手背遮住了眼,淡淡地說著。

“去哪兒了?”

“回到天界了,外邊的那個。”

韜華聽此,瞪眼張嘴半天,又回頭看看門外,似乎在搜尋神君的身影。

曦恒只覺自己現在赤身裸體的,也不好跟他說,但是他方才已用得太多力氣了,也支不起身,過兩個時辰還要去送送老爹他們。

“我信不過你們會讓他全身而退,所以自己送他一程,而我答應你們做封印守護獸的事也會做到。”

“你這事為何不同我商量?死狐貍,你就這樣把他強行送走!”

“總之,也跟原來說好的差不了多少。”曦恒不想再跟他多扯,閉上眼準備小憩一番。

“曦恒,你知曉這會亂了我們的大事!”韜華心急如焚,但狐貍已然是一副不欲多說的樣子,他只好氣憤甩袖出房,怕是去找他的那些仙友再商計策。

曦恒聽著他遠去的聲音,斜眼望了望窗外肆虐的風雪,他感到身體的溫度在快速流失,原來殺人這麽累,幸好當時入魔那九十九顆人心並非自己親手所取,不然總該累死。糊裏糊塗地想著,曦恒翻過身挪到神君方才睡的那塊,嗅著他殘留的味道,感受著那點點餘溫。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是狂奔結局。。。昨天擼完。。可能很多蟲

☆、孩童

韜華氣憤之極,出了門許些時候也沒回來,曦恒料想他是去報信了。

沒所謂了,該了的事都了結,剩下來就是好好數數日子,然後出了夢境,做他這一生最偉大的一樁事。

外頭剛敲過三更鑼,他閉目調整一下氣息,方才在神君給自己輸入仙氣的同時,他嘗試吸取神君體內的魔氣,雖然吸得不多,但是依照現在的自己來說,那壓制體內的已經很費勁。

忽而,他感到一股陰冷之氣,從庭院處如有撞著禪院的青銅大鐘,一下一下節奏強烈地蔓延,回蕩。

時候到了。

他勾起嘴角,拾起地上淩亂的衣衫,隨便套上,也沒穿鞋子,赤著腳就這麽走了出門。剛才還在肆虐的風雪不知何時停了。夜空澄澈,月色皎潔清冷,聲音都給凍沒了,除了自己衣物的摩挲聲,整個侯爺府靜得奇怪。

曦恒踏在青灰的石板上,不覺寒冷,他不知道自己現下的心境究竟為何,說不上悲傷,也說不上抑郁,沈靜得猶如水中卵石,透過粼粼波光觀看世上變遷。

走至回廊處,盡頭聽到一聲聲詭異的鈴鐺響,叮鈴叮鈴,金屬特有的清脆單薄,襯得此夜更寒。回廊不遠處,有幽綠鬼火飄搖。

來了。

曦恒已沒有力氣再往前走,他扶著一旁的柱子,瞪圓著眼,認真地看著那由遠及近的來人。

只見帶著尖帽的鬼差搖著白幡,身後是十來個鬼魂,數量不少,但都安靜得很。隨著他們走近,那纏繞在他們周圍的霧氣終阻擋不得他們的容顏。

帶頭最老的那個,是老侯爺,他面無表情,低著頭,身上穿著的竟是今天的那件暗紅錦袍。曦恒聽說,他是特意找錦繡軒的老裁縫弄的,加了十幾兩趕出來,結果前兩日到的時候,肩胛處窄了些,所以那天奉茶時候,他舉起茶杯的動作有些別扭。

身旁跟著的是自己方見過兩次面的娘親,他們身後跟著的是大哥那一家子,二姐姐那一家子。四姐夫被紫嫣帶走了,怕現在也回到了符遙生那裏,不知四姐今夜覺察姐夫不在時候,有沒有特別氣憤,她身旁緊跟著自己的兩個小外甥。

三姐夫怕是早投胎了,隊伍中不見他身影,而還未出嫁的五姐跟在隊伍最後,孤零零的。

聞說,鬼差帶人,生人不得喧嘩,不然驚動了鬼魂,雙方都不得安生。

於是曦恒慢慢退至墻根處,讓出一條大道,屏氣凝息看著今早還在開自己玩笑的家人,從身邊走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青白木然,鬼氣森森。

碧霄神君果真是大人物,讓他一人脫身,便能讓自己這一家子免受地府的問責煎熬,早日轉生,曦恒原覺得這好笑,但眼內卻酸痛得很。

鬼魂走過的地方,結了一層晶瑩的薄霜,待所有人從身旁走完後,曦恒跪倒在地上,實實在在,如那天向侯爺討婚事那般,給一行人不住地叩著響頭。

額頭碰地的咚咚聲意外地配跟那鬼差手中鈴鐺聲,直至東方泛出魚肚白,那緩慢行進的一隊人方消失。

而曦恒卻叩破了頭,數道傷口開裂,鮮血蜿蜒下來,他無力起身,歪倒在地上,心裏稀裏糊塗地想,原來自己的血還是溫熱的。

迷迷糊糊間,一雙十方鞋出現在自己眼前,來人蹲下身子,嘆息道:“別作踐自己了,這事還沒完。”語罷把自己從地上抱起,一手覆在自己額前,一股溫暖的熱流自他手心傳至曦恒身體,傷口仿佛愈合了,那雙凍僵了的腿也漸漸地恢覆知覺,緊接著血液重新流通的麻痛感湧了上來,曦恒支吾了幾聲,難耐地撲騰著腿,想起身去揉揉。

“別動,乖。”韜華沈聲制止他動作,曦恒這才慢慢睜眼看著眼前的仙者,嘴巴一歪,眼淚就湧了上來。

“嘖,剛才還不是挺勇猛的嘛,還去殺上神來著!怎得哭了!”韜華無奈,只好把他放在欄桿上。曦恒坐在上頭,緊咬著下唇,大滴的眼淚往下墜,鼻子紅通通的,實在可憐。

“乖,別哭了。自己身體不好,也少折騰,這天氣涼,也不穿雙鞋子出來,時間還沒到,你如是這麽走了,那外頭的結界還沒弄好,會更麻煩。”韜華蹲下身子,捧著曦恒的腳丫捂著掌心,從前他做曦恒師父時候,這哄孩子的事沒少做過。

曦恒悶聲抽泣了好一會兒,太陽也升起來了,金色的光芒射進府中,府中有一股淡淡的雪的味道,很祥和,很安寧。

“少了碧霄神君,你們的結界還成嘛?”

“沒事,不就是一個碧霄神君嘛,少了他也沒啥損失,你在,我也在,外頭的大夥都在。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反正都是要命的活,少一個也積些陰德,老天君怕也是這麽以為,也就開了恩讓我自己作死去。”韜華方才不知道跟外間的人聊了些什麽,但聽他這麽一說,曾經還真想把神君也給使去墊背,這下事情黃了,倒豁然等死了。

曦恒點點頭,夢境中剩下自己跟他兩個活人了,感覺現在跟韜華終於算是一條繩子上的蚱蜢,兩人似乎靠近了許多,現在家裏頭沒人了,神君也送走了,自己終於是了無牽掛,哭完兩場也該夠了。

“那麽,我們還有多久?”

“我也不清楚,剛剛去問過,或者還有七八天吧,你還有什麽心願未了的,什麽地方沒去過,我,我同你一道去?”韜華變出一雙厚襪子給曦恒套上。

“去蘿浮山吧,那邊是夢境的入口,到時候離開也方便些。”曦恒許久沒回去過那邊,怕是回去以後也沒時間好好看一眼,趁著這閑時也便過去看看。

“也好。你累了一夜,回房歇息,我再探看一下,鼠王他們到底離開了沒有。”

曦恒身子還沒能恢覆力氣,這剛站起,身子就搖晃著要倒下,於是韜華便抱他回房。這一路,他走得很慢,曦恒不禁在想若是碧霄在,他還敢這樣子抱著自己嘛?

“到了。”

曦恒這正掙紮著下來,卻被韜華緊緊地禁錮在懷中,正要仰頭斥責他戲弄有夫之夫,結果這額頭剛揚起,就被他吻了一口。

“幹嘛!”曦恒立刻推開他,自己使勁地擦著額頭退後,感覺被侵犯十分憤怒。

“碧霄不在,我想有些話也可跟你說……”韜華苦笑,向他靠近。

這時房中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童音,只聽那人道:“方才誰敢直呼本君名號!”

兩人“咦”地回首,只見那房中有一三四歲模樣的小娃,正披散著發,拖著神君那件寬大的衣服搖擺著身子走來,那眉目雖未長開,但卻是一眼便認得。

“君上?”

“神君?”這幾乎是同時喊出的兩聲。

只見那小娃好不容跨過門檻,交叉手在胸前,半仰著那圓乎乎的臉蛋,趾氣高揚地道:“哼!”然後這一系列動作,就讓他那一身大得誇張的衣服嘩啦落下,在陽光下,雪地中,光溜溜的身子白白嫩嫩的。

“無禮!哈啾!”小娃娃神君還打了一個好不神氣的噴嚏。

……

“你們敢對本座不敬!韜華,你身為仙人竟同這小妖在一起!本君這是剛傷了元氣,待我恢覆,你怕是連做回桃樹也不能。”此時那個自稱“碧霄”的小孩兒正被兩人用被子裹得死緊的,曦恒抱著他,正敦促韜華去三姐房中找小兒衣服,這孩子不喜歡這般,對曦恒又扯又咬的。

想不到堂堂碧霄神君,孩童時期,竟是如此惡作。可轉念一想,他本是盤古大神元氣所化,故而在天界也許敢於管教他的人也不多,眾神怕是又看他年紀尚小,故而諸般照顧。想到這,曦恒突然神君之前曾厭惡過自己的少爺性子,怕那也是憶起自己往日的這段頑童時期吧。

“想不到君上他還留有此著,留下自己小部分元神化作這小童護你左右。”韜華邊說著這話,邊比較手中兩件花襖子,他不清楚哪件是男用的。

“呢,,貴舔……(你快點)”此時曦恒正被碧霄虐打中,只見那娃用他年娃娃似的胖乎小手扯著曦恒頭發,掐著臉頰。他在想,碧霄離去前,鐵定很恨自己……

好不容易伺候這娃穿上暖衣,曦恒累趴在床上,韜華則謙恭地接受著正站在桌子上,一臉憤怒的碧霄的責罵。

“是是是,君上說得對。韜華這是一時執迷不悟,望君上開恩,這妖物本性不壞,小仙想假以時日點化,讓他飛升,也不枉一件攻德,他日定會報答君上這次的知遇之恩的。”韜華柔聲解釋著,不像是被問罪,而像是在哄孩子。

但那邊的碧霄卻是很受用,他又哼了一聲,斜眼望了望曦恒,道:“這般懶惰,也想飛升為仙?可笑。”

“是是是,我沒那福氣。”曦恒嘟囔著。

“放肆!”小碧霄聽著,十分氣憤,他胖乎的指頭對著曦恒似乎想念訣當場把他這麽解決了,但是想起自己法力還未恢覆,於是乎轉頭對腳下的韜華說道,“把他給我滅了!”

“君上息怒,這小妖沒經教化,念及他初犯,您便饒過他這一次。曦恒,還不知錯?”韜華示意曦恒下來道歉,但他卻騰地坐起來,直走至碧霄跟前。

碧霄自知不敵,趕忙想跳下桌子找韜華幫手,卻來不及就被曦恒死死地抱進懷中,只見他低下頭,輕吻了自己發頂、額頭、臉頰。

“你……你……你幹嘛!大膽!你竟敢侮辱本座!!!”小碧霄又驚有氣,用自己的額頭用力地撞向曦恒,想來個玉石俱焚。

但曦恒笑著舉手擋了他這攻擊,一手按著他後腦勺按進懷中,臉頰磨蹭這孩子頭頂,道:“混賬,做了孩童都不知道對我溫柔些。”

那邊小碧霄已張嘴咬在他肩膀上,隔著衣物也咬出了血,正氣憤著韜華為何不來救自己,卻見到他一臉難以形容的神色看著他們,然後扯了扯嘴角,出了門。

“那天殺的韜華!”這是小碧霄腦內最想罵的一句,他把這恨意疊加,就是牙齒酸軟也不減少咬合的力度,但曦恒並沒有因痛放手。

“你很恨我吧…..”隨著這一句,碧霄後頸一涼,滿是血腥的嘴不知道何時松了,他幾乎是有些驚訝地推開了曦恒,身子往後了些許,瞪圓著眼看他。

只見曦恒哭得淒涼,他看著被血弄得臉蛋都臟了的碧霄,覺得有些好笑,但是擡手幫他擦臉的時候,努力了好幾次都扯不出笑容。

小碧霄顫巍巍地伸手,撫上曦恒的臉,又把沾了他淚水的手舉到眼前看了看,突然,糯軟著聲線,呆呆地喊了聲:“狐、貍……”

曦恒這下心臟都停止了,他顫聲問:“你……你…..你再說一次?”

“狐…..貍……”但這一聲剛說出口,小碧霄眼裏就失去了光彩,隨即軟軟地倒在他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神君你小時候這麽熊,天君知道咩???

☆、度日

爾後,小碧霄昏睡了大半日,找來韜華查探,他道因這本是碧霄上神小部分元神,他只能承載小部分以往在天界的記憶,這忽而喚他作狐貍,怕是神君有些記憶分散到他身上,但這並不能起到喚起碧霄記憶的作用,反而因激起這部分記憶,小碧霄身子吃不消,怕會傷害到他元神。

“你就別讓他想起什麽了,就權且…..權且……當他做你跟,咳咳,碧霄的兒子養著吧。”韜華想了半天,才想來這麽一個比喻。

“若真是我跟他的孩子,我還容得他這性子”曦恒嘴上這般說,但臉上還是掛著溫柔的笑意,他撫著小碧霄的臉,怎麽也移不開目光。

“也是,按著你之前的性子,我還真以為你會扔下他不管。”韜華嗤笑。

曦恒走到窗前,看著空蕩的院子,喃喃道:“我也以為我會,但是,舍不得啊。”無論是元神還是本人,記得與不記得也不重要,我就剩下你了。

興許是過於欣喜,曦恒意識有些渙散,當韜華想要回頭調笑他兩句的時候,卻聽到一沈悶的響聲,扭頭看到曦恒已倒在地上。

待曦恒醒來時候,已是兩日後,意識方回流,就聽到一把奶聲奶氣的聲音在房門處大喊道:“本座要回天界,要回天界!”

他循著聲音找到正在扔東西鬧別扭的小碧霄,還有正一臉慘笑用撥浪鼓試圖安撫小碧霄的韜華。

一身蓮灰道袍的韜華發冠被碧霄舉在手上用作發洩的武器,韜華蹲著身子與他齊高,好不狗腿地道:“君上息怒,小仙已盡力與外間聯系,可是錯入這異地,您法力尚未恢覆不宜過於張揚。”

“不管!不管!本座就要回去,跟那只臭畜生還有你這窩囊廢一起,有辱本座身份!”那頭小碧霄已把這潑皮行徑提升,眼下已經躍上了石桌,似是在天界宣判罪狀一般指著地上的韜華,還有那頭披著衣服,一臉懶散的曦恒。

無視韜華投來的求救眼神,曦恒舒展筋骨伸了伸懶腰,緩緩往碧霄處走去,小碧霄此時突然沒了聲,反倒有些小孩的怯懦。

曦恒伸手,碧霄以為對方要打自己,趕忙閉目低頭,但曦恒卻只是彎腰替他理好衣服。

“小心別著涼了。”聲音波瀾不驚,仿佛坐定的老道。

碧霄以為曦恒這是要羞辱自己,小眉頭一豎,怒喝了一聲:“什麽嘛!”掄起韜華那發冠劈頭砸下,發冠是寒玉所造,天界常見的增進修為發飾,堅硬得很,碰上骨頭時候更越顯其彪悍。

這不,一下去,曦恒額上就開了花,涓涓鮮血沿著發頂流下,描摹他的側臉輪廓。

“哼,哼,誰準你這畜生碰我?若我法術恢覆了,你早就魂都沒了!”與他這為民除害般的話相反的行為,碧霄扔掉手中兇器,火速逃離現場。

韜華深吸一口冷氣,他試探性地上前撿起那沾了些鮮血的發冠,邊在懷裏擦著邊走到曦恒身旁,道:“君上幼時與你孩童時候有得一拼。”

曦恒淡淡道:“的確。”興許是身上仍殘留著神君的靈力,那傷口很快愈合,若忽略地上染了紅的積雪,方才一幕完全可以當沒有發生過。

“我又昏睡了幾天,這不是好兆頭,我去尋他,然後回蘿浮山吧。”曦恒起身,往外走去。

尋到碧霄的時候,他正往結冰的水面扔石子。

“別氣,午後我們就回蘿浮山,那邊是靈山,一定能聯系得上天界的。”曦恒放柔了聲,蹲下身把小碧霄懂得通紅的手捂進掌心,就像碧霄之前做得那樣那。

碧霄低著頭不發聲,但也沒有剛才那樣大吵大鬧,他悄悄打量了一下曦恒,盯著他額角看了良久。

“沒事了,我是妖怪,這傷很快就好。”他怕碧霄不信,還撩起了一邊遮擋的發絲。

“嗤,我不會放過你的。”碧霄別過臉去。

午後,韜華長得嘴老大,下巴像是快要掉下來似的,看著曦恒把碧霄抱了回來。

曦恒懷中的碧霄在來的路上竟然睡著了,圓乎乎的臉一顫一顫的,小嘴微張沾了些口水,那雙小手軟軟抵在曦恒胸口。

“走吧。”曦恒一臉慈母的笑容對已經嚇得七魂不見六魄的韜華說道。

他們不急,於是一路也只是乘馬車,來到蘿浮山附近,曦恒見一被白雪覆蓋的小鎮正張燈結彩,熱鬧非凡,方憶起他們已走了十幾天,過半個月左右也該到除夕。

這段時間,碧霄雖不耐煩那他們趕路拖沓,但除了某些時候嘟囔吵鬧一下,比之前乖巧了很多。因為趕路不久,曦恒的身子越發不濟,韜華說夢境少了碧霄,已很難壓制曦恒體內的魔氣。

雖得碧霄修為護著,但是徹底成魔也是遲早的事,眼下讓他沈睡時日多些,情緒別太過喜過悲還能撐些日子。反正離夢破之日還有些時候,韜華也就由著他們在這住下放松幾天。

碧霄自上次傷了曦恒後,對著他倒是乖巧了些,那些小脾氣都賞給了韜華。

碧霄也是參加凡間的祭典,嘟著嘴說麻煩,目光卻落在在那些造型花巧的走馬燈旁移不開。

“天界也有仿造的一些,但都被施了法,不比這些手制的有趣。”韜華解釋道。

眼見碧霄很快便被一群孩童簇擁著,他臉上少有的泛起了些紅暈,在一些孩童追問下,他窘迫地向曦恒他們投來求救的目光,兩人卻是互相挑了眉,邁開腳步移到別處。

韜華怕住客棧受人驚擾,故而特地找了鎮東一空置房子,略為施法布置一下也能住上一段時日。當曦恒隨他到房中參觀時候,方見碧霄不知何時跟在身後,手上拿著一只草編的蚱蜢。

碧霄雖然這性子有些頑劣,但是那皮相長得討喜,在這住了幾天,已有一群小孩子爭著上門邀他到外頭玩。

在天界,他雖是被捧在手心伺候的主,但這同齡的玩伴還真的稀有,畢竟孩童玩樂不時會發生矛盾,若是他一個生氣要把人給滅了該如何是好?

今一早,那群孩子又跑到門口叫喊著,聽說他們要去打雪仗。

曦恒第三次替碧霄整理好衣服,給他戴上一頂厚厚的狗皮帽子方肯放他出去,這孩子嘴上嘮叨著外頭的小屁孩煩人,可又嘮叨眼前這只臭狐貍更煩人,於是一腔怨氣在出門前發洩到那頂帽子上。

曦恒嘆氣,走過去撿起被他扔到地上的帽子。

“從前的你,恐怕性子比他更暴躁。上次他發脾氣把雞湯都倒了的時候,我以為你會發火,結果你沒有。上上次,他非要回天界的時候,一怒之下把房裏頭的東西一把火燒了,我也以為你會生氣。當時對著君上也沒這般好脾氣。你還真當他是你兒子了?”韜華倚在門邊嘲諷道。

“若真是我兒子,老早被我打個半死了。”曦恒低笑,呼出一口白氣,默默回去。

他知曉,碧霄的脾氣素來都是對他和韜華,對著外間的凡人,他還是會有神仙的模樣,大事不計較,小事都化了,也不擔心他會惹出什麽事。

快到中午,這碧霄玩得過了時候也不知道,曦恒跟廚房忙乎的韜華交代了幾句,自己披著大氅出門去,拐到他們平日最愛到的城隍廟前,卻不見孩童身影。

曦恒一下就慌了,他暗說自己大意,這碧霄只剩一點元神,連最簡單的法術都沒法用,若是這裏還存著魔界的人,那可就不妙了。

想到這些,曦恒渾身冰涼,腳步不覺加快,施法在城中搜索,豎起耳朵聽著四處訊息。這回,剛好有幾個孩童從一巷口跑來,聽他們說有個小屁孩不識相弄哭了那頭當鋪掌櫃的妹妹,他哥哥平日脾氣火爆,對自家這妹妹也愛惜得很,這下都喚來那學堂裏頭的小跟班,怕是要打起來了,他們怕生事就提早跑了。

曦恒趕忙往他們來的方向走去,果然這方拐過巷子,就看到一大大的“當”字立在路邊鋪子處,繞到那房子後,聽到有孩童吵鬧的聲音,原來那處槐樹下有塊空地,怕他們剛才在這正玩得高興。

可現在,只見一個紮著牛角辮的小姑娘坐在自家後門嗚哇哭著,那個眉目跟她有些相像的哥哥帶著四五個小孩擋在路口處,兇神惡煞地對著此時一臉冷然的碧霄。

“你把我家小月給弄哭了,若你肯道歉,從我們□□爬過去就放過你……”她哥哥比一般同齡娃兒稍微高大,身材也健壯些。本來以為自家小神君這圓圓的身子不算瘦弱,可這一對比,還真是實力懸殊。

“是你家那妹子煩,非要粘過來,那會兒你又非要扔雪球來,我避開時候不小心帶倒而已。”這聽著不是碧霄的錯啊,這些小孩子還真是無理取鬧。

“胡說!剛才大家都看到了,是你躲到我家妹子後頭,用她做盾牌,她才跌倒的。”這麽說,碧霄也確實不該。

“嗤!好笑,我用得著躲在那小不點身後?”碧霄說這話時候,還故意舉起小指頭,惹得對方一下氣得磨牙。

然後不知道是最先扔了一個雪球,那頭小孩大吼一聲,竟是一群圍攻上來,要群毆碧霄的樣子。

曦恒正考慮要不要出手,可又怕碧霄會下不了臺生氣,於是在一旁看時機使點法術。

而碧霄那頭雖沒法術,但他身手極其敏捷,這一貓腰俯沖竟是一下避開了幾人的拳頭,還趁機抓了一把雪回身扔了過去,就瞄準那群孩子的眼睛。

一個孩子雪入了眼不舒服,站在那邊也幹嚎。

“堵著那巷口,別讓他跑出去!”那當鋪的孩子大吼一聲,兩個孩子立刻跑到碧霄跟前,張開雙臂擋著那地方,不讓碧霄離去。

碧霄跑到那處臉一沈,竟是回頭看著追上來的幾個,冷聲道:“叫他們讓開!”

那娃兒以為他是怕了,交著臂道:“窩囊。”

碧霄眉頭一擰,身後拿出一枯枝往地上一掃,哈的一聲挑起了大片雪粉,嚇得那些孩子都嗚哇避開,他趁機便跑,卻不料一個小娃死死抱著他腿。

“放開!”碧霄這下是真的怒了,使勁地踢那孩子,然後不知哪頭有個孩子大吼一聲:“都給我閃開!”眼見那孩子正快步提著一鍋子剛炸開不久的油就要潑過來,碧霄被那小孩跘住了,這下避不開。

“碧霄!”曦恒急聲喚著,三步並兩步跨到碧霄跟前,劈開小孩的手,那金黃的油嘶啦一聲倒了一地,那孩子被濺了些上身,幸好衣服厚,也沒燙傷,但他卻是嚇壞了,嗚哇一聲大哭。

身後的孩子看到有大人來了,沒事的都散開,曦恒蹙眉看著這群孩子走開了,轉身對著碧霄揚手就想打下去,但最終還是洩了氣,手撫上碧霄臉蛋,檢查著他的身子道:“有傷著沒有?”

待見他毫發無損,道:“,見有事就跑啊,找我們也好!若是你有——”

“要你管!”

碧霄一聲怒斥,打開曦恒的手,自己快步跑開。

留在原地的曦恒楞了一會兒才覺:自己方才沒控制好,發了火。

等他回去時候,聽韜華說碧霄回來就一聲不吭地進了房,問他這是怎麽回事?

“沒。”曦恒惦念著他,想去他房中看看,卻被韜華抓著衣袖。

“你的臉,什麽時候傷的?他打你?”韜華這麽一問,曦恒方覺剛才臉上有些火辣又有些痛癢,但外頭氣溫低,才沒察覺。

他跑到一旁的水缸邊一照,方知道,自己的右臉、右手都燙傷了,右臉的皮都發紅起泡了。

“毀容了,怎麽辦?”曦恒嚇得眼都紅了,嗚咽著拉扯韜華衣袖。

“怕什麽,過一會兒就會恢覆的。”韜華甩開他,嗤笑著走開,卻在轉身時候看到站在角落處的碧霄。

曦恒趕忙擦了擦眼角,用袖子擋著半張臉,笑著沖碧霄道:“別看了,現在有點醜過會兒就好。”

孰料,碧霄沒有像平日那樣嗆自己幾句,他忽而彎腰,然後立刻起來,啪嗒地扔了曦恒一個大雪球,喊道:“白癡!”

“君上!”韜華不知道為什麽碧霄會發火,正要走過去安慰,卻被對方推了兩下道:“你給我在這等著,我要跟他說話!”

然後拉著曦恒進了房。

習慣了碧霄這孩子的喜怒無常,曦恒還以為他這要進屋打自己一頓,結果只見他關上門,轉過頭來的時候模樣有點悲傷,這表情他只在山神重傷那會兒見過,出現在這縮小了一號的臉上顯得有點別扭。

“坐下!”碧霄命令道。

曦恒摸著一旁的椅子乖乖聽話坐下,然後彎著腰與碧霄齊平,依舊笑嘻嘻地看著他。

“啰嗦!”碧霄紅著臉憋了半天也說不出話,幾欲轉身離去,卻在走到門口時候卻又停住腳步,道:“妖怪,若是我們能回天宮,你別跟你那個老相好了。你就跟本座好多了,就算你犯重罪,本座依舊能保住你的。還有……方才,謝謝。”說完,小碧霄就逃也似的出了房。

曦恒托著腮,慵懶地著桌子,嘴上掛著笑,臉頰旁卻滑落了一滴淚,道:“說的,好像真的一樣。”

待碧霄走了不久,韜華推門進來,道:“君上走了?”

“走了。”曦恒伸著懶腰踱至妝臺前,扭著臉看看銅鏡,那傷已經好了。

韜華窘迫,道:“是碧霄讓你傷著了,過意不去,就問我你喜歡什麽東西,我才叫他覆述這話……”

“謝了。”曦恒點點頭道。

曦恒為了碧霄傷了兩次,況且上次的事本來兩人相處應該更加和睦才是,但是碧霄自認那天說話太多,竟是接連數日都躲在房中看書,也不去跟小孩子玩鬧了。

然後到了除夕那天,曦恒買了些素菜,在院子裏頭放了張桌子,打算跟韜華包點餃子吃。

幾天不跟自己說話的碧霄居然也跟了過來,興許覺得好玩,他拿起那一塊塊餃子皮,用勺子挖了點餡兒學著他們的樣子包了起來。

“包得挺好看的,明兒給你多些壓歲錢。”曦恒拿過碧霄跟前的餃子笑道,對方則紅著臉哼了他一聲,自己跳下椅子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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