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夜語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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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問得極輕柔,猶如一句平常不過的問候。

誰知韜華聽這,不驚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扯開嗓子就哭了起來:“嗚哇,沒法活了啊,我這做個小仙要多可憐,我是君上的人…..可老天君的話我又不能不聽…..狐貍是我兄弟,我又不忍心害他……這神仙沒法做了,不如回去再當棵桃樹算了……”

不料這紅桃花樣如此之多,這刻唱得又是哪出?直把碧霄弄得糊塗,他不想看著這韜華造作表演,本想轉身離去,結果這邁出前腳,後腳就被韜華抱住,他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跟著自己訴苦,見神君無動於衷,於是哭得一聲哭得比一聲大……

“你當真不想活了?”

韜華一個猛然抽氣,那還未流出眼眶的淚滴立刻收回。

轟隆!一聲巨響,韜華整個往後飛了出去,直直撞上了那院子的假山,癱軟在地。碧霄怒然看著這三番四次激怒自己的紅桃,若非如今他還有價值,自己恨不得讓他立刻滅在此地。

他碧霄神君生平最恨別人對他的事逐一過問,是同情還是真的動心又如何?自己能給那狐貍好結局便行,哪需外人過問!

強撐著身子作揖恭送碧霄神君離去,韜華方跌坐在地,齜咧著嘴還未合上,他擦擦嘴角的血跡,閉目感受著自己身子在諸多神祗的祝禱下慢慢覆原。

“我的命我愛惜著,哪有那麽容易死。”

夜,月色如霜灑落一地的清冷,深秋寒風凜凜,卷起院中層層枯枝落葉,拉起那墻根的影子,嘶嘶颯颯像蛇兒低語,悄然潛入房中。

“遺音?”

睡夢中的少陽被來人喚醒,但精神猶有些散亂,此刻聲音有些沙啞,他躺在床上望著跟前的遺音。

來人一身黑衣,臉上依舊戴著那半塊面具,他微微頷首,肅穆地對少陽抱拳作禮。

少陽還想問是否紫嫣叫他來此處,在看見他翻掌一刻,聲音都梗在了喉嚨裏頭。

只見一條黑得發亮笛管粗的蛇從遺音衣袖裏探了出來,吐著猩紅的信子,銳利的琥珀色小眼珠緊緊盯著少陽。

對於蛇,少陽從前並未害怕過,只是看著它那模樣似乎並不友善。少陽不知遺音這是何意,自己倒是想從床上跳下,但很快他察覺自己根本動不了。

眼看蛇頭離自己越來越近,但少陽卻連頭也偏不開,他掙紮著想開口叫喊,現在竟是連完整的聲音都發不出,只能吐出“咯咯”的怪音,驚恐得讓他十分無措,唯有緊緊閉目渴望躲避眼前的恐怖。

一瞬,脖子迎來了猛然的刺痛,想不到那條畜生真的咬了下來,能感覺到其那刺入皮膚的尖牙輪廓。這劇痛從脖子驟然炸開,游走至四肢百骸,心臟更是一陣緊縮,呼吸越發困難。

少陽睜目,掙紮著拼命仰首張嘴欲呼吸,身子是一陣陣的痙攣。他身體孱弱,這死亡之事本是遲早,但他從未想過會是這般讓人絕望,如同被綁石沈入水般,連掙紮都變得如此無力。

而遺音則站在他身旁冷然地看著這一切,直到床上的人臉色發黑,停止了抽搐後,他才把黑蛇收回。

少陽不見了!

那還瘸著腿的小公子不見了!

碧霄卻並不緊張,他嘴角掛著一縷笑意,看著已繞著院子轉了好幾百圈的韜華不語。

“君上!那人委實囂張,這般是不把你放在眼內!”韜華看不過只有自己一人在煩惱,故而給那人添上君上的仇恨。

“他急了也好,是時候該會會了。”

“君上知道是何人所為?”

碧霄扶額,心道這韜華到底是蠢得無暇,但也耐著性子道:“紫嫣,這人你可認識?”

韜華一楞,道:“認識,君上不也認識嗎?就是那個樂姬。”

“我是問,上兩次夢境裏頭,她到底是否存在,去向又是何?”

“上兩次?君上當時並未告與小的,莫非……”

碧霄點頭,道:“之前在皇都,及至你現身前,我都察覺到一股奇怪的妖氣,很淡很薄,開始以為是你這個掛名師父搞的鬼,如今想著,應是她了。畢竟上次察覺到妖氣之時,還是少陽與那女人拜祭完回來的時候。而且對方也不刻意禁制,如今她的所為,或許想跟我們來個談判。”

“談判?談判什麽?”

“紫嫣?”少陽醒來時候,是躺在一石床上,他頭有些脹痛,嘴也幹渴得厲害,正欲喚人,側首看到一抹紫色。

紫嫣聽到聲音,回首看他一笑,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遞給少陽,笑道:“少陽你別氣,紫嫣先給你賠個不是。昨天本想叫那姑娘帶你過來,結果被你家先生撞見了,只好晚上麻煩遺音了。”

忽而想起昨天那女子特意在神君面前占了自己便宜,立即火冒三丈道:“她……你叫她把…..我童貞還來!”

“什麽?”紫嫣本想笑話他,料不到這狐貍一開口說的竟是這個。

“我不管,她喚你一聲姐姐,這賬你肯定要記上,對,你讓她跟先生他們說清楚!”少陽生氣了,可這脾氣發得還是如往常一般,像小孩吵鬧,毫無威脅力。

“好。”紫嫣還是應允了,她從袖子裏頭拿出一張黃紙,一口咬破指頭,血滴落在紙上似是被火灼燒,冒著縷縷青煙,隨著一聲“噗”的輕響,那青煙幻作青絲與羅裙,待煙霧散去,一妙齡少女站在了石室正中。

她慢慢地擡首張目,沖著少陽甜甜一笑。

“啊……啊,啊!”曾見過一次傀儡,可少陽卻還是覺得驚嚇過大,張大嘴巴半天吐不出一個音節。

“她叫含露,她倆本是孤魂,我以精血豢養其作傀儡所用,她還有一個姐姐喚作紅藥,你見過。”

少陽聞說,再細看,那少女櫻唇含朱,擡眸盈盈一笑,於男子來說,這等容色委實讓人歡喜。

“可你家先生卻狠心把她的家姐給殺了。”

紫嫣那“殺”字說得極輕,少陽此刻被少女的勾了魂似的,聽此心內起了一分惋惜,那少女眼波一轉,忽而擡首張嘴。

“啊!”少陽被眼前少女突變的景象嚇得尖叫。

那櫻桃小嘴越張越大,直至裂開至耳旁,血紅一片,伴隨著嘴中發出刺耳的尖嘯,一口白氣從那撕裂的口中吐出,那少女臉色竟是褪了色般化作了灰青,再低頭之時,雙目泛白已不見黑色瞳眸。

她張著仿如妖獸般皓白的牙齒尖利,瘋了似地往少陽處撲去。

少陽害怕得手腳發軟,只得滾至床腳邊挨著石壁,瑟瑟發抖。

但那已成妖形的少女卻在離床兩寸之處前進不得,似受束縛,神色痛苦地不住傾身往前,那血色大嘴似是數人齊叫:“殺,殺,殺!”

走至少陽身邊,把瑟瑟發抖的他摟進懷裏,柔聲安慰道:“別怕,妖魔本是醜陋,她與自家姐姐是並蒂芍藥,一闌紅藥,倚風含露,春自未曾歸去,可是她們也再未看到春日。”

“什麽……意思?”

紫嫣袖風在他眼前一掃,那少女頃刻消失,她捧起了少陽的臉,道:“少陽,她們跟你一樣是妖魔,無論你們做什麽,你家先生都不會待見,即使她們曾是春日那桃紅柳綠的一員。”

少陽一把打開紫嫣的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走下床,道:“你到底是誰?”

她攏了攏發,道:“紫嫣啊。這地方我是個樂妓,若是在外頭的話,我,算是魔吧。”

“胡謅!”

眼見少陽正欲落荒逃跑,紫嫣沈聲叫道:“遺音。”

琴音若裂帛乍起,遺音隨聲出現在少陽跟前,把他推回洞中。

“很快你便會記得的。”紫嫣擡首看著那最後一點橘黃從石縫處漸漸暗下,而此時絲絲的蛇語聲從洞外緩緩而入……

一條比那夜還要大的黑蛇立起了半身,與石桌齊高,那雙琥珀色的蛇眼對著少陽。

“那蛇……你們……”

紫嫣不怕那蛇,反而招它過來,那蛇從紫嫣腳踝一直盤纏而上,把腦袋放在了紫嫣耳旁,猩紅的信子輕擦著臉頰,讓少陽錯覺這似是一只撒嬌的貓咪。

“時候還早,告與你一些無妨。少陽,從此刻起,我該喚你曦恒了。”

曦恒,是少陽的字,也是他作為狐貍時候的名字。

山神道,他的毛色火紅似烈日,恒久不下,故名曦恒。

但狐貍除了這名字,自身並無那烈陽般的性子,整天都是一副軟趴趴的懶惰樣,縱是山中的老一輩說,修煉能長生,修煉能成人型,修煉能飛升,於愚鈍的狐貍來說,這些都太虛無了,唯有那甜美的果子,清冽的泉水,午後的暖融陽光這些才是它所想所求。

這樣的一只懶狐貍,竟也能隨山神過一千年,若說是那蘿浮山靈氣充沛,還不如說是有人動了手腳讓狐貍留了下來。

“那山神呀,之前有個相好,也是神仙,後來感染了魔氣,快覺得自己不行時候,便把自己剩下的仙元藏在你體內了。”

這仙元封在狐貍體內,轉化一點仙氣助狐貍煉成妖丹,

為狐貍長生所用只是其中一點,實際為在山神錯念入魔之時,能拉他一把。

山神是魔靈,他能做仙靈,還是靈樞耗了好大一筆修為凈化而成,但山神體質本是極易受入魔,靈樞怕他得知自己成魔之事,也會跟隨而至,因為這會犯了天界的大忌。

自靈樞當年那場大戰後,神魔之間制定了一份戒律,除不得介入對方領土以外,任何一方出現非本修(即仙者入魔,魔者成仙)之族類,皆可在自行處置。

蘿浮山常年靈氣縈繞,為少有的凡間仙境,歸天界所管轄。

但這番竟連出兩魔,天界諸君會視其為不詳,以降罪至山上生靈,以天雷之劫洗滌這山上魔氣,故而山中凡有靈識者皆在誅殺範圍之內。

靈樞曾為仙者,自知修為不易,若為了他與淩疏二人而讓這蘿浮山生靈塗炭,他們自是承不得這罪名,他留下自己的仙元,不過是一時之計,只為山神在思念深切之際,能讓狐貍身上那股淡淡的仙氣能平覆山神心裏那點煩躁。

狐貍自己不知此事,只是那棺材臉神仙臨別前,曾說過:“小畜生,本君要走了,沒人跟你搶淩疏了,你可要好好陪著他。”

狐貍或許是記著這句話,於是凡是山神寂寞傷心之時,它都很盡責地去蹭著山神腳邊,因為這樣山神總會舒眉一笑。

靈樞那時候身染魔毒,被天界一眾抓拿歸去,他自知已無力回天,他願自裁免去天君的顧慮,但求老天君能眷顧他在蘿浮山的那點牽掛。

只是,當他被帶到歸墟一帶時候,卻被經過的魔靈救回了魔界。

而後來,成了魔的靈樞重傷歸來,偶爾清醒時候認得照料自己的山神,但很多時候仍是處於混沌,還有一次跟山神求歡不成,欲強行,狐貍護主心切,不怕死地撲上去撕咬。

結果被他狠狠地教訓一番,狐貍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山神掙紮推開了魔把狐貍護在了懷內,對靈樞道:“是魔是仙,我都隨你。放過它們。”

狐貍哼唧了幾聲,許是山神心念波動過大,它體內的仙元竟是自行解封出來,那團白光化作了一熟悉的人形,護在了山神和狐貍跟前。

魔, 安靜了。

山神,淌淚了。

原來,他一直都在。

碧霄追至蘿浮山的時候,山神他們早已察覺到,靈樞以為自己若一日不被天界處置,天界定不會放過這山神。

於是,山神與他做了這場苦肉計,好不真實,好不可憐。

狐貍醒轉時候看到自家山神受了傷,又嗅到了神君氣息,還以為最親愛的神君是來救山神的,於是拖著重傷的身子去求救,還死皮賴臉地咬著神君的衣擺上了天宮。

但它或許不知道,即使自己不跟著上去,自家山神還是會召喚自己上去的。

“因為,你是個變數呀。”紫嫣眨眼道。

本來淩疏想著自己得了金丹,傷好了,跟神君說清楚一切,讓他放自己回到蘿浮山,神君念在曾經對自己的舊情上,定會知曉他與靈樞的苦衷。

金丹能凈化靈樞體內的魔氣,若他此時還留有善念,或許能讓天君看在他當年除魔有功的份上,豁免了他的罪孽。

可是,山神沒料到神君所謂的情,比自己想得的要重,也比自己想象中要偏執得多。碧霄神君似乎故意拖延山神的傷勢,即使山神好了,也難會再放他走。

山神的算盤忽而打不響了,幸好有狐貍這個變數。

在這場感情裏頭,狐貍目睹了全部,也幾乎跟著參與了其中,可它沒有仙緣,與神君更沒有姻緣,是樂得自在的自由身。

但從它偷聽了神君情劫的天機開始,定好的命數被擾亂了。

山神告訴狐貍,它體內留有靈樞仙元與金丹之力融合,能轉化魔物身上的魔氣,待金丹之力耗盡,便可化解神君的情劫。

很好!兩全其美的法子,能成就各人的圓滿。

可是狐貍畢竟修為太低,這才盜取了金丹,那便被人發覺,這會又在天宮迷了路。

肅穆的天宮立在繚繞的仙氣之後,好不虛幻,好不冷情。到處布滿搜尋它的天兵。

它聽說了,若是被抓了,定會被燒了肉體毀了內丹,連根毛都不剩。

它頭一回知道,什麽叫做退無可退,若是自己被抓拿了,山神為了救自己可能會說出真相,這會害死他的!這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狐貍慌不擇路,情急之下往著仙氣最為薄弱的禁地跑去。

沒了仙氣的遮掩,它微弱的妖力很快被人察覺,很快被追上了,一大群人把它逼至了輪回盤旁。

自己心愛的神君站在那一大群穿著爍爍金甲的天兵最前方,他臉上自己習慣的冰霜,他以不可抗拒的聲音,向此時齜咧著牙,拱著屁股,步步後退的狐貍伸手道:“金丹還來,畜生。”

神君這話沒註入靈力,可狐貍卻覺得自己如被五雷轟頂,腦海中一片白茫。

從輪回盤處穿來冥界的陰風,呼呼如冤鬼哀嚎,叫得身心寒涼。

狐貍記得那時候,慌張都沒了,感覺自己就像是那時候跟山神一道念佛經一般,所有的念想被綁了石頭,緩緩地沈進了水底的深淵。

理所當然的傾慕,理所當然的擔憂,理所當然的相救,最後才明白這於高高在上的神君而言,都是荒唐。

對呀,自己只是一只畜生啊。

“……我,只是想你好,好看我一眼……”

僅此而已,別無所求,感君一回顧,從此以後,你依舊是高高在上的碧霄神君,我依然是山中不知歲月的狐貍。

不記得躍下輪回盤時候肉體被撕裂,靈魂被拉扯的痛楚,,只記得那一片絕望的漆黑吞噬自己之前,一切神思早在神君那一聲呵斥中切斷了。

……

看著目光放空,清秀的臉上淌著兩行淚的少陽,紫嫣低低一笑,用那熏過香的手帕輕輕擦拭,問道:“都想起來了吧?”

回過神來,少陽看著紫嫣,道:“他那麽狠心,我為何…..”還是喜歡他。

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喜歡上這個孤傲的神仙?

或許跟某些人一般,由那最為虔誠的仰首觀望開始。

聞說,山裏來了一個比棺材臉神仙還要棺材臉,還要厲害的神仙,小狐貍心裏竊笑,那是老一輩們又在訛詐他們這些小孫子了。

當時的狐貍氣傲,這山裏頭自己跟山神大人最為親近,若是來了新客人,無論多厲害也得給自己一個面子,沒有行禮也得打個招呼。

秉著這樣心態的它,把頭仰得高高的,瞇著眼,一副神氣的模樣便真的去尋那位新來的神仙。

可它瞅到山神對那位客人行著最尊敬的跪拜之禮時候,它仰著的頭便再也沒法低下來。

一直仰著看著他在山間從容恣意的身姿,看著他談笑之時能讓風雲變動的氣度,看著他時而溫柔時而冷峻的臉容。

脖子酸痛得很,心內卻歡喜得很,不知不覺間,狐貍覺得這神仙定是上天給自己的珍寶,

恨不得天天用自己的大尾巴把他圈在懷裏。

一次,山神問自己,覺得這新來的神仙如何,它咧著嘴發著呆,幾乎把嘴中的尖牙都露了出來,口水流了一地,眼睛都發了光,用稚嫩的聲音,說著最簡單真誠的話,道:“很好,我很喜歡。”

山神當時還以為它的喜歡,是對自己與靈樞那般的感情。卻到天宮才知曉,這狐貍,還真是很喜歡那神君。

“帶我走,別讓他找到我!”少陽恢覆清明,捉住紫嫣的手,緊張地搖晃著。

“為什麽?”

少陽搖頭,他不知道,只是心裏憋得慌,那日輪回盤旁的事情歷歷在目,自己的感情在神君那一聲“畜生”之下,變得毫無意義。

而且他害怕,作為人的他,對於神君是又愛又怕。

怕他冷漠,怕他蔑視,怕自己配不上他。

可是那天夜裏,沒頭沒腦的告白,徹底讓他萬劫不覆了。

狐貍還未憶起全部,但他知曉自己可是偷了神君心愛山神的金丹,他本是不曾放自己在眼內,如今都變成了討厭了吧?

自己還如此不知廉恥地央求他來一句回應,他肯定覺得侮辱,自己也再無膽量去面對他的嘴臉。

紫嫣抿著嘴強硬地擠上了笑容,神情柔和,就著少陽握著的手把他拉了過來,抱在懷中。而少陽沒有掙紮,他還在怕,瑟瑟發抖地蜷縮著。

“你不能走,我也不能走。有些事情該在這時間這地方解決,我們不能再拖延了。”

“你們…….你們到底,到底是誰?”此時已入夜,少陽的記憶漸漸覆蘇,但他並沒有因承載不了這些而昏倒,反而在走馬燈似的過往中,依舊清醒地感受到自己所身處環境的一切。

“少陽,我確實到過人間,名字也與現在相同……但此之前,你或許見過,聽過我。”紫嫣說著,她肩旁的那條黑蛇嘶嘶地伸出了腦袋,琥珀色的雙眸對著少陽。

“你是……”

“我上輩子,曾在蘿浮山修煉,是條蛇。”

作者有話要說:

☆、蛇與小兵(後續)

千餘年前,蛇妖躲不過天劫,肉身劈得焦爛,所幸精魄被靈樞一口仙氣護著得以保存。離開蘿浮山後,她直奔著將軍的府邸,卻被告知將軍早已出征多日。

覆又去了將軍征戰的沙場。

沒有形體的精魄飄往那處時候,聽不到兵刃交錯的鏗鏘聲,男人們撕裂喉嚨的吼叫聲,沒有風,沒有雨,天際一片蔚藍,烈日仍是那般耀眼灼人。

大漠黃沙上,人和馬橫七豎八,東倒西歪。

暗紅灑滿了一大片的荒蕪,如甘霖一般,浸濕了幹涸的黃土,滋潤了那地底的根脈,只是刺鼻的腥臭從方圓以外好幾裏也能聞得到。

殘破的旌旗立在一馬屍旁,垂拉著毫無生氣,上邊那著書著國號的黑字透露著這支隊伍的身份。

後來,史冊方道,那一場是勝利的,但己方的死者與敵方的相當,甚是慘烈,而那位英雄將軍雖奪得匈奴王的首級,卻被後蜂擁而上的匈奴將士亂刀砍死當場。這位將軍,後來被聖上追封為異姓王,安葬在皇陵以北的山丘上,面對大漠一方,以做守護河山之意。

而蛇妖則漂浮在人世數百載,不入輪回,不曾修煉,她怕錯過將軍的每一次轉世,可惜人海茫茫,這世間生靈千萬,她又怎能預料將軍是投作哪家為人,或是殺戮太多入了畜生道,又或是還在地府受刑?

然後她開始漫無目的地飄蕩著,直至到了巴郡,她聽見了山林的琴音。

琴聲裊裊如煙,在靜寂的山林訴著哀思,配著蒼茫的夜色,如怨死之婦在哭著男人的負心,聽得偶爾路過的山民都裹緊身上的衣裳,驚慌逃竄。

蛇妖卻越發覺得激動,她尋著琴聲感受到的是一股熟悉的氣息,他!

山林晚間霧氣四起,淅淅瀝瀝地下著細雨,空氣裏頭是一股悶人的草腥味,蛇妖卻停不下來,她知曉深處有人正著急地召喚這自己。

前方,一四方亭子的輪廓漸漸呈獻,但見到亭中撫琴的人影後,蛇妖晃了眼。

一黑衣男子正對著自己坐在桌前撫著琴,而一女子側枕著他腿閉目安睡,迷迷蒙蒙中,他們儼然一對璧人。

撫琴男子感到蛇妖的目光,琴聲戛然而止,最後一聲顫動著慢慢遠去。

腿上的女子聽不到琴聲,微微睜眼,道:“來了?”

那男子略為一怔,點了點頭。女子翻過身仰首面對著他,微笑伸出白皙的手指點了點他下巴,然後還未待他有所舉動,自己便撐著琴桌做了起來。

月色明朗,山嵐也散了些,看得清這女子臉容姣好,只是臉色白得有點病態,明明好看的星眸中皆是倦意。

她並沒挽髻,墨黑的發有些淩亂披散在胸前,但她毫不在意此時儀容,擡手朝蛇妖所在的位置上招了招手。

“過來。”

蛇妖朝男子望去,方見其原是戴了一副皮革面具,可她依舊認得,曾經用指尖描畫,在腦海重溫了上千上萬次的人,即使只是看到背影也認得。

於是,她傻楞著走了過去。

男子被蛇妖看得久了,反而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你是妖?”女子笑問道。

蛇妖頷首。

女子“哦”了一聲,手撫上了琴弦,指尖輕挑,錚一聲琴弦微顫,一直坐在一旁的男子忽而驚慌,微張著嘴握住她的手,不讓她繼續弄琴。

“遺音他也是,這琴是他的本體,靠吸取彈奏者的精神來修煉,作為回報,也會替彈奏者完成些事。”女子說著把手從他掌心掙脫,頗有玩味地看著蛇妖。

這女子舉手投足間散發的氣質比妖精還勾人,若是略施些粉黛定會比那皇帝身旁的貴妃還要騷媚,蛇妖討厭這種人。

她終於開口說話,或是太久沒說過話,聲音竟是比那女子還要嬌弱:“你喚我來有何事?”

女子往那男子處擡擡下巴,道:“他快要害死我,可我不甘心,畢竟有仇還沒報。聞說,山間沒有身體的鬼魅易受這琴聲吸引,遺音代我撫琴召喚它們過來,結果好大半夜,才來了你這麽一只。”

蛇妖一方面受不得這女子故弄玄虛的姿態,另一方面更受不得他似是被這個女子束縛很多,於是冷然道:“你要我替你報仇?何不讓他來做?多此一舉。”

微慍的語氣,博得那不敢直視自己的遺音擡眸,那女子眼波在兩人間流竄,心底明了些許,道:“若是讓他隨隨便便殺個人便可解決,那就不需要勞煩姑娘你了。你們妖怪修煉個千百年方得人形,再修千百年或許才能為仙,但這指尖若是沾了生人的血一下就可毀掉數百載的攻德,甚至還會引來那些道士和尚滅殺。遺音不替我殺人,只是替我引那些人自傷殘殺。可我本來身子不好,跟這妖怪久了,染了些晦氣,現在病得不輕,這身子快要撐不住了,。遺音告訴我,若是我把身子交給一妖魅,他便不能傷我精神,待大仇報了我還能活久些。”

“你把你的身體給我?”蛇妖不想她竟會這麽便宜自己。

“不過是個交易,你替我去報仇,不過我還是在這身子裏頭隨時看著的。不過,我跟遺音說了,這身子活著也是受累,等事情解了,我也該去投胎,樂個自在。”

這女子便是紫嫣,她口中所說的仇就是她弟弟跟林書瑜那樁事。

遺音,便是蛇妖尋了許久的那個小兵。

那時,他死在戰場,魂魄沾了許多血腥和怨氣,由於殺戮太多,渾身戾氣讓平常妖魅不敢靠近,他又不像那些戰死的士兵一樣候著黑白無常來勾魂,自己渾渾噩噩地想著那日雨後,山澗清香……

一路過此地的術士把他抓了回去,因他要制造一樣兇物,用這戾氣十足的魂魄做祭最好。小兵本以為他要把自己扔去鑄劍爐,結果那方士卻是把自己封在一把喚作遺音的琴裏頭。但是他封了遺音的嗓子,故而琴的聲音便是他的聲音。

初時,由於那術士故意作法把鬼魂的怨氣提升,遺音只知道殺戮,吸取生靈的精魄血肉來做修煉,而後來他漸漸恢覆了靈識,這時候那術士早就作了古,而他也被某些濟世為懷的和尚封印在了一山洞內。

後來,有一對姐弟來山裏游玩,避雨之時誤入了洞中,解開了他的封印,可此時的他早已能修成肉身,念及生前死後依舊殺人無數,心裏懊悔,故而現形,以傳音之術跟兩個孩子交談。一方面感謝那兩個孩子的幫助,另一方面告誡他們不要輕易觸碰琴身。

他知自己罪孽深重,便想托姐弟們將琴焚毀,但兩個孩子心善,他們雖害怕這琴妖,卻下不得手,於是答應不告訴任何人他藏身的地方,天真地讓他好好修煉日後成仙。

那對姐弟本是父母雙亡,來此處投靠親戚,可是兩個孩子過得不愉快。有次弟弟跟那個親戚鬧翻了,竟是連夜跑了上山,躲在他藏身的洞裏頭哭了許久。

他不懂如何安慰,只好撫琴與他聽,孩子生在窮家,沒聽過這麽好聽的樂曲,瞪著哭紅了的眼睛,癡迷地聽著。

他姐姐當時也追了上山尋弟弟,遺音感覺到,便以琴音引她找到此處,兩姐弟重逢後,他不願他們久留,拂袖趕他們離開。

可後來,這兩個孩子竟是不怕自己,隔些時候來此處。

因石洞從前說是一隱士的故居,裏頭還遺落了些石家具,這兩個孩子也把這當做了家,每次來都帶了些小玩意來布置。

遺音雖然性子冷淡,但脾氣還是溫和的,跟他們倆相處久了,也漸漸恢覆了些人氣,偶爾也懂得說笑,教那個姑娘撫琴。

如此過了三四年。

姐姐後來入了樂坊做了學徒,帶著弟弟離開了那個親戚。孩子長得快,此時的姐姐有了少女的美好姿容,而弟弟也漸見俊朗。

姐姐忙於學藝,來得少了。倒是弟弟還經常惦記著這山洞的大哥,弟弟性子活潑,很愛笑,把那個男人帶過來的時候也是如此,事後,他問遺音覺得那個男子如何。

他道家裏頭沒個長輩幫忙看眼,姐姐又不知會不會接受自己喜歡男子這事,遺音是妖怪,怕是不會介意。

然後,過了一年左右,這對姐弟都沒再來過,直到一年冬天,那個改了名叫紫嫣的姐姐拿了兩壇酒過來,說是與自己道別。

當時她喝了很多,說起了很多,從小時候跟父母和樂的日子,到投靠舅舅,被舅母惡打的情景,再到自己入了樂坊,以為兩姐弟的日子該會好了。

“可你說,為什麽好端端的人,說沒就沒了?”當時她已喝得爛醉,臉紅了,妝哭花了,她告訴遺音自己前幾天被一個金主開了苞,也算是要出師了。

那個金主對自己好,說要娶自己過去當妾,可她不願,恰好這時皇都的一個妓院過這邊招人,她便應了,下個月要起程了。

紫嫣走了,剩下了遺音一個,少了兩姐弟聒噪的日子,他開始慢慢回憶起身前的過往,斷斷續續地憶起自己似乎負了一個女子。

當他再次見到紫嫣時候,她已病得不輕,華燈璀璨的皇都,終是壓垮了她,但她卻很高興地告訴自己,她的怨恨也尋得個源頭了。皇都的數月,讓她見到那個曾經被弟弟仰慕非常的男人,然後一切覆仇要開始了。

遺音所在的洞內曾有些道法的書籍,她偶爾看過,學得那些傀儡之術,自己用來殺了那個嚴浩,可她不會讓他死得幹凈 ,剩下的事情便讓林書瑜自己解決,也當是讓他贖罪。

可這些傀儡之術也是要命的,本來她患了病,再回到巴郡時候早已油盡燈枯。樂坊的生活,弟弟的死亡,讓她徹底拋棄了年輕的青澀。勾欄閣中,賓客為色,妓女為財,許多事兒早已沒了情誼可說,她懂得了各種笑的方式。

所以,當她知道自己活不長時候,還可以笑著說是遺音害死自己的。

遺音告訴蛇妖,他欠了這對姐弟恩情,若不報心裏過不去,但眼看紫嫣撐不下去,她想要讓蛇妖附了身,支撐這身體一段時日,讓她藏在裏頭看完這場好戲才上路,然後這身子當是白送給蛇妖。

畢竟作為妖的話,與這身體融合了以後,也就成了半妖,若是加緊修煉的話,多活幾年還是可以的。

遺音本來只是負責召喚山精鬼魅,但冥冥之中竟成就了他這隔世的相見。

待蛇妖入了身子,成了紫嫣,睜眼之時,那坐在一旁的遺音再也控制不住,俯身擁住了她,道了聲抱歉。

蛇妖哭了,所有苦痛,所有思念,轟鳴而至,撼動得山崩地裂,洶湧猙獰。

她哭得撕心裂肺,沒有言語,就是怎麽哭得大聲就怎麽哭,等終於能停下來的時候,她打著哭嗝嗔怪地望著那個遺音。

兩人現在都是妖,無所謂什麽種族之分,反正這人間不是自己的,到時候替遺音報了恩,他們就去那蘿浮山裏頭好好過日子,把上輩子的遺憾都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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