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9章 眾口鑠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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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

客棧二樓,仍舊是老地方。

秦寄風咬牙,手中那柄折扇險些被他拗斷,“你再說一遍?”

“又不是什麽大事,別為此大動肝火呀。”少女翹著二郎腿,推了一盞茶給他,討好般笑著,“我這也是想不出更合適的辦法,才找你的呀。而且阿澈答應了不再為難你們,我也加了籌碼,對上邪門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嘛……”

話雖如此,但他畢竟是一門之主,去假扮齊王府妾室,將來萬一走漏了風聲,他還有何顏面在江湖中行走?

然而這話秦寄風並沒說出口。

就算說出來,也是自取其辱罷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了。

他猶豫良久,低聲,“你說六個月後以百毒經卷全本答謝,此話當真?”

沈棲棠指天發誓,滿臉誠懇,“一定說話算話,絕不糊弄人!你讓人拿筆墨來,我給你立字據!”

“……”這字據就算立了,又有什麽實際的作用?

還能拿它對簿公堂不成?

秦寄風嘆氣。

幸而這裏只有他們兩個。

就算只是被那幫屬下聽見,也夠丟人的。

“罷了。這次姑且就答應你,但不準外傳,否則——”

少女連忙點頭,堆笑,“這是自然!不過那個齊王行事頗為隱秘,我們對他並無了解,你自己見機行事,若情況不對,就趕緊跑。”

秦寄風楞了楞,調侃,“怎麽,這是在關心我呢?”

沈棲棠一哂,“萬一你被抓了現行,再把我賣了,我找誰說理去?”

“你少以己度人。”

“我說真的。”她收了那副戲謔的神情,正色,“敵暗我明,雖未曾打過交道,但依眼下的種種線索來看,此人喜怒無常,高深莫測。所以才將此事托付給你,你們溜得快嘛。”

她鮮少有如此認真的表情。

秦寄風斜睨她,片刻,沒好氣地笑著點了點頭,“行。”

……

一晃眼,年關將至。

王都總算也積了些雪。

沈棲棠擁著厚重的鬥篷,揣著暖手筒,站在廊下。

最初下雪當天,她沒註意,只穿了件小襖就去百寶齋傳了些消息,回來就生了一場大病,許多憂心之事不得不擱下。

好在諸事都按部就班,並無出乎意外。

“病都沒痊愈,怎麽就跑出來了?”青年將手背貼上她額角,確認不燙了,才又問,“早上沒看著你,藥可都老實吃了?”

“嗯。”

“先進屋吧,若想看雪,在窗前也能看見。”

地上設著暖爐,即便開窗,也不會向外面這麽冷。

沈棲棠乖覺地點點頭,不太放心地問,“府外沒出什麽事吧?”

“怎麽突然這麽問?”

“這幾日過分太平了,不像是如今這時節裏能妄想的。”

正如連日烏雲壓城,大雪紛飛,卻突然在年關前有了三兩日和風習習,仿若春時晴朗。

庭前的海棠樹誤以為春來,竟抽了芽。

積雪卻尚未消融。

她一指花樹,“過幾日再冷下來,這幾枝芽尖又要被雪凍死了。”

這話不祥。

神子澈眉心微蹙,握著她的掌心,沈吟片刻,“三日前,秦寄風的信送到,說齊王近來不在府中。而昨日沈大人按往常約定登門,顧時弈卻已經回來了。白少舟昨夜暗中追蹤一輛車出城,尚未回來。”

白少舟輕功不算頂尖,但藏身的本事還是不容小覷。有意讓侯府的人註意到,看來,那輛車應是從齊王府出去的。

沈棲棠思忖著,“那暗衛呢?他那裏沒有動靜?”

“他的處境,與秦寄風不太相似。”

“是遇到危險了麽?”

“沒有。灼炎他們喬裝混進黑市時見到他了,他得到齊王府管家的信任,正在探查齊王府與黑市之間的秘密。”

沈棲棠的表情有些微妙。

難怪他每次都總能得到許多不應被外人所知的隱事。

隨意點個暗衛,都能做到這一步……

令人惶恐。

“你手底下的人,應該沒有混進百寶齋的吧?”

“……百寶齋都是女子。”神子澈抿唇,“又不是每個人都與秦寄風一樣。”

沈棲棠挑眉,調侃道,“總擠兌他做什麽?人家那叫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只可惜出身未捷。”

齊王府那面有消息,就是好事。

壓在心上的大石頭總算松動了些許。

“這兩日難得沒那麽冷,我們出去走走?每天都窩在屋裏,太悶。”

打算整理藥草,又覺得頭疼,枯坐著又覺得哪裏都不稱心意。

神子澈略有些猶豫,“那,去看看沈大人和沈夫人?”

“還是去找間茶館坐坐。這一身病氣到家裏肯定要被老爺子數落的。”

都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何必再讓老人家擔心。

沈棲棠心裏總想著那些被送走的女人,也記著她們上回說過的話。

那些人裏面有老實本分的,卻也多得是心高氣傲的。

出去了這麽久,竟也沒人吱聲,實屬反常,只怕是府裏太平,府外早就不消停了。

“茶樓裏的說書先生口中虛虛實實,臺下也是三人成虎。何必去聽他們胡謅?”

“當真又有新的流言了?”少女雙眸一亮,搓手,格外興奮。

她病中這幾日意氣消沈,神子澈原是不想讓她聽見那些不好的話,以免她愁緒愈深。

可看眼下的反應,她居然興致還不錯。

神子澈扶額,吩咐備車。

……

這間茶樓在戲臺附近,年底戲班子都忙,登臺唱戲的反倒不多了,閑客無處可去,順路便來了這裏,大堂人多,生意也不錯。

說書先生是個生面孔,沈棲棠還是第一回 見,茶客們中間倒有許多眼熟的。

老先生嘴裏說著“王都妖女”的傳聞,善妒、蠢鈍,離經叛道,話難聽,語氣還重,比那日府中女人們說得有過之而無不及。

雖沒指名道姓,但眾人都心知肚明。

要命的是,妖女本人就坐在說書人面前那一桌,優哉游哉地剝著炒熟的花生。熟客們都瞧見了,訕訕的,誰也沒敢起哄。

大堂的氣氛漸漸古怪起來,老叟口若懸河,聽者噤若寒蟬。

一節說完,連個叫好的都沒有。

沈棲棠慢悠悠搭了句茬,“老先生說得這般真,是見過此人?”

“自然是見過的!那妖女啊,空生了一副好皮囊,言行放浪,如話本裏的狐妖一般,專靠那皮相蠱惑人心,為禍蒼生!”

沈棲棠吃完了一碟花生,又伸手去撈神子澈面前的,被輕輕拍了一下手,“別吃太多了,不好消化。”

“……哦。”少女小聲咕噥了一句什麽,托著下頜,漫不經心地望向說書人,“這麽說來,老先生還懂相面之術?”

“略、略通一二。”

說書先生總覺得氣氛不對,好不容易有人接話,便想糊弄著應付幾句,討個巧。

少女果然也沒讓他失望,跟著他的話,往下問,“那您幫我也瞧瞧?這段時日總覺得時運不濟,諸事不順呢。”

“多半是快到年底,神佛都忙,這才讓鬼狐有了可乘之機,等過了除夕夜,就一切都好了!正所謂‘面色白如銀,皆是富貴人’,小姑娘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啊!”

老先生笑呵呵地說著吉利話,正等著眾人捧場。

誰知大堂中仍舊沈默。

“那就借您吉言了。”沈棲棠沒了花生,一撣衣襟起身。

眾人也都緊張得下意識跟著站了起來。

灼炎正想付賬,卻被少女攔了一下。

她從袖袋中取了兩瓶藥,笑,“安神定魄丸,可治失心瘋。牛黃清胃丸,可治口舌生瘡。掌櫃的與老先生一人一瓶,分著用吧,診金就不收了,就當付你兩碟花生的錢。”

“哎,你這是什麽意思!”說書先生沒瞧見掌櫃的眼色,不滿地道,“小姑娘家怎麽這樣?”

沈棲棠沒搭理他,拉著神子澈就走。

不熟的沒敢跟,早年間時常在一塊兒喝酒的倒是都丟下錢追了出去,“老沈,幾年不見,這麽好心了?你那藥又不便宜!”

“這不是擔心回頭某些人再說我身為沈氏後人,見死不救麽。”沈棲棠輕笑著,挑眉望向說話的那位,“沒病沒災的可不心疼藥,你也口舌生瘡?”

那人連忙擺手,“我就是聽著玩兒,可沒出去說三道四!”

眾人連忙附和,“我也沒!不過,雖說這些年的風氣是不大好,什麽妖魔鬼怪都來這行混飯吃了,但你不是不在意這個麽,今日怎麽想起來嚇唬他們了?”

少女一嗤,“這也叫嚇唬?見面禮罷了。”

倘若沒壞心思,編得再離譜都無妨。

可那老先生講傳聞時,舉的盡是府裏的例子,話裏話外都幫著那些女人打抱不平。

侯府事不外傳,這一傳出來,是誰說的還不是一目了然?

眾人尚未走遠,對白清晰傳入茶樓大堂。

說書先生臉色一白,“她……?”

“沈五,你說的那妖女。”掌櫃的沒好氣地橫他一眼,“遞眼色你不看,如今可倒好,將這祖宗給得罪了,誰還敢來店裏捧場?”

那幫茶客必將聞風而走,這店就算是開不下去了。

說書人一楞,“您早說啊!那些話都是人家花了錢讓我說的,要知道這人就在跟前,我哪兒還有這個膽量?方才怎麽不攔著我!”

“人就在那裏坐著,我怎麽攔?”他掂了掂那兩瓶藥,還真分了說書人一瓶,“罷了,都快過年了,關門躲躲吧。”

……

沿河走了片刻,關系尋常些的都走了。

餘下的那位中年人姓賀,是沈棲棠家中表兄。聽說她要去萬象樓,便打定了主意要蹭馬車。

神子澈自然不會回絕她家中親眷,不過這賀家大哥性情古怪,一把年紀也不喜歡鉆營,對神子澈這般名流毫無興趣,倒是總拉著沈棲棠說些坊間的怪事。

“對了,你聽說沒有,吏部的陸侍中家裏出了只貓妖,就是陸止序那小子養的那只!他們家也沒人給句準話,這段時間眾說紛紜,萬象樓裏兩三個說書先生正輪番編故事呢!”

沈棲棠一楞。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這消息沒能瞞多久,到底還是傳出來了。

賀家大哥見她沒吱聲,就又道,“算來咱們與陸家也有親,你打聽過沒有?到底是不是貓妖?”

他這張嘴,一向不把門。

沈棲棠思忖著,搖頭,“剛聽說有這種事。”

賀家大哥沒起疑,自顧自滔滔不絕,“要我說,若真有貓妖,小陸也算是得償所願了。不過妖都是有法力的,殺了人索性就吃了,查都查不出來!”

“……多大歲數了,還真信這種鬼話?”

“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換了你,你也得信。”

萬象樓大堂裏的人比茶樓都多,時辰正好,一群人眼巴巴地等著說書人從樓上下來。

“千真萬確!那貓妖雙眸異色,一黃一藍,與陸大少爺養的一模一樣,而且我聽他們家的人說,這貓妖不僅不害人,還會治病!起初那陸老夫人還怕她,想請她走,誰知後來得了怪病,那貓妖一施法,病立刻就好了!”

人群紛紛議論著,嗓門不算小。

有人不信,“真的假的?就算能治病,那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還能一轉眼就見效?”

“藥是藥,法術是法術,豈可相提並論?人家是妖,要修仙才來報恩的妖!怎麽會與大夫一樣?”

“要是這麽說,那疑難雜癥,還有蠱毒什麽的,也都能請妖仙幫忙了?”

“這是自然!只不過貓妖畢竟不是人,請她出手,那代價恐怕也不小吧,咱們對她又沒有恩!”

眾人七嘴八舌。

聽得沈棲棠都覺得離譜。

貓兒連藥草都認不全,這也謠言的盡頭,恐怕是沈川芎在煽風點火。

自從上次涼池一別,那家夥就不知去向了。

北境來的商隊還住在那間小院,但阿毀她們在附近蹲守數日,都沒再見過他。

他雖不會自找麻煩,但萬一再像上回似的,一時興起找別人麻煩……

沈棲棠扶著額角,有些頭疼,倚在神子澈肩上,低聲問,“涼池那日之後,你見過四哥麽?”

“……見過一次。”

少女茫然,“什麽時候?”

“前天,他闖入府中找你,手上的玄鐵鏈發出動靜,被暗衛察覺。”

那時沈棲棠昏睡不醒,一無所知。

她撓頭,有些心虛,“然後呢?你沒把人打死吧!”

“……”好歹也是未來妻舅,他哪裏敢動手。

神子澈失笑,搖頭,“他想帶你出城,但見你病著,留了藥就走了,並不曾說清緣由。”

“你沒讓人跟著?”

“跟丟了。”他們沈家人都屬泥鰍的,哪裏盯得住。

沈棲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確實。”

沈川芎那條泥鰍格外滑一些。

萬象樓的說書先生大概格外知曉分寸,故事說來說去,都離譜得要命。

雖有趣,但若真想知道什麽,還不如聽那幫客人談論。

沈棲棠聽得昏昏欲睡,直到散場時那醒目一拍桌子,她才打著哈欠睡眼朦朧地起身。

才出門,街巷轉角處便出現了個影子,正勾手指。

那人躲在巷子裏,瞧不見模樣,看身形,應是個女子。

沈棲棠迷糊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繞過去看了一眼,正是貓兒。

她松開神子澈的手,鉆進巷子,“你怎麽在這裏?”

“我聽說外面的流言蜚語快把我給淹死了,所以出來聽,剛好就看見你了!”貓兒有些著急,“剛才我在二樓隔間,往樓下聽,這幫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再這樣下去都沒辦法收場了,我可如何是好啊?”

沈棲棠拍拍她的肩,“‘眾口鑠金君自寬’嘛,習慣就好了。”

“可是最近總有各種各樣的人到陸府來,求我給他們治病!其中有好幾個,聽說都不是無名之輩,不能得罪的!自從上次照沈川芎的指示給老夫人用了藥,後面他就再也沒來過,我到商隊找他也沒見人影!”

貓兒急得直跺腳。

若只是一個兩個還容易應付,可這一大群人堵著門,她如今進出都只能翻墻了!

“而且那些病人也都挺可憐的,病成那樣,還不去找正兒八經的大夫,只往我這裏哭求,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我現在只能每天將門窗都鎖起來,假裝冷酷無情,等他們自己堅持不下去走掉!可誰知走了幾個又來幾個,這得什麽時候才能到頭?”

“……”畢竟和人比起來,他們更信神嘛。

沈棲棠想了想,小聲,“不如這樣,你就和他們說——”

少女附在她耳邊,嘀嘀咕咕。

貓兒狐疑地盯著她,“能行麽?”

她笑嘻嘻,“試試不就知道?裝神弄鬼嘛,都是這樣的。”

……

貓兒難得走正門回去。

陸府門前蹲著一大群人,見了她兩眼都冒光。

她有點兒忐忑,不著痕跡地偷瞄了一眼停在遠處巷口的馬車,心一橫,裝模作樣地掐指,指了個衣著光鮮卻面黃肌瘦的青年,滿臉冷漠,“你已時日無多了。”

“什麽!”那青年大驚失色,“還請仙姑救我啊!”

“人各有天命,我乃修道者,若違背天意替你改命,你只會遭到加倍反噬。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替你指一條生路倒也無妨。”

“還請仙姑明示!”

“沿著這條路往東走,遇到的第一個大夫,定能救你性命。”

青年大喜,連忙照做。

馬車旁指支了個攤子,一旁掛著告示——疑難雜癥奇毒異蠱五百兩,小病五十文,家貧之人分文不取,治不好倒賠。

“太好了!”青年欣喜不已,然而一擡頭,只見攤前少女那張見之難忘的臉,笑意頓時僵住,“沈沈沈——!!!”

還是請假條

頻繁加班orz

過幾天加更,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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