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錦是第一個瞧出顧離神色不對人，雖然平日裏重錦為了瞧見顧離惱怒的可愛神色總是會故意撩撥，但是真的瞧見了顧離這般面色蒼白，平日裏總是帶著三分不化的冰雪，像是那雪山上總是高人一等的雪蓮花一般的眉眼裏失了往日的從容溫柔，盡是滿滿的強忍和慌張。重錦也是心上一緊，不再與顧清平鬥嘴，默默得朝著面色蒼白的顧離身邊移了移，不動聲色得握住了顧離藏在寬大衣袖下不住顫抖的手。耐心得一根一根得把顧離不自覺握成拳頭的手指打開，擦幹凈了冷汗之後，又把自己幹燥溫暖的手與顧離冰冷的手十指相扣，緊緊得握在了手裏。

顧離原先顫抖著，不受控制握緊的手，被一點點得打開再收進一個溫暖幹燥的手掌裏，感覺到從手心處就不斷傳來的溫熱，和緊緊握著的雙手，顧離那焦躁不安的心也慢慢得平靜下來，擡頭瞧了重錦一眼，卻發現重錦的臉上還是那般囂張到讓人想揍一拳的微笑。但是不知為何，今日的顧離卻覺得這樣的重錦格外得順眼，又偷偷瞥了重錦一眼，就急忙得趁著重錦還沒發現匆匆得移開了視線，盯著那馬車外冒出點顏色的桃林瞧去。只是微微揚起的嘴角，卻誠實得出賣了顧離此刻的好心情。

大約又過了半刻，馬車終於是在桃花林的外邊兒停了下來。顧離瞧著這片他年年掛念，又年年不敢踏足的桃花林，陌生又熟悉，像是刻意被隱藏起來的畫又重新展開了畫卷。顧離驚訝的是，不知為何他到了這桃林之後，非但沒有先前的緊張折磨，像是把一顆心放在油鍋裏煎熬的那種困苦，反而是心裏居然有種說不出的釋然。或許是自己這十幾年來所謂的不打擾，就是一種膽小的錯誤。

白卿然倒是沒有顧離這般感慨與躊躇，白浮生離去時他不過是繈褓之中的嬰孩罷了，就算是他是怎麽個天降的神童，都記不住白浮生的模樣，更不要提對這片只在他人懷抱中來過幾次的桃林能有何印象了。

只是非常神奇的卻是，白卿然居然一來到這桃林之外，就已經有一種莫名的熟悉與歸屬感，甚至比他從京城千裏迢迢回到青源時的感覺還要濃烈幾分。

白卿然關於白浮生的一切記憶，都是顧離言語間說與他的，雖然震撼，但是未到這桃林，白卿然的感覺都沒有那般的強烈，與顧離的躊躇不前比起來，白卿然更多的，是對素未謀面的父親的期待，是對這片白父安息之地的濃烈向往。

在顧離幾人還沒反應過來時，白卿然便已經朝著那桃林的深處去了，顧離趕忙得追上了走在前頭的白卿然，這片桃林早在前幾年，為了防止他人貿然的打擾，顧離就早已派人在這桃林的外層上了好些個暗器方陣，若是什麽都不知道就這麽亂闖一氣，十有八九就得碰上那安在樹上的冷箭。

半個時辰紙糊，一行人在顧離的帶領下終於是繞過了那些暗中的圈套，走到了桃林深處那個小木屋前。

顧離望著那個與記憶裏無限重疊的小木屋竟然是產生了一股恍若隔世之感，似乎是他現在推開門進去也還能看見在木屋內抱著還是繈褓內的白卿然笑瞇瞇得對他說，長安回來了？

只是那被歲月無情侵蝕的木屋，殘破的屋頂，破敗的木門。卻讓顧離不得不接受，那過去的時光，終究是過去了，他也再回不到還在白浮生懷中那段無憂無慮的少兒時光。

只是他還在白浮生的懷中安穩了幾年，自己見過白浮生年少俊秀，溫潤如玉的少年模樣，見過白浮生一身白衣，眉眼溫柔的慈父模樣，他被白浮生切切實實得抱在懷裏安撫過，穿過白浮生親手給他縫制的衣裳，親眼見證了白浮生安靜的離去。而白卿然卻是還未滿一歲，就再也沒有見過父親，比起他來說，白卿然似乎是才更要可憐得多。

因為對著白卿然的歉疚，故而自小顧離就比較偏寵白卿然。俗話說的長兄如父，顧離是真真切切得把自己當做白浮生，把白卿然遮在羽翼下過了這麽多年，除了顧清平這個不穩定的因素之外，白卿然還未在顧離的眼皮子底下受到過任何的委屈。

說到白卿然與顧清平，顧離才想起來，自方才進入到林子深處開始，白卿然就未再說過一句話，自己這般疏忽大意，竟是現在才發現。顧離剛剛想開口，卻被白卿然搶先打斷了要說出口的話。

“哥，這就是父親當年住過的屋子嗎？”

顧離望向白卿然，卻發現白卿然只是盯著那個小木屋的方向瞧，並沒有朝他這邊看來。顧離頓了頓，點頭說是。

白卿然得了顧離的答覆，就朝著那木屋的方向走去，地上的落葉被踩的咯吱作響，木屋的門早就是懸懸得掛在門框上，起不了什麽遮風擋雨的作用了。顧清平怕砸著白卿然，便搶先一步得把那門，說是打開，其實不如說是扶住那木門，不讓它掉下來。等著顧清平眼疾手快得把那木門搬到一邊，白卿然幾人早已經進到了屋子裏。

因木門上積了許多灰塵，這隨便一動都是大動經骨，白卿然微微皺眉，用寬大的袖子掩住了口鼻，順便得用另一只手也捂住了趕來的顧清平的口鼻。

木屋內的擺設上也像是那搖搖欲墜的木門一般，積滿了好幾層厚厚的灰塵，讓人摸都不想上手摸一下。

不過這灰塵還是無法掩蓋白父當年在這的痕跡，潔凈整潔的床鋪，一疊稍微大些的棉被，一床稍微小些的棉被乖乖得窩在大棉被旁邊，顧離轉眼看見那兩坨棉被，差點兒一個忍不住洶湧的眼淚就要從幹涸了十幾年的眼眶裏奔出，那些年與白父在這小木屋裏度過的時光，都好像是重新得被擦洗幹凈，直直推到他的眼前，讓他不能不去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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