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然盯著那個滿是灰塵的床沿瞧了許久，忽然得一副畫面就湧上他的腦海，他還在繈褓裏，一身白衣的男子輕柔得抱著他，眉眼間的溫柔與顧離很是相像，但是那溫暖的註視卻是如何都比不了的，仿佛是盛滿了一個春日桃花般的溫柔，包容著所有料峭的春寒，只留下涓涓流淌的溪水。

不像是顧離的還帶著三分的威嚴，是全然的溫柔，包涵著世間的溫柔，是他父親的溫柔。

顧清平與重錦二人也不鬧了，安靜得站在一邊，註視著沈浸在回憶中的白家兄弟。重錦更是收起了一貫嬉笑的神色，今日的顧離給他的驚訝實在是太多了，在他的印象裏，自從他十五那年一個酒壺砸中樹下的顧離，與顧離相識以來，就從來沒有瞧見過顧離露出這般無助的神情。

在重錦一貫的印象中，顧離永遠是那種帶著冰碴子的白蓮，艷麗的孔雀。雖然是個小老板，但是卻絲毫沒有商人的一貫世俗狡猾，而是滿滿的機靈與靈氣。不論是碰上什麽事，都是帶著獨有的矜傲，就是他好容易騙來的溫柔相對，也總是帶著三分疏離，在很長的時間裏就是這股子矜傲的勁兒，是重錦對於顧離最大的興趣。

但是隨著二人感情的不斷加深，重錦越發得愛逗顧離笑，最好是那種開懷大笑才好。只是顧離始終有分寸得讓重錦惱怒，甚至連他倆的關系，在白卿然沒有駕到顧府去之前，顧離都是生生瞞著沒有讓白卿然知曉半分。重錦也偷偷觀察過，也只有對他這個弟弟，顧離才會露出那種完全放松的狀態。

而像是今日這種脆弱的神情，是這約十年以來，重錦第一次瞧見顧離這般狼狽的模樣，像是被拔掉了一身防禦的刺猬，可憐脆弱得讓人心疼。重錦也不止一次得想要擁顧離入懷，但是這麽多年的相識，重錦深深得明白，雖然顧離或許會暫時得依靠他，但是那倔強到死的性格，在事後也必定會因著害臊而與他疏遠許多。重錦這好幾個月都未在顧離身邊，對於那人的心思，這樣帶著傷害的賭，他不想也不敢賭。

幾人在屋內又靜靜得呆了約半個時辰，白卿然才恍若隔世一般得問顧離，白浮生的棺槨葬在何處，顧離對那心中探尋過無數次，走過無數次的路，自然是無比的熟悉。帶著白卿然幾人，不到半刻便到了那系著粉色緞帶的桃樹，這多年下來，那桃樹早已變得高大，那粉色的緞帶似乎是與樹幹連著血脈，一同朝上生長，一同在此守候。

顧離走到那滿是落葉的桃樹下，擡頭望了眼早已經落得蕭瑟的桃樹，遒勁的墨色枝幹朝著藍天伸去，不但沒有半分死色，倒像是壓著滿滿的生機，向死而生。

到了這個地方，大約是人的情感實在是古怪，顧離那幹涸了許多年的眼眶，一到了這個地方，就像是忽然得灌滿了泉水的河流，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得不受一點控制得就朝著泥土裏砸去。白卿然先是茫然得望了眼無聲落淚的顧離，然後便忽然得像是想到什麽一般，盯著顧離瞧了一會兒，也跪倒在那片土地上，深深得朝著那地上磕了九個響頭。這是白卿然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除了與顧清平拜堂成親之外，給人跪拜磕頭。只是結婚是喜事，他這再一跪卻是永不相見，白卿然一時也說不出自己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兒。

深厚的重錦與顧清平瞧見白卿然與顧離兩兄弟跪拜磕頭，也沈下了臉色，莊嚴得跪下，朝著白浮生下葬的地方磕了幾個頭。俗話說男兒的膝下是有黃金的，只能跪天跪父母，而對於顧清平與重錦而言，白浮生給他們帶來的就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的東西，就是他們的父親。

三人又在桃林逗留到了太陽西沈，才上了馬車踏上了歸程。因著方才在桃林裏的氣氛實在是有些沈重，都一直延續到了馬車上。竹青驅車都快要到青源了，馬車內還是一片沈寂。幸好，這沈重的氣氛，在晚飯時分得了些許的緩和。

不過不幸的是，顧離似乎是真的覺得顧清平與重錦之間有些貓膩，所以在飯桌上對於他原先就不怎麽待見的顧王爺更加得橫眉相對，就差點沒把顧清平夾的菜都吐上三口吐沫了。詭異而又祥和的晚飯之後，顧離原先是想著，這快到小年了，街上各種燈會也熱鬧得很，他也能趁著這個機會帶白卿然出來玩玩散散心，在白卿然還未離開揚州時，最為喜愛的便是這熱鬧的夜市燈會了。

只是顧離沒想到，這個提議提出來之後，重錦第一個拍手叫好。一貫是喜愛燈會的白卿然卻猶豫了幾下，又瞥了一眼身邊像是吃了屎一般自方才吃了晚飯就沒有說話的顧清平，還是推辭了顧離的好意。

被拒絕的顧離，第一反應是傷心，第二反應就是狠狠得瞪了白卿然身邊一臉無辜的顧清平一眼，哼，他的小然兒這麽乖巧，一定是被這顧清平給威逼利誘了去，才不得不放棄心愛的燈會，陪著這傻大個兒留在客棧。真是可憐了他乖巧懂事的弟弟了，就這短短的時間內，顧離就已經在腦海裏琢磨著如何能夠不動刀槍得把白卿然從顧府裏弄出來，要是真的動了刀槍，重錦這家夥能和顧清平硬碰嗎？

一邊被無辜瞪了一眼的顧清平，覺得非常的委屈，雖然他方才確實收到了一個消息令他有些魂不守舍，但是他也未與卿然開口啊，更不要說是阻止卿然去燈會了。為啥他這個大舅子就如此不待見他，真是令人傷心。

最後的結果，就是顧離帶著吵著要去看燈會的重錦去上街。而白卿然陪著自方才開始就面色沈重的顧清平留在了客棧。

二人回了房中，白卿然坐到小桌邊，瞧著顧清平關上門。

“有何事你便直說，這般苦相你要擺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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