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白卿然也是或多或少得知道了，顧離的財富其實是他們的父母留下來的遺產，而他們的身世也並未有什麽稀奇的地方，無非就是那般畫本裏通俗中又帶著些悲傷的故事。他們的父親就是個特殊的體質，天生就有受孕的功能，但是因著自小便是在江南的大戶人家長大，嬌生慣養的少爺也聽不進家人的教導，在十八那年碰巧遇見了當年正要上京趕考的他爹爹，然後就是那般俗氣的故事，有錢人家的小少爺為了愛情，為了那虛幻的花前月下，一意孤行得和家裏的長輩斷了關系隨著那書生去了，只是啊他們的父親卻並沒有白卿然這一世那麽好的運氣，那個書生起初也不過就是看中了他父親的一張俊美的皮相而已，倆人剛剛接觸是也是蜜裏調油，可是啊，那愛情一旦走得長久了，那書生便心中有些可笑的結了，雖然總是吃著他父親的，用著他父親的，甚至連進京打點官員的錢都是用著他父親的，但是他非但不知道點點感激，那扭曲的心裏瞧著他父親那一身刺著華麗的衣袍倒是生出了些嫉恨，總是覺著他們的父親處處都是在無言得嘲笑著他的窮酸。

其實那時的白父何時會有這般的想法，他只是喜歡那個書生罷了，非常的喜歡，而更為可怕的是這小少爺的喜歡，偏激過了頭甚至是有些固執的喜歡。其實他也知道那書生並沒有像他一心向明月般那樣喜歡他，甚至有些嫌棄他，但是他就是喜歡他啊，該怎麽辦呢？他那麽喜歡他，甚至可以為他委身人下，為他生兒孕子，為他花光身上最後一個子兒。可是這般毫無保留的付出，在現實的生活中是並不會像小畫本上有一個甜蜜結局的，那書生憑著那也算有些才華的酸腐之氣和白父給他打點考官的銀子倒是也得了個不錯的名次。而且不知道那老天到底是開眼不開眼，那書生的運氣可算是真真不錯，一到了京城修了自己的府邸便在一次游園會上被一個富家的小姐看上了，或許是那書生一張皮相生得還算是俊美的緣故吧，在這京城一帶倒是也頗為吃香。而且這書生也是個極為聰明的主兒，在這些青睞他的富家小姐中挑了一個最為有錢有勢的小姐，自此便是更不把還在孕中的白父放在心上了，甚至每次行房之時都是那般酒氣熏熏的模樣，仿佛白父是個他想要丟棄而又不知如何丟棄的東西一般。

而在他與那小姐大喜之日，那個還算過得去的府邸啊，不知是被那書生差著下人從哪裏找來的紅綢緞，喜氣洋洋得鋪滿了一整個府邸，染紅了三歲的顧離還有還在孕中的白父的眼睛，迎風飄舞的紅綢是那樣的耀眼，甚至啊，不知道是不是那日的日頭太盛了，白父一雙清俊的眸子被那紅綢刺得雙眼通紅，瞪得大大的眼睛裏不知是裝著的是不甘，是眷戀，還是言說不出的痛苦和羨慕。

而這一切真正爆發是在那新婚之日的夜晚，那時正巧是正月十五，鵝毛般的大雪飄滿了京城，白父呵著白氣，顫顫巍巍得牽著小顧離，懷裏抱著一床絨被朝著那一院子裏最為火紅的地方走去。

其實白父原先是想著來給他們這邊添一床被子的，畢竟是在寒冬，這一床薄薄的喜被還是耐不住這淩冽的寒風的。可是啊，顧離陪著白父在窗外站了片刻之後，不知為何小小的顧離就覺著白父牽著自己的那一雙手變得越發得冰寒，甚至木得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後的一絲生氣，只僵硬得楞在了原地。

大雪一直得在飄，白父就那樣楞楞得站在門外靜靜得聽完了那書生和他新婚的娘子數落了他一身的不是，不過片刻，白父就死死得抱著那床鮮紅的被子，雙手發白，心上像是破了個大洞一般，淩冽的寒風盡數得往裏灌去，刺得白父一顆心血肉模糊有千瘡百孔，甚至到後來幹脆是沒了什麽感覺了。

他不用仔細去想象就能知道，屋裏的那個人此時是如何的春風得意，溫軟在懷，可是這人怎麽能這般得詆毀他呢？什麽叫他一個男子居然不知廉恥得委身人下，當初難道不是他用那一腔柔情騙了他的一顆癡心嗎？這樣譏諷他有個畸形的身子也就罷了，這些他都還可以忍受，可是為什麽他忍心說他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是個怪物？那，難道不是他們的孩子嗎？白父死死得咬著自己蒼白的嘴唇，直到那蒼白的嘴唇上沁出幾滴鮮紅刺眼的血珠還是不肯開口說上一句話，他沒有哭，他這半生以來所有的眼淚早就在那個書生考取功名之後的次次冷嘲熱諷之中消磨殆盡了，若是說鬧，他早已心如死灰也是沒有力氣再去與那人掙個你死我活了，罷了，罷了吧。老天給了他那樣一副漂亮的皮相，給了他那樣一個富庶的家庭，給了他那樣一段美好的感情，那後來的一切不也都是他應該承受的嗎？

只是啊他好像太過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他並沒有那樣好的性子可以容忍與他人共侍一夫，並沒有力氣再與那人糾纏下去，他累了，累得恨不得一頭便栽倒在這雪地裏，在夢中或許他還能回到那個一切都溫軟多情的江南，他們還是那般風流俊逸的公子，沒有這許多後世的糾纏，讓人又多難堪。

白父幫著小顧離擋去了大半的風雪，定定得在寒夜的風雪中站了約莫半個時辰，飄灑的雪花先是落到他的一頭烏發上繼而便變為透明的水珠，後來幹脆是在那瘦削的肩膀上，在那一頭墨發上薄薄得鑲了一層銀邊，除了那偶爾呼出的白氣之外好像都沒有什麽東西能夠證明白父還活著一般。

最後白父轉了轉烏黑的眼瞳，張了張嘴終於是沒發出什麽聲音，也沒去打擾那一屋子的暧昧紅燭，只是低眉朝著被嚇呆了的小顧離溫柔得笑笑，有些粗糙的手牽起小顧離一雙被凍得發紫的小手默默得回了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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