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然始終記得那時聽到顧離說的一句話：“父親的手是很粗糙的，一點兒也不像貴公子細嫩的樣子，有很多細細的針眼也有很多好了有開了的裂痕，但是很溫暖，好像被父親牽起來之後便什麽都不會害怕了一般，嗯，那一夜也是。”

顧離說的那一夜便是那書生大婚的那一夜，白父牽著小顧離的手到了房中，輕聲細語得哄著小顧離去把自己的小玩具都帶著，父親要帶他回去看看姥爺。小小的顧離眨巴著烏黑溜圓的眼睛，額頭上留了個小女孩兒似的整齊可愛的劉海，大大的眼睛盯著白父瞧了一會兒後乖巧得點了點頭，白父瞧著顧離那乖巧可愛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顧離軟軟的頭發，輕輕得把顧離小小的身子攬進了懷裏，他還要如何抱怨，這孩子已經是上天賜予他最好的禮物。哪怕是要他拿這一條殘破的生命來換，他也心甘情願。

白父帶著小顧離一起整理了幾個不是很大的包裹，白父吩咐小顧離把自己那些個玩具都給帶上，但是小顧離卻異常固執得一樣都沒拿，只是把白父給他縫的一個手工娃娃抱得很緊，烏黑的眼裏全是堅定，甚至連白父都被他嚇了一跳，白卿然也問過顧離為什麽不帶走那些個東西，顧離只是笑笑說他很嫌棄那個男人的東西。其實顧離何止是嫌棄，他甚至連那些華麗的小衣服都沒帶走幾件，而白父也只是簡單得收拾了幾件冬衣，一些盤纏罷了。最後把那幾個小小的包裹放到床上，白父自己都覺得諷刺，他這半生，不惜與家人決裂，不惜遠離那從來未曾離開的家鄉，只憑著那一腔的愛情便隨著那人踏上了這遙遠的京城，現在想想又是何等的可笑又可念啊。若是給現在的自己，怕是他再也不會有這個勇氣，這個時間，積澱這樣一份濃厚的感情，再一腔孤勇得交與一個素昧平生的愛情。

他不願，也不敢了。

收拾完之後，白父把小顧離叫到書桌邊，自己展開了一張淺黃的宣紙，提起狼毫筆，沾著小顧離方才磨出的墨汁，壓了壓那有些發潮的宣紙，白父提筆在那紙上留下了自己對於那個書生和自己整個青春年華的告別，小小的顧離只覺得在昏暗又溫暖的燭火下，父親的臉是那般得溫潤好看，眉眼間盡是他瞧不出的溫柔，仿若那十裏的暖春風夾著細雨，潤了一片桃林。至於那紙上寫的什麽東西，小顧離也並不能瞧出什麽來，只是記得一句當時看來他唯一認識的話，似乎是叫什麽歲歲平安，顧離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寫這句話，難道是父親要與誰道新年快樂嗎？

其實顧離並不知道的是，白父那句話寫的是，願君歲歲平安，此後生生不見。

這短短的一句話像是把白父對於那個書生的一切柔情，不舍，怨恨，糾纏都揉在了一起，最後只換得一句生生不見。白父的一顆心，無論是怎樣被傷害，還是保留了最純粹美好的東西，或是說很善良又長情，長情得讓人有些無奈，只要你還安好，那便是最好了吧，我們也沒有什麽再見的必要了。

留下這一封信，白父便帶著當時僅有幾歲的顧離，帶著幾個零散的包裹離開了那困了白父半生的地方，從此世上再沒有了那書生的男妻，有的只是那風華正茂的白家小少爺。甚至離開那書生府上時，白父竟然覺得無比的輕松，仿佛那過往的一切不甘，不願，糾纏都隨著那融化的大雪，消失得一幹二凈，白父清瘦的肩上白雪還在融化，而一切的故事也都還在繼續。

再後來白父便帶著小顧離回了江南，但是到了江南白父卻有些久違得發怵了，當初他為了那個書生與家裏斷得那麽幹凈，甚至把白老爺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最後還是白老爺子抓著那長長的紅木拐杖氣急敗壞得把年輕時的白父打出了白家大院，其實白父心裏知道，白老爺子還是打從心裏疼他這個小兒子的，就不說自小到大他的吃穿用度皆是府中所有孩子中最為出挑的，就是在白父梗著脖子要與書生私奔時，白老爺子雖然是拿著根拐杖瞧著頗為嚇人，但是其實那棍子揮舞得嚇人，其實壓根沒有幾下揮舞到了他的身上。最後白父真的哭唧唧得在白母面前求著白母的時候，白母雖然面上還是那死活不松口的樣子，但是其實在白父真的收拾個小包裹要跟著書生私奔的時候，走出了江南才發現自己那小包裹裏多了許多的銀票珠寶，甚至為了怕他累著了，連黃金珠寶都沒有放很多，都是一摞摞大面額的銀票，當時眉宇間還未褪去稚氣的白父，看著那一包的銀票，紅了一雙圓溜溜的兔眼，趴在書生的懷裏哭得一把鼻子一把眼淚。

現在想想也是非常後悔，當時怎麽就被那莫名其妙的愛情沖昏了腦子，把這自小就如此愛護他的老人都放在了江南，而自己自私得跟著那書生往京城裏跑了。現在再次踏上這片溫潤熟悉的土地，感受著這夾著幾絲濕意的寒風，白父竟然生出了幾絲酸澀之感，這兜兜轉轉了半生，終究還是回了家。

只是這白府裏倒是沒有白浮生剛剛離去時那般安生了，甚至可以說是變了天。後來白浮生找到了先前在白府裏做事的一個老人，那個老人幹瘦的模樣讓白浮生差點沒有認出來，當時他還在府中當白家的小少爺時，這個老人雖然也未過於富態，但是至少身子還算硬朗，根本沒有如今這副幹癟的模樣。從那個老人的口中，白浮生才得知這幾年他離開江南時究竟是發生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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