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當展昭迷迷糊糊醒在淡淡的晨霧中時，身邊卻已經沒有了楊戩的身影，展昭陡然一驚頓時清醒過來，凝神張望才發現眼前只剩一片薄霧，雖然輕薄卻飄渺的無法看清周身，耳畔隱約傳來溪水流淌的叮咚聲，卻連馬匹的喘息也聽不到。

展昭顧不得穿上衣衫便坐了起來，身體某個部位發出一陣隱痛，展昭微微顫抖了一下忍不住低聲喚道：“二哥……”

展昭已經做好了聽不到任何回音的準備，卻沒註意一下子便聽到了楊戩輕輕的應答：“有事？”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應該就在展昭身邊不遠，展昭一回頭便看見楊戩的青衫身影出現在薄霧之中，飄渺間仿佛駕馭著雲霧。

楊戩看起來精神很好，面色溫柔語氣輕暖：“時辰還早怎麽就起來了，今日起了霧有些潮濕的，光著身子小心受了濕氣容易著涼。”話語間楊戩已經到了展昭身側，一抖手便把展昭的褻衣披到了展昭身上，看著展昭的面龐，楊戩忽然一笑：“需要幫忙嗎？”

展昭面色抑制不住的開始發紅，卻也忍不住一笑，道：“我還沒有虛弱到那個地步……一早的二哥去了哪裏？”

楊戩回頭看看身後，展昭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卻除了一片霧氣什麽也看不清，只聽楊戩道：“我覺得你現在身體狀況不太適合騎馬，所以就去找了一架馬車來。”

展昭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道：“這種事情對二哥來說還不是舉手之勞？怎麽還要特意去找？”

楊戩面色微微一滯，很快又恢覆原樣，只是微微一笑帶著一絲自嘲道：“我這個神仙目前沒你想的那麽無所不能……

展昭發覺異樣剛想問，卻見楊戩已經起身向快要熄滅的篝火走去，添了幾根木柴使得火焰重新開始燃燒起來，也不再解釋什麽便慢慢想霧氣深處走去，看方向應該是到了溪水邊。

展昭心裏隱隱感到有些不妙，但是又說不出原因來，便起身穿好衣服也循著聲音到了溪水邊，果然見楊戩正蹲在一側洗手。

展昭挨著楊戩蹲下，伸手探到溪水裏清洗著，溪水清涼緩緩自指間流淌，仿佛將一心的暧昧情緒都洗滌而去。展昭見楊戩久久無言，便問道：“二哥還有什麽在瞞我嗎？這可有點兒不太公平，我的事情二哥統統都知道了，而你自己的事情卻什麽也不講給我知道——也許我真的沒那本事可以跟二哥分擔什麽，也幫不了二哥任何忙，我只聽聽也不行嗎？”

楊戩神色平淡似乎一切都已經歸於止水，甩了甩手上的水，反問道：“我的事情……人間難道傳說的還不夠多嗎？怎麽還需要我來說？”

展昭認真的看著楊戩，雖然一點也看不出楊戩的神情裏有什麽變化，卻也堅持著不挪開視線，道：“神話傳說裏的水分太多，我也不想去一一分辨，我只想知道二哥和我的事情……昨夜那樣的事，我是第一次……”說到後面展昭的聲音還是慢慢的低了下去，感覺面皮又開始發燙，不由有些暗恨自己臉皮太薄什麽也掩飾不了。

楊戩擡手輕輕拂過展昭的面龐，神情裏帶著極其寵溺的柔情：“我知道，我也不是故意想要瞞你，咱們一路南下到西湖時間還長著呢，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我享受了你的第一次怎麽也不能還讓你心裏留著疙瘩不是？”

展昭垂頭笑笑，楊戩的聲音裏帶著極明顯的遷就，自己是不應該再要求什麽了，這個答案已經很滿意了，展昭知道楊戩既然說了會告訴自己那麽就一定不會再去隱瞞了，想以楊戩神仙的身份也不屑於自己這樣一個凡夫俗子說謊掩飾吧。

那是楊戩的高傲，也是展昭的執著。

如果答案不夠真實那麽還是被蒙在鼓裏不知道算了。

展昭不知道楊戩從何處找來的馬車，看起來雖然簡單樸素，但是裏面真的算得上是奢華了，車廂裏鋪滿整張西域波斯的羊毛毯子，柔軟而又厚實，連皇宮裏的波斯貢品也遠遠不及這般品質，真絲刺繡的靠背坐墊幾乎都是工藝品一般卻被隨意扔在車廂裏，小葉紫檀的案幾，車廂角落裏的鬥櫥小櫃無不用料考究做工精細，至於其他的酒杯茶盤每樣幾乎都是價值連城的古董……”

倚著柔軟的靠背，斜靠在車廂的一側，吃著精致的甜點，展昭有點兒回不過神來。

這樣奢華舒適的享受怕是只有神仙才會習以為常吧。

楊戩看起來就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飲過幾盞熱騰騰的的春茶，楊戩看起來放松了很多，展昭思忖著怎麽開口詢問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還在思考間便聽楊戩淡淡道：“我的事情想必你已經聽我那個多管閑事的小表哥說過些什麽了，我就不跟你再重覆啰嗦，單純只是你和我的話，倒是真的沒有什麽覆雜的前因後果。

展昭看看楊戩，想了想問道：“那麽在華山初次見面的時候二哥就已經知道會怎麽發展了吧？”

楊戩答的很幹脆，道：“不知道，不是騙你，我便是看得穿三界也看不透自己，我只是順從自己的感覺罷了。”

展昭有些不理解，遲疑道：“然後呢？”

楊戩慢慢品著春茶的淡香，合目沈吟：“然後……然後的發展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知怎的你就落在了我的心裏揮之不去，我發現自己無法控制的就是想要跟著你看著你，就是想要守在你的身邊……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知道有些不該但是偏偏不能放棄，也許在那時我就已經察覺你對我來說就是特別的了。”楊戩的語氣平淡似乎已經掩去了所有的情緒起伏，但是卻不能很好地掩去他眼底暗自流動的感情，於是楊戩合著眼簾不肯張開，不知道是怕展昭看的太清楚還是怕自己不能把握自己的心。

“怕”這種感覺令楊戩忍不住自嘲起來。

“特別？”展昭卻仿佛並未發覺楊戩有什麽異樣，只是露出慣有的笑容，“看來還是二哥的感覺比較敏銳，我那時候只覺得一看到二哥就無端的感到安心，就莫名的生出依賴心來——這可怨不得我，只怪二哥實在太強大，不管是怎樣棘手的情形二哥都可以風輕雲淡的化解了，我還一直以為二哥只是世外高人，卻未料到竟然會是神仙……我原以為神仙這樣的人物只會出現在傳說裏書本上或者九天之外，卻也可以如此接近。”

楊戩哼笑了一下，道：“神仙無處不在，只是你不認得罷了。”

展昭點頭：“也是，那二哥的身份被凡人得知可會有什麽不利？”說著，展昭已經抑制不住心裏的擔心，神仙既是無處不在的，可是又是極少被人識別出來的，那麽神仙的身份也許就是一種顧忌，必然不會像楊戩這樣肆無忌憚的游走人間吧。

楊戩聽出展昭話裏的擔憂，笑笑安撫般拍拍他的手，道：“我不一樣，我付出了一點兒代價收買了幾個保鏢，不會有什麽可以威脅到我的周全。”

展昭一下子明白過來：“沈香和小玉都算是嗎？”

楊戩輕輕揚眉：“他們的級別還算不上，勉強只能算是仆從跑腿。”

展昭楞了一下：“還有？我見過嗎？”

楊戩點點頭：“都見過，不過你並不知道他們究竟是誰罷了，就是那話，神仙無處不在只不過你沒有認出來罷了——這都不重要。”

展昭卻忽然想起在山東的時候楊戩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當時那個自稱是他表哥的人說過楊戩是和誰做了交易的，那個人物似乎就在口邊卻說不出來，頓時警醒道：“那麽，二哥付出了什麽代價換的游走人間？”

楊戩不介意道：“我游走人間不需要什麽代價。”

展昭道：“不，我知道的，我聽你表哥說過的，可是我卻想不起來了，只是隱約記得你是和什麽人做了交易，你是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的，你為什麽不肯告訴我？”說著說著展昭便有些積慮，仿佛有什麽極其不安的東西開始出現，看不到琢磨不到卻知道就是存在著的，那種感覺令人的心一下子便懸了起來。

展昭的臉色不自己的起了變化。

楊戩開始擰眉，暗中罵了小金烏一句，他知道這不是因為展昭的記性不好真的忘了，而定然是玉帝使了什麽手段令所有有關於他的記憶都被模糊了。想想也是，玉帝那樣的身份怎麽能把記憶留在一個凡人的腦海中？！

但展昭是這樣的執著，偏偏抓住那模糊的影像不肯松手。

楊戩沈吟了片刻，想怎麽解釋比較好接受，展昭卻已經亟不可待道：“二哥可不許瞞我。”他說著卻又不能確定，神情間便帶了一絲孩子氣的倔強，甚至不自覺的扯住了楊戩的衣袖。

楊戩緩和了表情輕輕笑道：“緊張什麽，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我只是付出了一點兒身外之物罷了，那樣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隨手可得的。”

展昭懷疑：“身外之物能買得到的保鏢我倒是有些懷疑如何可以保證二哥的周全。”

楊戩有些苦笑，展昭的聰慧總是令自己吃驚，他看起來似乎很簡單隨口什麽借口都可以打發的樣子，可是一旦他較真起來卻是很難欺騙的。

也是，展昭在包拯身邊已經有一段不短的日子了，已經見識過了很多的陰謀詭計了。

楊戩想著，面色漸漸凝重，道：“不管什麽樣的代價我都付得起，並且我有足夠的自保手段，你還不放心嗎？”

展昭搖頭，道：“讓我想想，從北遼出來到了開封城郊，二哥給我的感覺就和當初在華山的時候有些不一樣了，你變得更平和更沈默幾乎深居簡出；在北遼時你只要一出現就算是不出手不動作也使得西夏的伏兵敗北而走，可是在山東的時候那些小賊也令你身受重傷不得不凝結血脈才能保住氣息……”

楊戩心頭微微一跳，打斷道：“別想了。”

展昭沈思著：“不，我應該猜得到……二哥是從一開始的神仙變成了人……所以在華山的時候連我的馬也不敢與你並轡，所以白玉堂一肚子腹誹到了你面前就氣短……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展昭目光閃動，猛然頓悟：“難道二哥被貶下凡了？”

楊戩“噗”的一聲輕笑，道：“被貶下凡？你從哪裏得知這樣的言辭？你以為這是在說書雜談不成？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就應該投胎重生，便不該帶有著前世為仙的記憶，那麽我現在應該是個還不會說話的幼童才是啊。”

展昭一想不禁訕訕而笑，道：“也是，是我想偏了，不過我就是這麽覺得的。”

楊戩道：“好了好了不要費那些心思了，算你猜對，我要選擇在人間常住自然不能帶著一身的法力，影響太大了，所以我便封存了法力法術……這都是我自願的我自己做的，僅此而已，要知道我可是肉身成聖的，做人對我來說很簡單。”

展昭遲疑著：“真的？”

楊戩深嘆：“真的！你要是有這些多餘心思不妨現在運運功練練氣，昨天晚上動作太大只怕你也沒有休息好吧，這會兒還是多關心一下自己才好……我沒有你看起來這麽君子，有些事情品嘗過了甜美我也會忍不住的。”

看著楊戩略帶調笑的目光，展昭又開始覺得耳朵發熱了……

九天之上瑤池溪畔，玉帝在飲茶。

王母坐在他身邊斜眼看著不言語，嘴角卻有些忍不住微微抽動。

玉帝喝了一杯又一杯，皺著眉心情很不好。

王母就為他倒了一杯又一杯，還是什麽也不言語。

又過了片刻，玉帝終於忍不住長嘆：“朕的司法天神已經很久沒有歸位了，他的假期差不多到頭了吧？”

王母聲音平淡：“陛下，按照凡間的時間計算，楊戩的假期才過了一半呢，不過陛下到寢宮玉帳裏小睡幾個時辰也就到了。”

玉帝苦著臉道：“朕睡不著啊。”

王母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道：“陛下在擔心什麽？你不是已經都安排萬全了嗎？難道陛下真的以為臣妾不知道兜率宮裏的主人去了哪裏，真的就猜不到鬥戰勝佛此刻在做些什麽嗎？”

玉帝道：“唉，朕本來也沒想瞞過娘娘的，只是不知為何就是心裏不舒服罷了，他此刻算是掉到了蜜罐裏，可是蜜吃多了再喝別的就都是苦水了。”

王母嘆道：“那又怎樣？這是他自己選的，便是一早準備好了接受所有結果了。”

玉帝也跟著嘆息：“朕想去看看……”

王母急道：“陛下身系三界安危萬不可隨性而為。”

玉帝看看王母，道：“朕知道，所有才沒動彈嘛，娘娘緊張什麽？”

王母長舒了口氣：“其實陛下真的想看什麽有的是方法，實在不行臣妾可以代勞。”

玉帝想了想，有些洩氣的揮揮手道：“不必了，隨他去吧，等到了時辰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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