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等楊戩和展昭游遍江南回到汴梁的時候，已是人間六月。

楊戩計算的日子剛剛好，他們剛回來便聽到包拯即刻打道回府的消息。這一段時日難得的清閑逍遙，展昭幾乎要忘了自己還有個四品官封在身了，但是一聽到包拯的消息，展昭的心思一下子便全都收斂回來，急急的就要返開封府去。

楊戩沒有挽留，也沒有執意讓展昭先到自己城郊的宅子裏休息一下，他知道展昭心裏還是惦記著開封府的，這一趟消散閑游怕是展昭進入廟堂以來少有的一次放松了。

有張有弛方是正道。

楊戩只是安靜的看著展昭駕馬而去，直到那飄逸的藍色背影完全消失視野方才慢慢轉身返回馬車，也不說什麽只是輕輕拍拍馬背，由著那馬兒拉著自己而去。

楊戩的心裏有一絲絲的不安，說不出原因想不到究竟，這飄忽的不安感令楊戩有些不太舒服。

也許，這一段時日過得實在太舒暢，太愜意了吧。

也許，自己的這段假期過得太平和了，平和的有些令人意外。

當然，不排除有些什麽意外已經被旁的誰誰給暗中處理打發了，這種不能看透的隱性事件也有些令楊戩感覺不暢——做慣了全權掌握的司法天神，倒是不適應做一個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凡人了。

楊戩搖頭輕笑，略帶自嘲。

汴梁城郊的大宅門前，楊戩在馬車上停了好一會兒才下來，剛走到門口沈重的大門便“吱呀”一聲打開，小玉一臉笑容的站在門口笑嘻嘻迎上去，道：“舅舅回來了。”

對於見到小玉，楊戩倒是不覺意外，看起來小玉臉色紅潤精神飽滿，想必這段日子過得不錯。

小玉上前挽住楊戩的手臂，笑問道：“舅舅沒什麽要問我的嗎？”

楊戩由著她挽著自己，感覺到小玉身上洋溢著熱情的氣息，含笑道：“有什麽需要問的，若是你連我回家的時辰都算不準的話我可要重新考慮你的修為是否有進步了，你既然算出我回來的時辰若是不趕緊把家裏收拾妥當迎候我歸來的話我也要重新考慮是否該留你在身邊了。”

小玉嘟著嘴，道：“舅舅什麽都猜得到，好無趣。”

楊戩笑笑不理她的小情緒，隨口問道：“沈香呢？”

小玉道：“沈香還要跟隨包拯包大人的隊伍返回，估計還要一兩天吧，嘻嘻，沒有舅舅發話他哪裏敢隨便就跑回來？若是誤了舅舅和展叔叔的好事那還不被舅舅打斷腿。”

說這話已經走進內宅，六月艷陽之下楊戩額角也有了微汗，大步踏進屋子裏一下子感覺清涼了許多，一轉身見炕幾茶盤上自己常用的茶具都已經清洗幹凈，滿意的點點頭道：“還是小玉懂事，知道舅舅喜歡什麽。”

小玉到窗邊便木格子窗一扇扇的都支起來，室外的陽光便星星點點的照射進來，屋子裏的光線一下明亮起來，回頭看著楊戩笑：“總算是聽到舅舅表揚，我在外頭炭爐上還燒著水，這會兒子想必也快開了，我從山東捎了極好的北極綠茶回來，是今春的清明茶呢，舅舅要不要嘗嘗？”

楊戩寵愛的撫摸了小玉的發辮，柔聲道：“自然，小玉的一片心意舅舅怎麽能放過？”

小玉就著楊戩的手微微歪著頭，端詳著楊戩，過了片刻道：“舅舅氣色極好的樣子，這一趟和展叔叔游玩盡興了吧？”

楊戩的手稍稍一頓，手指一曲輕輕在小玉額頭上敲了一下，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操心，去看看水開了沒？”

小玉看見楊戩眼底深處忽然流動的柔情，那千年冷漠少有變化的眼波此刻宛如陽光下的海水一般變幻莫測，楊戩心底的情緒已經無法掩飾，絲絲縷縷的從眼底洩露。小玉忽然覺得自己這個高立雲端孑然一身高傲孤立的舅舅真的有了什麽變化，不是單純的外在行為，而是由裏自外從心底最深處滿溢而出的。

這樣的舅舅更令人感到親切更願意接近。

千年來能讓舅舅發生這樣的變化真的只有那個展叔叔可以做到。

小玉忽然由衷的有些感激展昭，因為展昭的存在，楊戩才可以擁有這些最平凡也最深刻的感情，楊戩才會更像一個“人”。

展昭回到開封府裏才知道，包拯一行明天才能回來。

留守在開封府上的張龍趙虎見到展昭頗為驚訝，他們並不知道展昭這一趟隨行並沒有全程跟在包大人身邊，不知為何似乎也沒有人說起，不管是包拯或者公孫策的公文行書，還是其他隨行人員的家書都沒有提及這事，張龍趙虎還以為展昭是前鋒先行返回的。

展昭一時也無從解釋，只好將錯就錯。先把府上這段時間的事務處理了，又緊趕著時間把公孫策一路發會的公文看了個大概，總算知道包拯此行的情形。

忙忙碌碌幾乎沒怎麽註意，天色便已經暗了下來，夏日天長算算時辰早過了晚飯時間，好像有人過來叫過自己去吃飯的，一時忙忘了，此刻展昭摸摸肚子倒是有些饑餓了，便思量著到後院廚房裏去找點東西吃吃。

剛出了自己所住的小院還未轉過後廊，忽聽有人在暗中輕喚：“展公子別來無恙。”

展昭陡然一驚，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一般，這裏已經是開封府的深處，不要說前三後四裏裏外外不間斷的護衛巡邏，只是自己也一直沒有放松警惕，對方從何而來如此悄無聲息竟是一無所知，展昭低喝道：“誰？！”

展昭一雙眼睛敏銳的掃過樹影屋舍，卻沒有發現任何跡象。

展昭出來的時候沒有帶劍，手掌忍不住微微握緊，繼續道：“誰在那裏？”

過了片刻，展昭只覺身邊似乎有微風輕拂，猛然轉身便看見一個身影靠在自己身後不到兩米處的後廊廊柱上，微弱的星月光芒下這人影也有些飄忽。

展昭看不清但是感覺似曾相識。

那人影動了一下忽然就到了展昭眼前，一股奇異的熱力迎面而來。

展昭眉梢微動，原來竟是熟人，說是熟人也不過只是見過一次，但是那次見面印象深刻，就是因為這個人的出現才挑明了自己對楊戩的重新認識，才會認真考慮自己究竟是怎麽看待楊戩的。就是因為這個人自己才知道了關於楊戩的一些過往，了解了關於楊戩的一些事情——好像，楊戩說這人算是他的小表哥。

展昭稍稍松懈一下，客氣的拱手道：“別來無恙。”

小金烏看看展昭，眼底有說不上來的情緒一閃而過，笑了笑，對於展昭的表現小金烏倒是很滿意，展昭見到他既不驚訝也不意外，似乎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罷了。不知是不是錯覺，總感到展昭和上一次見面有什麽不同了，似乎眉宇之間帶了幾分楊戩的淡然。

這感覺令小金烏暗中撇嘴，看樣子不管是人是仙，和楊戩在一起時間長了都會被他感染，為什麽楊戩就會擁有這麽神奇的力量。

展昭看著小金烏，問道：“您……此時前來有何貴幹？”

小金烏自嘲般一笑，反問道：“怎麽見到我，你似乎不覺得意外啊？”

展昭道：“若是旁的人或許我還會有些驚訝，不過……和二哥有關系的人好像都是這樣的，我也算是習慣了。”

小金烏沒有就著這個話題繼續，他當然知道展昭一定見過不少和自己相同的人物了，甚至拿不準是不是還有隨行的神仙就在身邊。

展昭等了片刻不見小金烏回話，又問道：“你來找我有事嗎？”

小金烏似乎剛回過神來，道：“路過，來看看而已。”

展昭笑了：“若是真的路過想必也不會專程前來看望我，我自己多少斤兩還是頗有自知之明的。”

小金烏也笑了：“為何上次聊天的時候我沒有發現原來你是這般聰明的。”

展昭道：“謬讚了，我知道你的身份特殊，能勞動你大駕前來想必不會是太簡單的事情，請講就是了。”

小金烏上前兩步，歪了歪頭，道：“不請我屋裏小坐片刻嗎？有些話不是三兩句就可以說完的，一會兒被別人碰見了怎麽解釋？”

展昭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側身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小金烏毫不見外的大步向展昭的小院落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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