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天光微亮的時候展昭便已經醒了，在院子裏打了兩趟拳熱熱身子出了一層薄汗，剛打了水洗了把臉，還未來得及拭幹臉上的水滴便聽得一個侍女急匆匆的闖進了，喚道：“展少爺，老夫人招呼你快些到會客大廳裏去呢。”

展昭微覺詫異，這麽早會有何人前來拜訪？又有誰這麽大的身架可以驚動母親親自迎候？正想著腦中忽的靈光一閃，頓時想起昨夜那位冒昧前來的頭陀，以他的身份和展家的糾葛只怕真的會讓母親屈身迎候了。

想到這裏展昭忙換了衣衫，簡單梳理了一下便急忙往大廳走去，路上已經看見陸續的有仆婦侍從魚貫而行，看樣子架勢還真的不小。

遠遠看見大廳裏燈火輝煌，此刻天空沖方才顯出一絲魚肚白，大廳裏的光線還不算亮堂，此刻燃足了燈火，卻顯得院中的光線倒有些昏暗了。

展昭幾步上前，便看見兄長展昀已經在廳門口向自己招手，趕緊迎上去，低聲問道：“出了什麽事？有誰來了？”

展昀眉宇間倒是帶著幾分意外的喜色，雖然晨起得有點兒早，但是神情中卻毫無倦怠之感，眼神銳利精神十足，聽到展昭詢問，只一笑道：“是曦兒的師父來了，你想不到吧，他居然和楊先生是舊識，看來楊先生真不是俗人，如同頭陀師父這般神奇高深的世外高人居然都是他的舊交，此刻母親依舊在廳中陪坐，楊先生也在呢。”

因為昨夜已經會晤一面，此時聽來展昭倒是不覺意外，只是一邊應著一邊隨展昀進了會客廳。這是展家大院正中非常莊重的建築，是江南人家常見的那種青磚綠瓦的結構，飛檐斜挑懸梁彩繪，但是從外面看起來只看得見厚重的檀木大門和二人合圍的大柱，此時木門打開燈火閃耀，從這厚重的氣勢裏透出絲絲溫暖之感。

進了大廳展昭一眼便看見楊戩穿黑色長衫玄色罩紗，寬大的袖口上銀絲金線繡著古樸的紋飾，使得這般沈重的色彩中顯出幾分飄逸。楊戩看起來臉色不太好看，被燈火映照得陰晴不定，見到展昭進來，楊戩對他展現一個如常的微笑，不知為何這微笑卻讓展昭覺得有些勉強。一想到昨日姐姐的請求，難道說經過她師父一夜的勸說二哥真的答應了什麽？展昭的心跳猛地有些紊亂，忙收斂了心思對著坐在廳上的母親施禮問安。

展老夫人看起來神采奕奕心情極好，連對展昭素日裏習慣性的嚴厲也不見分毫，見展昭前來問安只是輕擡手示意免禮，道：“昭兒怕是不記得這位師傅了吧？”

展昭順著母親的眼神看過去才發現那位頭陀正坐在楊戩身側，此刻光線十足細細打量也不過尋常模樣，只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咕嚕嚕打轉顯出一些與其面貌不符的精靈神氣，只是不知是否錯覺，展昭覺得這頭陀好像看向楊戩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的樣子。展昭看看不知該如何開口寒暄，昨夜已經見過此刻倒是不好說“久違”“久仰大名”之類的客套話，自己心裏最想問的倒是和二哥有關的事情，可是大廳了這麽多人又如何問得出口。

正遲疑著，那頭陀卻笑道：“不用老夫人介紹了，展南俠的大名早已譽滿江湖，昨夜貧僧冒昧來訪已經見過展檀越矣。”

楊戩聽著孫悟空拿腔拿調的說話忍不住微微皺眉，低咳一聲掩飾了一下。

展老夫人略覺意外道：“昨夜？莫不是昨夜警衛傳訊示警的那位竟是師父嗎？

孫悟空道：“不敢，貧僧也是因為有舊友在此忍不住前來會晤，也是擔心曦兒情況特來探望……”說著轉頭看看楊戩，見楊戩一臉的不耐，咽了口氣道：“久不見面生了些許誤會引來了展南俠。”

展昭忙道：“師父不要如此稱呼展昭，便是直呼在下名字就好，你是我姐姐的師父自然也是我的長輩，展昭這點兒微末功夫斷不敢在師父面前拿大。”

楊戩聽得嘴角抽搐，孫悟空一眼便看明白了，忙解說道：“客氣客氣，聽說你早已和楊戩是兄弟相稱的，其實我與楊戩也是兄弟，若是不嫌棄的話你也可以喊我一聲大哥……”忽覺身子發涼，便見楊戩冷颼颼的眼風飄過，趕緊接道：“咳咳，貧僧俗家姓孫，展檀越便隨意叫我一聲老孫就是了。”

展昭聽他解說，略有些好笑，道：“如此豈非無禮……”

楊戩生怕展昭再客氣下去無端的讓孫悟空占了自己的便宜，便不緊不慢道：“我們向來都是喚他老孫的，你也無需客氣了，這麽稱呼彼此都適應了的。”

聽到楊戩如此說了，展昭方才笑著點頭，展老夫人也沒有強求，想必早年間便已經領略過這位頭陀師父的習性，順著話題接言道：“孫師傅本是不拘小節之豪客，昭兒不必以常理來論，只要孫師傅不介意便隨他好了。”

展昭恭敬的對著母親微微彎腰，看看孫悟空，口中稱了一聲“孫師傅”，孫悟空不緊不慢的應著，偷眼見楊戩神色毫無變化，暗自咽氣，知道楊戩的情緒是很難從他的臉上表情來猜度的。

展老夫人道：“孫師傅神龍見首不見尾向來難得出世一趟，卻不知此行有何事？若是用得上我們展家的我展家上下定不會說一聲推諉的。”

孫悟空幹笑兩聲把目光從楊戩身上收回來，正色道：“貧僧也是無事惦記曦兒罷了，我與曦兒師徒情分，如今她走到大限時辰我自然要來送送的。”

一說到展曦，展老夫人的臉色暗淡下來，也沒有刻意掩飾由心底湧現出來的淡淡哀思，嘆道：“曦兒前世乃是菩薩身邊青蓮，想是凡間難以長留，真的就是化身為蓮去了老身也不是接受不了，偏著孩子孝順情願化了慧根留在老婆子身邊侍奉，雖是顧全我母女情分，卻也從此不得仙緣，實實是老身的罪過。孫師傅是知道一切始末的，這時候能前來送曦兒升天也是她的福緣，老身萬分感念。”說著微微欠身。

展昭聽得心裏發酸眼中發熱隱隱有淚一般，忙微微偏過頭去掩飾的拭了一下眼角。

楊戩坐在他對面看的清楚，忍不住心底也是微微一嘆。

展昭便總是這樣懷有一顆溫柔慈善的心，他從不會記恨自小父母便將他送走練功，也不會嫉妒姐姐擁有了母親滿懷的慈愛，更不會惦記展家家主之位在江湖中的重要，他的親人是他心底最柔軟的碰觸，只有一汪溫情而已。

楊戩唇角含笑，也許就是這顆溫柔慈善的心令自己心動，忍不住就想徘徊在他身邊，也讓自己那冷了千年的血液可以再次沸騰，可以再次能夠不計成果的瘋狂一次。

大廳裏人來人往楊戩都視而不見，他的眼中只有展昭的身影，孫悟空在和展老夫人說著什麽楊戩也懶得去聽也不在乎，在這瞬間楊戩覺也許有些事情不應該總是朦朧模糊著了，也許說開了會更好一些。

似乎感覺到楊戩的視線，展昭不自己的目光轉動一下子便迎上來楊戩的目光，楊戩的眼神那樣犀利尖銳仿佛可以看透人的心底最深處的情緒波動，展昭只是這麽一接觸便再也移不開視線。楊戩的眼神那樣深邃，仿佛波濤洶湧卻又令人連一聲漣漪也捕捉不到；他似乎已經將自己的心胸全然敞開，可是任是誰也讀不到他心底的一字一句。

這樣的眼神太容易讓人沈迷其間，隨著他的眼神閃爍整個人的情緒便都被楊戩操控。

展昭的心跳忽然開始加速，在身子裏最隱秘之處的熱血似乎不受控的開始彌漫周身，這股熱流游走經脈跳動韻律。展昭只覺得身子似乎輕了起來，五官感知都漸漸遠離，聽不到大廳中的喧囂看不清眼前一切，整個人便這樣無知無覺的沈淪在楊戩的眼神中了……

展曦有些好笑的看著自己這個雖然見面不多但是一直很有威嚴的師父殷勤的圍著楊戩打轉，似乎沒說一句話都要看看楊戩的臉色，立在一旁的展昭偷偷和展曦對視一眼，具是滿腹無奈不解。

打發掉展家的所有人員卻單單留下展昭，對此沒有任何解釋，展昭想起母親臨離開時的眼神帶著幾分詫異幾分不安幾分疑惑，但是還是一言不發的選擇聽之任之。展昭自己也不明白原因，難道是二哥說了什麽？展昭倒是頗有自知自明，知道姐姐的事情只怕自己是幫不上什麽要緊的忙了，但是既然留下了自己也許真有用得著自己的地方吧？

胡亂想著，不著邊際。

孫悟空看看展曦，道：“師父這次可是專門為了你的事情前來，已經和楊兄說好了，楊兄也願意此番相幫，你可要聽話。”

展曦點頭微笑，道：“我什麽時候不聽師父的話了？”

孫悟空道：“好，把手伸出來。”

展曦立刻將白皙柔軟的小手伸出來，孫悟空握住她的手，擡眼看看楊戩露出一絲笑容，道：“楊兄，請。”

楊戩面色淡然走到展曦身邊，似乎不經意的瞥了展昭一眼，展昭還帶著幾分怔忪略有些迷蒙的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切，既不詢問也不阻攔。

楊戩反手抽劍，展昭這才發現楊戩居然帶了把劍，癡劍僅僅抽出三寸，露出絲絲寒芒，楊戩還有些猶豫，孫悟空已經忍不住催促道：“都說好了，你這會兒可不能打退堂鼓。”

楊戩瞪了他一眼，有些無奈的嘆息一聲，手掌輕拂劍刃，鋒利的劍刃微微閃動一絲靈動之氣，楊戩的手掌已然劃裂傷口，楊戩握拳慢慢將手伸向展曦攤開的掌心，一滴血液輕輕滴落。

只有一滴，那血液一出現便帶了幾分華彩熒光，展昭不錯眼的看著，那一滴血卻不全然是鮮紅的色彩，隱隱散發出不易察覺的淡金色。雖然只有一滴卻仿佛蘊含了天地的能力，在它出現的剎那連四周的空氣都隱隱的起了漣漪波動。

血液一出現孫悟空便伸手將之罩住，那微微的漣漪便只限定在孫悟空的手掌心裏，護住了這滴血液，孫悟空指尖微微一動，一絲氣息宛如鋒利的刀刃劃開了展曦的掌心，還不待有血液流出反手一罩將護在掌中的那滴淡金色的血液送入展曦的傷口。

展曦只覺得渾身猛地一顫，一股巨大的力量由手掌傷口處迅速沿著手臂沖擊而來，幾乎來不及調運內力相抗，這力量帶著一股子火熱燃起了渾身的血液，心臟猛烈的跳動起來。

展曦有些吃驚，看看孫悟空卻是臉上微帶喜色，連聲道：“不要運功相抗，隨著這感覺游走就好。”

展曦根本也來不及去相抗，未料到不過小小一滴血會有這樣蓬勃的力量，幾個呼吸間身子裏的所以經脈似乎都被這力量填滿，氣息的溫度也在漸漸上升。

展昭緊張的看著姐姐的臉色，原本微帶蒼白的臉頰升騰起一抹紅暈，眉梢微挑眼眸深處似乎也有些極其細微的紅光閃動，那原本黑若星子的眼眸也變得嫵媚起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展曦整個人都被一層淡淡的紅暈遮掩著。

展昭不敢言語，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是看著展曦的神色似乎非常享受，肚子裏無數問題冒出來，竟然憋得胸口有些不暢。展昭轉頭去看楊戩，卻是大吃一驚，楊戩的臉色非常不好，眉梢擰緊雙頰慘白，連那雙總是淡然銳利的眼睛似乎也暗淡了幾分。

展昭陡然覺得心頭一顫，似有什麽從心頭劃過，竟無端的隱隱作痛。忙上前扶住楊戩，低聲急道：“二哥怎麽了？”

楊戩感到展昭有力的手臂扶持，微微站穩了身子，看看展昭淡然一笑道：“沒事，有點兒脫力罷了。”

“脫力？”展昭不相信，他和楊戩相交已非幾日，便是在山東時候身受重傷凝結血脈，楊戩只要一從昏迷中醒過來總是清亮亮的一雙眼眸，在展昭的記憶裏楊戩的眼睛從不曾暗淡無華。

似乎知道自己的解釋有些牽強，楊戩示意展昭扶著自己坐下，輕嘆道：“你姐姐那故事雖然聽起來有些玄幻，可是我要告訴你那也不是虛言，你相信與否我並不強求，但這老孫所言倒是有一點是真的，我可以幫你姐姐重新化身為蓮，不過付出的代價稍有點兒高，以我現在的功力還是有些吃力的——不過你也無需擔心，只要好好調養休息一下也無大礙。”

展昭聽著楊戩的解釋，感覺眼睛微澀，想說什麽卻又無處開口，只得隨著楊戩的語氣微微嘆息，楊戩掃了一眼孫悟空，道：“送我回住處休息吧，這裏有老孫在盡可解決了，把你留下最主要的就是要你扶我回去了……”

說了幾句，楊戩似乎真的有些乏力了，便不再言語。

展昭看看展曦，少女的嬌軀已經完全包容在了一層紅暈了，孫悟空在一側仿佛運功發力的樣子也沒有看向自己，反手接過楊戩手中的癡劍，微一用力將楊戩扶持起身推門而去。

黑暗的空間中詭異扭曲的黑色迷霧分不清界限地點，一個帶著貪婪的聲音嘶啞的響起：“好熟悉的味道，好誘人的味道啊……總有千百年沒有機會嗅到……去，幫我尋來……”聲音在黑霧了分不清從何傳來，漸漸低沈下去，霧氣扭動著仿佛活了一般絲絲縷縷的分散開來。過了很久，不知散去了多少黑霧，眼前依舊只是黑沈沈的空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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