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寬敞的馬車裏楊戩很安靜的躺著，只有展昭守在他身邊怔怔的一句話也不說，小玉駕車坐在車廂外，陰著臉也是一句話沒有。

方才不過一個時辰，包拯就被這馬車拉到了先頭大隊儀仗那裏，立刻吩咐隨行人馬通知前站縣丞點派衙役人馬趕到荒村，包拯和公孫策還是乘坐馬車返回，老遠就看到那裏已是一片安靜，也不知道結局如何。等到了眼前才發現楊戩重傷昏迷，小玉哭的眼睛都腫了，展昭少見的神情呆滯無措，見到包拯前來竟然如同見到了親人般又委屈又傷心的再也忍不住淚，，慌得包拯忙著撫慰。

好在隨後衙役們都到了，讓包拯欣慰的是小玉說原來那些眼看都死亡的隨從們並沒有真的都咽了氣，果然便聽到細細的呻吟，除了兩個轎夫失血過多沒了氣息，幾個傷勢稍輕的還能緩緩爬起身來。卻不見了一眾匪徒。

包拯不知道這是因為小金烏滅掉了所有妖孽廢了他們的法力法術，原先那些失了魂魄的長隨也就漸漸歸魂覆位了，見此情形頗為欣慰。但是公孫策明明親手摸過這些人的脈搏俱都沒了聲息的，一下子卻又都活了過來心裏還有隱隱的感到有些詭異。

小玉沒有解釋，一來小玉自己也編不了謊掩飾不清，再者也是實在沒有那個心緒。

公孫策只好偷偷把疑問都咽了回去。

包拯察言觀色也知道事有蹊蹺，但是眼看自己身邊這些人都好好的活轉過來，眼看展昭失魂落魄的心知這一番搏鬥傷身勞骨，更知道多半還是因為楊戩受傷，便好言相慰放了展昭自由行動，反正大隊人馬已經到了，王朝馬漢也都守在身邊，自己這裏已經安全了。

對於那些已經了無蹤跡可查的兇犯，包拯也是一肚子疑問，但是看看楊戩沈迷不醒，小玉一臉淚水，展昭恍然無措的樣子，包拯也只好先咽了回去，尋思著等展昭心平氣和了再慢慢說道也不遲。

展昭看出包拯眼底深處的狐疑，想想自己也是說不清楚，好像就那麽一眨眼的功夫楊戩忽然受傷倒地，那些兇犯一下子人間蒸發了，甚至連渣都沒剩。心知這定然是因為楊戩的緣故，但是眼下楊戩這般模樣也根本無處問起，想著不由遲疑了一下，不知是跟著包拯走還是隨了楊戩一行。

小玉擦擦眼淚道：“舅舅傷的這麽重，我自己人小力單如何能照顧得來？還勞煩展叔叔幫我先尋到落腳處，等我表舅找人來了再說可好？”

雖是商量的話卻被小玉說的傷心欲絕，展昭本就滿心的放不下，更是找不到理由拒絕。眼看王朝馬漢都到了，大隊人馬也來齊了，再看天色果然已經陰了上來，恐怕一場大雨就在眼前了，想想也只和包拯打了招呼就上了馬車。

楊戩不知是昏迷還是睡著了，沈沈的一直沒有張開眼睛。

馬車走得非常平穩，幾乎試不出來正在疾馳。

展昭沒有留意。

楊戩的呼吸還算平穩，只是眉頭微蹙明顯的不受用。

展昭伸手輕輕拭過楊戩的額頭，觸手冰涼。心裏陡然一驚，忙握住楊戩的手掌，果然滿手的寒氣，展昭的心一下子涼了。

這手掌在最寒冷的冬季隨時伸出來都是溫熱的，那溫度暖了展昭整整一個冬季，潛意識裏展昭覺得楊戩就是那樣一個溫暖的人，即使在最寒冷的季節，即使在最冷酷的人情裏，只要有楊戩在，溫暖就會如影隨形。

可是，現在楊戩的手涼的幾乎沒有任何溫度。

展昭將臉貼近楊戩的面頰，感覺到楊戩的呼吸也是沒有任何溫度的，一下下噴到展昭的臉上，卻在展昭的心底激起一層層的寒栗。

展昭心底著慌忍不住輕喚幾聲，楊戩沒有反應，倒是小玉掀開車簾子探頭進來端詳了楊戩一番，安慰展昭道：“展叔叔不要著急，眼下舅舅並無大礙，只是被我表舅封住了穴位經脈，身上精血不暢罷了……”口裏安慰著展昭，眼圈卻又開始發紅，小玉偷偷咽著口水，心裏難過也不再說話，只是怔怔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展昭拂過楊戩胸口的血跡，血跡漸漸幹硬變得顏色發黑了，恍然又是一驚，這麽長時間自己居然沒有探看過楊戩的傷口，也不知傷勢深淺。這麽想著便輕手解開衣帶小心的褪下衣衫，露出楊戩白皙而堅實的胸膛來。

依著展昭的意識，楊戩流了那麽多的血，幾層衣衫都洇透了，還不定傷口怎樣猙獰翻卷呢，誰知褪下衣衫細看時一時居然沒有發現傷口在何處。只是依著血液的印記看到左胸口處還凝著一些血痂，輕輕拭去了，只能隱約看到一片細密的紅點，難道只是這麽細小的傷口就造成了那樣的大出血？

展昭有些驚詫，拂過楊戩的胸膛，依舊的指端冰涼毫無溫度，但是觸手所及肌膚彈性柔韌毫無僵硬生澀之感，心裏稍微放松一些。

但是楊戩渾身冰涼的感覺卻令展昭心裏非常的不適應，在他的印象裏，楊戩總是很溫暖很平和的，任何時候遇到他總是一派淡然，任何時候握住楊戩的手都是柔和溫暖幹燥的，連冷汗都不曾有過。可是現在滿手所及都是這麽涼透心的寒意。如何能使展昭釋懷？！

展昭輕輕暗嘆，眼中又開始發澀，這樣的傷口展昭不知道怎樣處理才好，身上帶著的上好金瘡藥都使不上去，只得小心的合上楊戩的衣衫，靠著馬車握著楊戩的手出神。

似乎感應到展昭的不安，楊戩眉梢微微一皺竟然張開了眼睛，正好與展昭的目光對上。展昭驚喜的幾乎要一躍而起，卻又很快按捺住了，忙低頭柔聲問道：“二哥醒了，可是覺得哪裏不受用的……”

楊戩盯著他近在咫尺的面面龐，急迫之間微帶了薄紅，眼睛有些紅腫但是目光依舊清澈，只是眼白上密布著血絲看起來使得展昭顯出一分疲憊傷懷。

楊戩想笑一笑，卻耐不住胸口的鈍痛，眉頭便皺的更緊。

展昭伸手輕輕拂過楊戩的眉梢，道：“……二哥遇到我總沒好事，我竟是二哥命裏的掃把星了……如果這次二哥有什麽意外，那我真是把命賠給二哥都還不起二哥的情了……”

楊戩卻不愛聽他這樣說，合目稍稍運氣，道：“……放心……閻王的生死薄上沒有我的名字……哪個無常鬼敢來拘我……我是死不了的，你也不要妄想賠什麽命給我，此刻稍受些罪而已，咱們快活的日子在後面呢……”

楊戩說的是實話，他是身在仙籍的，早已勘破生死之界了，除非自己心甘情願散魂去魄，不然就算是玉皇大帝也只有幹瞪眼的份兒。

展昭卻不明白，只當是楊戩在寬慰自己，眼圈便開始泛紅，道：“對敵之時我不知怎的就分了心，不然也不會連累二哥要顧忌到我，只覺眼花卻未看清二哥是中了什麽暗器，我有一位朋友是暗器高手，等我問過他有什麽解法？”

楊戩淡然一笑，道：“那些人都不是什麽善類，你與之對敵是很吃虧的，手段和你先前在華山追緝的兇犯相仿，他們所用的暗器倒是有些棘手，俗稱牛髦銀針的就是了……這暗器的解法有些麻煩……不過也不是大麻煩……”

楊戩這些話也是大實話，如果此刻正是法力全盛的時候，這點子牛髦針紮在身上不過就是撓個癢，氣息流轉立時就能粉碎的連點渣也不剩，但此刻不過說的話有些多，便感到有些氣息不平，只暗自嘆息著漸漸停了話頭覆又合目不言。

展昭卻聽得一頭冷汗淋漓而下，早就聽範博說起過，牛髦銀針說起來好像不如霹靂子鐵蒺藜名聲響威力大，但是卻是很陰毒的一種暗器，它細如牛髦，一把撒出去成千上百枚銀針打擊面非常大，而且一旦進入身體便會隨著血脈流轉，就算當時沒有死亡，慢慢的銀針也會順著血脈散盡五臟六腑，若是不能盡數取出，快則三天五日慢則十天半月的就會莫名猝亡！

尋常人中的三兩枚銀針，及時用磁石吸出還好，可是剛剛看到楊戩胸口那一片細密的紅點，只怕這麽一下子就中了不知道幾百枚的樣子，胸口之處又是重穴要害，就算楊戩功力如何高深只怕也耐不得幾日光景。

楊戩雖然說得平淡，展昭卻聽得心驚不已，抖著手還想細看楊戩的傷口，楊戩卻已經明白展昭所想，勉力擡手握住展昭試探的手腕，也不睜眼，只是淡淡道：“你心底下早就已經有數，我並不是什麽普通人的，我說無礙自然不是騙你的……

展昭的聲音微微帶著顫音，道：“二哥的身子涼的一點兒溫度也沒有，還說不是騙我。”

楊戩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緩緩道：“我若是不封住周身血脈，如何控制得了這些到處亂竄的銀針？尋常人血不經心早就一命嗚呼，我不過身子涼些又有什麽好怕……”終於再聽不見話音，展昭又輕聲喚了幾聲“二哥”，楊戩卻不再答話，展昭估計楊戩又沈迷過去了，當下也不再說話，只是緊握著楊戩的手不放開，恨不能將自己一身的熱力都傳輸給楊戩才好。

片刻，小玉推開車門進來，神情已經平覆了很多，神態也鎮定不少，眼睛只是看看楊戩，卻對展昭說：“到了最近的鎮子上，我已經包下了這間客棧的整個後院，就請展叔叔費點兒勁把舅舅抱到上房安息，我已經吩咐廚房夥計燒了熱水，等下幫舅舅擦洗擦洗——舅舅是極要幹凈的人，衣服上又是血又是土臟死了，舅舅要是醒了看到定是要埋怨小玉的！”

展昭便應著聲，雙臂用力將楊戩抱起，隨著小玉進了客棧。

緊接著便聽到店裏老板趕上前來獻著殷勤，道：“阿彌陀佛，快到上房裏去——小路子，牛蛋，快些收拾好了，老客來了——”

身後細碎的雨點終於灑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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