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安頓下來，剛熱熱的替楊戩擦過身子蓋好被子，小玉已經一腳邁進來，身後緊跟著店老板端著水花翻滾的砂鍋進來，一邊往桌子上布置一邊道：“聽說老客有人身子不好，我店裏今春養的小雞崽子還不夠數，倒是上年有只老母雞擱了枸杞當歸黃芪燉了，最是平氣補身的，特意孝敬老客了。”跟過來的夥計便忙著上飯菜，不過尋常幾個炒菜還冒著熱氣，什麽饅頭花卷的一大盤。

小玉不待他說完，隨手掏出二兩小銀角子塞過去，道：“掌櫃的不要多說了，我舅舅這會子身子不好耐不得吵鬧，你看好了不要讓夥計閑人隨便進來這裏就是。”

那店老板這在偏僻小鎮開客棧估計沒遇到過這麽闊氣的主顧，一下車就是十兩銀錠包院子，打兩桶熱水洗澡又賞了二兩，送個砂鍋進來隨手又是二兩，差不多頂的上店裏半年的收入。雖然一開始聽說是有人病了心裏還有些忌諱的，這下卻也都撒開了，只是看小玉展昭具是愁苦的表情，強忍著歡喜擺出一臉的惋惜難過，嘆道：“唉，出門在外的誰也不容易，鎮子上有幾家醫館名聲還不錯，要是用的著只管吩咐夥計們去請醫問藥……”說著便識趣的退出去，反手關門，低聲說了些什麽院子裏打掃衛生拌草料餵馬的人也陸續都走了，四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細細碎碎的雨聲隔著門窗零星的傳進來，卻越發顯得屋子裏冷清寂寥。

展昭一直有些渾渾噩噩的，從馬車上抱著楊戩到房間，為楊戩寬衣洗浴，換衣睡臥……做這些事情時總覺得一顆心仿佛飄在半空中一點兒也不落實，直到小玉和店老板進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滿屋子雞湯的香氣彌散，才恍惚著有點癔癥回神。

看小玉盛了雞湯端過來，有些為難道：“二哥眼下還沒有醒過來，怎麽餵他喝湯？”

小玉將雞湯遞到展昭手中，道：“這是給展叔叔吃的，你看天色已經暗下來，你也忙累了一路了，舅舅這個樣子哪裏還能吃得下東西去，要是你再累壞了，卻叫小玉怎麽辦？”

展昭一點兒胃口也沒有，滿心思都拴在楊戩的身上，剛想推辭了，卻見小玉眼圈一紅似乎要流淚的模樣，只好接了，道：“我看你才是真的累的不輕，也趁熱喝一碗解解乏，晚間我守著二哥就是，你先去好好睡一覺。”

小玉轉身過去拿碗盛湯，偷偷擦了一把眼淚，道：“我這晚是睡不著的了，但有展叔叔陪著舅舅我最是放心的，回頭稍微歇歇就好了。”

一時無語。兩人胡亂吃了些東西，展昭只覺得滿口發澀竟是什麽味道也沒嘗出來。眼見得天色漸漸黑下來，小玉無言的燃起燈火默默的轉身離開了。

展昭一直守在楊戩身邊，斜簽著坐在床榻邊緣，此刻也有些腿腳發麻，見楊戩一直沒有任何反應，心裏輕嘆一聲正準備起身活動活動——卻在轉眼間看到楊戩輕哼一聲居然張開了眼睛。

展昭忙微微伏低身子，見楊戩一醒過來便是雙目炯炯毫無迷蒙，不禁稍覺意外，輕聲問道：“二哥哪裏不舒服的，可需要什麽？”

楊戩凝目看了他片刻，蒼白的唇角輕輕一掀帶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道：“我只覺得不過稍稍合眼，居然就已經天黑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是吐字很清晰：“也沒什麽不受用的，受了一點輕傷而已，總是不太舒服倒是真的。”說著認真看看展昭，嘆道：“你看起來精神竟是不如我了，不要守著我了，也早些休息休息去吧。”

展昭將楊戩冰涼的手握在自己手掌中，其實自己的手也涼，但是一觸及楊戩的手掌還是忍不住心底偷偷打了個寒顫，掩飾的笑笑，道：“二哥說的什麽，若不是因為我二哥又怎麽會躺在這裏？我哪裏精神不濟了？不過是吃得太飽有些倦怠罷了。”

楊戩從鼻子裏哼笑了一聲，道：“謊話，你哪裏瞞得了我……”

展昭想想以往的事情也確實如此，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咽了口氣道：“二哥神通廣大我自是知道的。”

楊戩微微皺了皺眉，心頭一陣陣絞痛令他很不適應，已經不記得上次受傷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想想三界中能傷到自己的人或者神或者妖都不多了。其實楊戩本可以不受這份罪的，在小金烏下手的時候直接安撫了心跳收拾了意識進入假死狀態，只等著有誰出手救助就好了。偏偏楊戩不願意意識沈迷當一個活死人，又怕展昭守在身邊一時探不到心跳誤以為自己死了做出什麽事情來，真出了什麽事只怕楊戩自己要追悔莫及。

還能感覺到肉體的疼痛，其實也不錯。

這種真實的存在感讓楊戩心裏稍覺安慰，痛也就可以忍受了。

展昭卻無法忍受楊戩皺眉隱痛，只恨不能以身相替，想要出言安慰又拿捏不好語氣言辭，忽然覺得自己好笨。

似乎覺察到展昭又鉆到了牛角尖裏去，楊戩勉力反手握住他，道：“不要胡思亂想，也不要急迫救我——聽我說我是真的不會死，不是哄你寬心只是事實，趁了這會清醒認真告訴你，也是怕你想不開又為難自己去。”

展昭忙掩飾著笑笑，道：“我哪裏鉆到牛角尖裏去，只是心疼二哥受傷……”心疼的字眼一出口倒是展昭自己忽然楞了一下，心裏忽的清亮起來：就是這感覺，一路的恍惚無措，一路的神智癡迷，說到底不過是自己一顆心都拴在了楊戩身上，隨著也覺得呼吸起伏隨著楊戩的眉梢凝結，眼裏心裏再也容不下一粒塵埃飛絮。

什麽時候楊戩已經將自己的一顆心占得如此滿滿當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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