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謝無歸就是歸無，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陸可怡是魔界的人，因為她身上的魔氣無所藏匿。

來到人界後，偏見、恐懼……各種覆雜的情緒都在每個人的眼裏流露著，好在謝無歸和陸可怡向來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兩人大大方方地挑了一間沒人要的“鬼屋”，簡單又溫馨地收拾一切，親自掛上“謝宅”的牌匾，然後牽著小知歸的手一起住進去。

在謝無歸告訴陸可怡，想帶她去青陽派見見他的師父、師兄師姐後，陸可怡點頭答應，卻也留了個心眼。

她將第一次來到人界的謝知歸留在人界的謝宅，只是夫妻兩去青陽派，畢竟修仙界不比人界，在那裏有些人是真的可以殺掉他們，而不只是口頭議論。

陸可怡從小就見慣了各種背叛，她知道像謝無歸這樣，能毫無芥蒂地接受一個異類的人實屬罕見，也習慣了不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

兩人簡單收拾便出發了。

起初，謝無歸受到了青陽派眾人的熱烈歡迎，連帶著陸可怡這個魔界的人都受寵若驚，尤其是崔曉玲和洛羽的真誠接待，讓陸可怡徹底放下戒心。

在得知小師弟還有個兒子的時候，洛羽大手一拍，直接抱出自家閨女企圖聯姻。

“我們家一一長得像我，以後肯定難看死了，我估計是嫁不出去了，看在你師兄我給你送過那麽多法寶的份上，你就答應我吧！”洛羽看著懷裏皺巴巴的小人，滿眼的歡喜是真的，滿心的擔憂也是做不了假。

謝無歸餘光往陸可怡那邊瞥了瞥，洛羽當即會意，拿出一戒指的法寶遞過來：“弟妹，這是我這幾年收回來的各種法寶，就當是我女兒的嫁妝了，先存在你們這。”

陸可怡眨了眨眼，看著那只閃閃發光，難掩金貴的儲物戒，有點受寵若驚，就是謝無歸一開始都和她打打鬧鬧好一陣子才認可彼此，現在洛羽僅僅因為她是謝無歸認可的人，就這樣無條件地將自己的身家贈予她……

有點過於好騙了。

陸可怡低頭一笑，在把兒子賣了之前，洛羽突然被崔曉玲提著耳朵領走了：“抱歉抱歉，別聽他胡說八道，孩子的姻緣那都得孩子自己去爭取，別理他這種封建大家長的作風，戒指弟妹你就收下，算是賠禮！”

陸可怡笑了起來。

簡單又溫馨，不乏一些小打小鬧。

她算是理解謝無歸為什麽要帶她回青陽派了。

然而就在陸可怡猶豫要不要把謝知歸也接過來的時候，意外還是來了。

陸可怡是被危吾帶大的，從小就被種下了空魔針——只要危吾想，他就可以操控陸可怡做任何事情。

夜半時分。

“危吾？”謝無歸一把抓住陸可怡捏著匕首的手。

在匕首刺入謝無歸心臟前，陸可怡掙脫操控喊醒了謝無歸，可即便如此，陸可怡依舊無法停止自己對謝無歸的攻擊。

直到謝無歸猜疑地喊出了“危吾”的名字，陸可怡終是停下所有動作，任由那攤由怨念凝聚而成的魔氣攀上她的脊背，在她身後幻化出那個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你竟然還活著？！”謝無歸頓時戒備，視線卻緊緊鎖死在陸可怡身上，只要危吾敢動她一根汗毛，謝無歸就能與他同歸於盡一般。

“哈哈哈哈。”乾坤陣的威力不容小覷，即便是危吾也只是傷得千瘡百孔，此刻出現在謝無歸面前的只是他的幻影，而他的原身卻只能泡在特質的泥漿之中，任由滿身的瘡疤好了又爛、爛了又好，感受著不斷地死去、又不斷地重生的痛苦。

這就是乾坤陣的威力。

“魔界出了叛徒，難道你們仙門就是幹幹凈凈的嗎？”危吾冷笑地看著謝無歸。

他再次活過來之後，滿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背叛他的陸可怡報仇，可他身為一介魔尊，卻回不去魔界！他只能等、休養生息、恢覆實力，再殺去魔界給陸可怡一個措手不及。

未曾想，陸可怡竟然來了人界。

危吾內心沸騰，加速修覆，終於……給他找到了操控陸可怡的機會。

“為了區區一個男子，你就背叛了我？”危吾貼在陸可怡的耳邊，冷笑地看著這個差點令他死無葬身之地的女人，“可怡，你應該是我對敵最鋒利的一把刀，現在這樣……未免太令我失望了。”

陸可怡咬牙緊盯著危吾：“要殺就殺，何須廢話！”

“可怡！”謝無歸喊道。

“哈哈哈哈，謝無歸你到底會做出什麽選擇呢？”危吾卻倏忽放開了陸可怡。

謝無歸當即把人護在身後。

陸可怡卻像是避雷一般，推開謝無歸。

“你應該殺了我。”陸可怡側頭，根本不敢去看謝無歸的表情，她閉上眼睛。

“陸可怡，你在說什麽胡話！”謝無歸怒斥道。

陸可怡擡起自己的雙手，纖細的十指上布滿鮮血，右手手心上有一塊兒布滿裂痕的名牌——

那是青陽派弟子每個人都有的名牌，會伴隨著每個弟子在青陽派的成長不斷成長，直到身死道消，木牌也會和主人以一樣的死亡方式失去光澤。

木牌上“吳三”兩個字被一道犀利的刀痕劃開，謝無歸不敢置信地看著陸可怡，終於意識到那句“殺了我”是陸可怡說給他聽的。

危吾笑著拿起那塊木牌，陰惻惻地看著謝無歸：“你的娘子殺了你的同門，謝無歸，我們魔界賢明的魔尊大人，按照你頒布的條例，這樣濫殺無辜的女子該當何罪？”

謝無歸突然笑了起來，他一把奪過陸可怡手中的木牌：“她何錯之有？為了生存，不得不拜在你這暴君的旗下，這不是她的錯；被你操控，害了無辜的青陽派弟子，這更不是她的錯。”

“危吾，從始至終，錯的都是你。”謝無歸收好吳三的名牌，固執又霸道地直接抱住陸可怡，將她鎖在身邊，“要受罰的人也輪不到她！”

謝無歸當即釋放靈壓，淩冽無比的靈力瞬間暴漲，方圓十裏修為低於謝無歸的人寸步難行，就連呼吸都難，即便是當初呼風喚雨的危吾也毫不例外。

“謝無歸！”重傷未愈的危吾根本無法抵禦這般重壓，眼看著他的身形不斷地消散，他怒吼道，“住手！快住手！沒難度就不想知道要如何拔除陸可怡體內的空魔針嗎？”

謝無歸一瞬的遲疑，給了危吾機會。

原本難以行動的陸可怡在危吾的操控下，將自己體內的空魔針拔除、打入謝無歸的後頸。

謝無歸錯愕地回頭，在看到淚流滿面的陸可怡後，卻只是擠出一個微笑，擡手揉了揉她的臉頰，只是淚水擦到一半，謝無歸整個人失去知覺，直楞楞地倒在地上。

“無歸！”陸可怡撕心裂肺地抱住謝無歸，毫無防備地被危吾打昏。

再之後，青陽派一眾趕來，看到了吳三的屍體，目睹了謝無歸魔氣四散暴走的畫面。

再之後，就是謝無歸被洛羽制服，獄中請求洛羽照顧他的妻兒，可沒過多久，歐陽正帶來了陸可怡自盡的消息，謝無歸再次暴走，終是在風雲青趕回來的同一時間，被歐陽正一劍刺穿心臟。

……

“這就是謝無歸的一生。”天書將那段過去快速地展現在洛一一和謝知歸面前，“可敬可嘆，即便無人知曉那個促成仙魔和平協議的人是謝無歸，他竟也沒有帶著一絲怨念離世。”

謝知歸久久不能言語，再開口嗓子卻啞得不成樣子，連正常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可怡前輩也是嗎？”洛一一替謝知歸問出了他的疑惑。

謝知歸感激地朝洛一一看去，纏著的繃帶的手向右側微微偏移，最後卻還是緊緊攢著，沒再任何企圖。

猝不及防，洛一一卻是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緊緊握住謝知歸發顫的拳頭，像是一個溫暖的太陽，包裹了他所有的不安。

天書捏了捏自己的小胡子：“我已經達成你的願望了，這個問題我選擇不答。”

洛一一眼珠子一轉：“做個交易吧，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告訴你一個你絕對沒聽過的真實故事。”

“呵，這世上還有我沒聽過的故事？”天書小下巴一揚，得意得很，沒有半點要上鉤的意思。

洛一一索性把自己從孤兒院一步一個腳印成長的故事說了出來，聽得天書津津有味，然後卡在看書魂穿的那一趴。

“然後呢然後呢！她穿到什麽書裏了？如果是你說的那什麽數學類的書？她是不是就變成了數字了？”天書完全上鉤，洛一一一個“你懂的”眼神，他瞬間回到當下。

“你這丫頭，鬼靈得很！”天書最煩聽故事聽到一半被吊胃口的，當即開口，“謝無歸死的時候，咱們這有人去找過他，他當時的修為距離飛升也就差了那麽一點點，但是在經歷這麽多事情之後，依舊無怨無悔赴死，這覺悟比咱們這的人還高，所以那人想要給他一步登天的機會。”

“可他卻舍不得紅塵萬千，說要和你陸可怡再續前緣。”天書看不懂男女情愛，卻也聽過無數感人肺腑的人間真情，不由感慨道，“你娘和你爹一個性子，死前都沒有半點怨念，他們都怕自己因為那些無所謂的怨恨，失去投胎做人、再續前緣的機會。”

“所以他們從不埋怨、也不曾怨恨。”天書看了眼和謝無歸有幾分相似的謝知歸，破例之後又一次破例，“就是孟婆都沒舍得往孟婆湯裏灌太多料。”

至於謝無歸和陸可怡下輩子是否能再續前緣、相守到老，就得看謝知歸這輩子的抉擇。

他承載著上一輩的愁和怨，也繼承了上一輩的歡與喜。

天道公允，每個人的抉擇總是會為未來某一時刻埋下因果。

這便是屬於謝知歸的天機，可惜再沒有第二次機會咯，天書的點撥也只能到此為止。

“臭丫頭，故事寫下來燒了給我！不然我就找天公霹雷打死你！”因為劇透太多，天書逐漸透明，要被叫回去面壁思過了。

“天書前輩，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不瞑目的！”洛一一連忙跪好，鄭重其事地朝他磕頭，“萬萬沒想到你給完了機緣就會死掉，早知道我就不……”

“呸呸呸！”天書坐著書本朝洛一一腦袋砸去，“我只是結束了我該做的，回仙界而已！少咒我！記得燒紙！！！”

話音剛落，人就不見了。

“……原來要和神仙通訊，也是燒紙啊。”洛一一松了口氣，順手想要拉謝知歸起來，猝不及防反倒因為巋然不動的謝知歸，直接撲進他的懷裏。

啪嗒——

一塊再熟悉不過的石斛玉佩從謝知歸身上掉了下來——那是歐陽晗送給暧昧對象的真心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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