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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抵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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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沈辭被噩夢驚醒。

下意識撐手坐起,才覺額頭都是冷汗,整顆心也平靜不下來,就連呼吸聲都沈重了幾分,有些心有餘悸,腦海中不停得想著事情,也回想著方才的噩夢,又怕吵醒了身側的陳翎。

他轉頭看向一側,陳翎是朝著他側著睡著的。

還有兩三日抵京,諸事繁多,她接連幾日都睡得很晚。

他怕吵到她。

但他實在毫無睡意。

沈辭輕手輕腳起身,又俯身穿鞋,去耳房前,又替她掖好了被角。

屋中只有夜燈微光,在耳房中,沈辭將燈盞點多了些。

方才的噩夢,他夢到薛超了,心中不踏實,也有些透不過氣來。

尤其是薛超喚的那聲“將軍”,讓他眼下還似有什麽東西壓在心底。

沈辭用冷水洗面,水中刺骨的寒意襲來,可以讓心慌慢下來,也能讓自己從剛才噩夢的情緒中出來。

許久未曾這樣過了……

上一次還是老齊。

沈辭再次用冷水凈面。

等用毛巾擦幹臉,才又對著銅鏡慢慢平靜下來。

關心則亂,大半夜的,做了一個噩夢便胡思亂想。

子曉在幫他查曲城柳土的事,薛超這個時候應當差不多到立城了。

這幾個人裏,韓關激進冒失,子曉保守,薛超是最穩妥聰明的一個,他是睡懵了,也想多了……

冷水洗面後,沈辭再無睡意。

不能一直待在耳房裏,又怕待在屋中吵到陳翎,沈辭撩起簾櫳出了內屋,又出了外閣間。

但凡他在陳翎這離,都是啟善在值夜。

眼下不在宮中,啟善也不放心旁人,這個點兒見沈辭從屋中出來,啟善迎上,“將軍?”

啟善不知何故。

沈辭道,“醒了睡不著,怕在屋中吵醒陛下,我在苑中待會兒,你去休息吧。”

啟善詫異,“將軍,您沒事吧?”

啟善見他額頭還有沒擦幹的痕跡。

沈辭笑道,“沒事,我正好有些事情要想,睡不著,我在苑中守著,你去歇著吧。”

啟善早前就在東宮,這一路又一直同行,知曉沈將軍的性子,啟善沒有再推卻,“那老奴去歇下了,將軍有事喚老奴。”

沈辭溫和應好。

啟善離開,沈辭去了苑中的暖亭待著。

夜間寒涼,披著厚厚的大氅坐在暖亭的木凳上,想起不少早前的事情,也依稀還有些心慌。

不知是不是離開立城邊關時間太長的緣故,所以才胡思亂想。

薛超這一路同胡伯在,應當沒事。

十月天涼,他竟也不覺得冷。

西邊的冬日,比眼下冷。

沈辭睡不著,又不想再胡亂想薛超的事,思緒便不自然得回到家中。

——自安,我總覺得心中哪裏不踏實。這一陣,你哥夜裏時常夢魘,問起來他就說沒事,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我母親想我了,同行雲說她身子不怎麽好,行雲帶我去了一趟搖城,回來的路上還遇到了劫匪……這一陣辛苦行雲了,他早前還先去了典州,從典州風塵仆仆趕回來,也沒停著。

搖城,典州。

還有出沒在安城的柳土碎片……

七七八八湊在一處,總覺得何處不對。

還有他這次回來見姑母和山海,是大哥提議的,但這次見大哥,多多少少有些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疏。

但上次在立城見他,他帶山海來立城看他的時候,也沒生疏端倪,那個時候,大哥同韓關,子曉還一處喝酒,喝得有些多……

沈辭仰首空望著夜空。

多事之秋,譚王之亂明明結束了,可心底總像壓了什麽似的。

沒那麽簡單。

……

屋中,陳翎也醒了,迷迷糊糊睜眼,身側是空的。

沈辭不在,被子都在她這裏,一側是涼的,應當離開很久了。

“自安?”陳翎喚了一聲,沒有人應聲。

陳翎起身,取了衣裳披好,去了耳房中,耳房中也沒人,但是有水漬,是用冷水洗了臉。

陳翎有些擔心。

“啟善。”陳翎又喚了聲,沒有人應,連啟善都不在。

陳翎簡單穿了衣裳,推門出屋,剛想開口喚人便看見沈辭坐在暖亭中,披著大氅,頭靠在身後的柱子上,仰首望天。

是心中有事。

——塞外邊城,保家衛國,我會永遠守著殿下,守著燕韓的大好河山。

——我是不放心西邊,但懷城之亂才平息,陳憲也下落不明,怕京中還有譚進的黨羽,等過完年關,寧相和盛文羽回京了我再去立城也不遲。京中若是不安穩,我在立城心中也不安穩。

——只要你,阿念,還有我父兄,你們好就好,我已經知足了,眼下,我比早前任何時候都開心……

“阿翎?”

陳翎沈浸在思緒中時,沈辭轉眸看見她。

她只穿了一件衣裳便開門站在屋外,應當是只想詢問,沒想待太久。

但冬日天涼,沈辭起身,到門口時取下大氅給她披上,“出來做什麽,外面涼?”

大氅中帶著他的體溫,驅散了陳翎方才未曾反應過來的涼意,眼下,才覺得站了些時候,是有些涼,陳翎輕聲道,“我沒看到你,喚了啟善也沒人應,所以來看看。”

她沒提她站了多久。

沈辭溫聲道,“回屋吧,我剛剛出來透口氣。”

等回屋中,沈辭也見她也沒脫大氅,才猜到她剛才應當站了不少時候,他也沒留意,眼下看應當是凍著了,所以披著他的大氅沒有想到松開。

屋中燃著碳暖,暖意徜徉,但先前的涼意還要時間消化。

陳翎坐在小榻上,一側就是碳暖,她在這處暖和些。

沈辭在她跟前半跪下,眼神中有些迷茫,也有些依賴,靠在她懷中,輕聲道,“我就是忽然有些想老薛他們幾個,照說也沒事,幾個大男人能有什麽事?就是恰逢多事之秋,心裏怕西邊不太平,所以做了噩夢,醒了就睡不著,透透氣……”

她會問,他主動提。

“自安。”陳翎伸手攬緊他。

他的呼吸貼在她身前,“我沒事,阿翎,我就是……”

他也不知道當如何說。

陳翎溫聲道,“我知道,若有一日讓我不管朝中之事,我也會不習慣,就像讓你不管立城邊關一樣。”

他僵住。

“回立城吧。”陳翎輕嘆,“年關過後回立城,不用交待清楚就回京,留在立城……”

他喉間輕咽,“阿翎。”

陳翎輕聲道,“我想你的時候,你就回來。”

他攬緊她,“陳翎!”

***

翌日,沈辭尋了小五來。

“將軍!”小五這些日子已經同隨行的紫衣衛和禁軍全部混熟了,沈辭讓他送書信去立城邊關,他頓都未頓一聲便應了下來。

陛下回京這一路,天天都有書信往來,他很容易能尋到人幫忙傳遞書信的時候,把將軍的書信一道送出去。

“是送去邊關的信啊?”小五好奇。

“嗯。”沈辭應聲,“這一路上沒收到消息,有些擔心,問一聲也好。韓關應當是到了,薛超沒還沒信兒,子曉這裏替我做些事情去了,都問一聲好。”

“好嘞!”小五應聲。

看著小五竄上竄下的模樣,沈辭抿唇笑了笑。

還有三日就抵京了,他也要開始應對禁軍的事了,禁軍中不少幺蛾子,至少,他在京中的月餘兩月,要確保紫衣衛和禁軍的和平相處,順利過渡,陳翎這裏才會順利……

思緒間,石懷遠上前,“沈將軍!”

沈辭笑,“懷遠。”

由得上次那本不正經的冊子緣故,沈辭同石懷遠之間仿佛也親近了許多。

沈辭正欲開口,忽聞身後是疾馳的馬蹄聲,沈辭和石懷遠相繼轉眸。

禦駕之前,快馬加鞭,只有急報。

“這是……”石懷遠遲疑,“不是懷城的事吧?”

石懷遠猜不到還有何處之事如此倉促。

沈辭搖頭,“應當不是,懷城的消息,少逢那裏每隔三日都會書信送至陛下跟前,若是有問題,早就暴露了,不會忽然緊急,不是同懷城相關的事。”

石懷遠疑惑。

沈辭收回目光,“不是你我當問。”

石懷遠點頭。

***

馬車中,紫衣衛呈上密函。

“哪裏來的?”陳翎也意外,密函上的蠟封並非國中習慣,紫衣衛應道,“八百裏加急,是蒼月東宮親筆書信,鴻臚寺特意交待,一路加急呈至陛下手中。”

蒼月東宮,柏靳?

陳翎擡眸不由看了一眼,信封上是寫著燕韓桓帝陛下親啟。

這樣的書信沒有會仿造,也沒人敢仿造。

“出去吧。”陳翎吩咐了聲,紫衣衛退下。

馬車中就剩了陳翎一人。

——茲有要事,未及提前告知桓帝陛下,已遣暗衛借道燕韓,本是睦鄰,此舉欠妥當,待年後三月,親自拜訪賠禮,還望見諒。柏靳上。

柏靳……

陳翎娥眉微蹙。

柏靳遣了暗衛借道燕韓,讓自己的暗衛來還能做什麽?

要麽抓人,要麽殺人。

說借道,是告訴她,他要抓或是要殺的人,不是燕韓國中的人,蒼月並非要同燕韓交惡。

陳翎放下書信,不是燕韓,卻借道燕韓,那是西戎,羌亞,巴爾,還是西秦?

柏靳雖是東宮,卻是蒼月的實際當權人。

蒼月在周遭諸國中是國力最強盛的,柏靳遣暗衛根本無需同她說明,除非,此事同燕韓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日後一定會涉及,他才回提前招呼一聲。

老師才從蒼月出使回國,柏靳早前就同老師說起過,年後會親自來燕韓造訪,眼下看並非客套話。

許驕還在京中,年前應當會走,若是柏靳要來,兩國使臣照面不是好事。

南順是友邦,不與燕韓接壤。

但蒼月是鄰國,柏靳親至,是大事……

一個南順元帝,一個蒼月東宮,都不是省油的燈。

周遭之中,除卻西秦和羌亞近來都在動蕩之中,還有一個巴爾……

今年是嚴冬,巴爾生事的可能性很大,整個冬日都要提防北邊的巴爾,開春之後柏靳親至,國中不能出亂子,也不能有大的動作。

譚進和雷耿生的事恐怕都要暫緩,先求穩。

陳翎淡淡垂眸。

多事之秋,沈辭當真沒說錯。

“陛下,殿下來了。”馬車外是啟善的聲音。

“進來吧。”陳翎出聲。

咚咚咚,上馬車的聲音,既而是簾櫳撩起,露出一張小臉來,“父皇~”

陳翎方才還有些焦灼的心情,在看到他的瞬間好了不少。

“你怎麽來了?”陳翎莞爾。

阿念上前,“我想父皇了呀,父皇,你今日還頭疼嗎,念念給你按按?”

陳翎忍不住笑。

還未應聲,阿念當她默許了,上前給她按肩膀。

力道時輕時重,但很認真,方嬤嬤道,“這兩日說陛下頭疼,想要給陛下按按,一直惦記著此事。”

“誰教你的?”陳翎笑。

“沈叔叔~”阿念應聲。

陳翎笑道,“不是頭疼嗎,怎麽按肩膀去了?”

阿念捂嘴,“哦,對對對!”

又趕緊踮起腳尖給她按頭,方嬤嬤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

“你這兩日怎麽了?”陳翎還是覺得他反常。

阿念雖然年紀小,但其實這一路陳翎發現他其實慢慢開始嘗試有自己的想法了。

阿念認真道,“馬上就回宮了,一回宮中,父皇就很忙,從早忙到完,我想回宮前多和父皇在一處。”

陳翎和方嬤嬤都未想到此處。

陳翎羽睫輕輕眨了眨,溫聲道,“好了,念念,不按了,父皇抱抱。”

阿念聽話上前。

陳翎抱著他一道認字。

阿念說的是,馬上回宮了,要忙了,早朝,麗陽殿,都要恢覆如常了……

***

黃昏前後,陳修遠和許驕一行抵達了燕韓京中。

燕韓京中鴻臚寺率領官員親自來迎,雙方鴻臚寺官員再度進行親切友好會晤。

陳修遠同許驕在一處,未同雙方鴻臚寺官員一起,“許驕,我家中有些事,稍後不同你去驛館了,今晚鴻臚寺會簡單設接風宴,會有鴻臚寺的官員在,等陛下隔兩日回京,會有正式的宮宴。我在京中有府邸,你若是有事,讓人來府邸尋我。”

“好,我知道了。”許驕應聲。

臨行前,陳修遠又折回,輕聲道,“許驕,陳翎和我不同,燕韓京中,你最好悠著些。”

許驕笑,“多謝敬平王提醒。”

陳修遠頭疼。

等雙方鴻臚寺官員寒暄完,都紛紛上前問候,才各自上了馬車。

馬車抵達驛館,接風宴前還有一個多時辰,溫少群和齊長平去了許驕處。

溫少群是南順國中的鴻臚寺少卿,也是這次出行陪同許驕的副使,這些外交禮儀都是溫少群在應對。

眼下關起屋門,沒有燕韓的人,溫少群才道,“相爺,這一路來燕韓京中並未聽到太多關於蒼月的消息,陛下讓多留意,許是猜測。”

許驕淡淡笑了笑,一面翻開茶杯,一面倒水,“越沒有消息,則說明越有聯系,而且是一定有;若是日日都能聽到,反倒還可能沒有。此事不急,慢慢來,蒼月和燕韓本是鄰邦,忽然有利益要捆綁在一起也很正常,陛下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

她雖然不知道抱抱龍在顧慮什麽,但蒼月就在南順北邊,知曉得越細致總是沒錯的。

許驕又道,“我倒是聽敬平王無意中同人提起西戎西邊的部落出了一個哈爾米亞,野心勃勃,似是做了不少事情。”

溫少群嘆道,“西戎西邊是相對燕韓而言,對南順來說,沒有西戎東邊的概念,同我們近的,倒是西戎西邊。”

西戎同燕韓接壤,也同南順接壤。

南順同西戎之間隔了一個西關……

許驕沈聲道,“西戎同燕韓糾纏不是壞事,一旦西戎同燕韓不糾纏了,矛頭就要對準西秦和南順,這臨近諸國之間的關系沒有對錯,只有立場不同。不管哈爾米亞是什麽人,只要他同燕韓之間能相互牽制,對南順就是好事;那一日他同燕韓不牽制了,南順的西關反倒不安全了。我們與燕韓不接壤,但在利益面前,這就是現實。這一趟不光顧著蒼月,連西戎的事一道打聽了。”

“是!”溫少群和齊長平都拱手應聲。

天涼了,茶杯裏的茶三口不飲完都會涼,許驕目光看著手中的茶杯,微微出神。

“相爺想什麽?”齊長平問起。

許驕道,“今年是嚴冬啊……”

齊長平點頭,“是,聽隨行的燕韓禁軍和鴻臚寺官員說,今年的冬天不僅來得早,而且尤其冷。”

許驕放下茶杯,輕聲道,“一到嚴冬,像巴爾這樣逐水草為生的族群就會面臨冬日饑荒,巴爾鐵騎一定南下,同巴爾接壤的臨近諸國,蒼月他們輕易不敢大肆南下掠奪,剩下的長風,燕韓,南順,西秦,各個都要提心吊膽……”

許驕問起,“長平,書信送回國中了嗎?”

南順偏南,對寒冬的覺察不比燕韓等國快,若是覺察遲了,沒有相應準備,一旦巴爾南下,南順措手不及,所以陳修遠給她送披風那日,她就就擔心過巴爾,然後讓齊長平安排人送書信回南順。

齊長平應道,“相爺放心,同步在做了。給宮中,還有北關曹將軍處都送了信,提防寒冬,巴爾鐵騎南下。”

許驕頷首。

溫少群嘆道,“相爺,巴爾真會南下犯我北關?”

許驕看他,輕聲道,“這次若是沒有西秦,會。”

溫少群意外。

許驕怕冷,繼續倒茶暖手,“我若是巴爾,沒有西秦,我會打南順,因為南順地處偏南,對嚴冬的感知最不明顯,而且南順天暖,南下的沿路就有食物可以囤積,進犯南順是最好的選擇。但眼下,巴爾會打西秦,因為西秦在內亂,是絕好機會,將西秦東邊的城池奪下,日後,有這些城池做屏障,便不用逐水草而生。西秦不好打,若不是內亂,未必能有機會,所以巴爾就是要賭,也會賭一把。”

許驕的手捧暖和了,又飲了一口熱茶,繼續道,“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想要不挨打,除非像蒼月一樣足夠強盛到無人敢動。南順偏安一隅,是魚米之鄉,又有曲江做天然的屏障,是臨近諸國中戰爭最少的一個,經濟最穩定的一個。這樣平和的土壤最為難得,假以時日,南順也會慢慢變成第二個蒼月。所以,我們眼下要做的事才會很多,為以後……”

許驕輕呵一口氣,垂眸時,羽睫上都連了霧氣。

好冷,好想回南順了……

***

敬平王府在京中有府邸,也叫敬平王府。

回了府邸,劉子君已經在府中等候,“王爺。”

陳修遠風塵仆仆,因為漣恒在,所以連許驕都未送至驛館,也沒有參加稍後的接風宴,便趕回了王府中,“人呢?”

劉子君道,“在府中。”

“帶我去,同我說說具體的事。”陳修遠吩咐一聲,劉子君照做,一面領著他往漣恒所在的苑中去,一面道,“在聊城同王爺分開後,我便去迎漣恒公子了,而後一路往京中來,也避開了旁的耳目,但漣恒公子不是一個人。”

陳修遠駐足,“還有誰?”

劉子君深吸一口氣,知曉自家最怕什麽。

劉子君輕咳一聲,“漣恒公子,帶了侄女來。”

陳修遠嘴角抽了抽。

……

等到屋中,陳修遠同漣恒照面。

“永建(漣恒字)。”陳修遠同他許久未見。

漣恒見了他,仿佛心頭的一塊沈石才落下,也上前,“冠之!”

知曉他二人有話要說,劉子君退了出去。

“你沒事吧?”漣恒問起。

漣恒原本要在阜陽郡同他見面的,但後來忽然懷城生亂,陳修遠去護駕,而後相繼又聽說去了聊城,丁州,東城,而後輾轉回京。

西秦國中才生了亂,漣恒很清楚像陳修遠這樣帶了身側的五百人就趕去救駕,無疑是在刀尖上走一遭。

他是膽子大,也虧得他命大。

燕韓國中忽然生了這樣的事,陳修遠脫不開身是定然的,但即便如此,還是讓劉叔來阜陽郡接他。

那他只能在京中等。

陳修遠一面落座,一面應聲,“我沒事,之前是怕牽連到你,所以沒同你見面,眼下譚王之亂已經平定了,我這裏可以松一口氣了。倒是你這裏,忽然從西秦來了燕韓,是不是出事了?”

陳修遠心知肚明,也翻開茶杯替他斟茶。

漣是西秦的國姓。

當初兩人是在蒼月白芷書院念書的時候認識的,白芷書院是臨近諸國中的最高學府,不少學子都會以赴白芷書院求學為榮。

陳修遠與漣恒是白芷書院的同窗。

年少時候的事了。

因為兩人要好,後來從白芷書院畢業後,他還去過西秦找漣恒游玩。

再後來,便是中途幾年未曾見面。

近來聽說西秦國中暗潮湧動,眼下這個時候漣恒來尋他,他也能猜到一二。

漣恒道,“是,冠之,我家中近來不太平,恐怕會出大事,再加上嚴冬將至,我擔心巴爾會垂涎西秦,我要盡早剛回西秦,不能久留了。”

陳修遠看他,“說吧,有什麽要我幫忙的。”

漣恒道,“冠之,你我二人,我便不同你繞圈子了,我想托你照顧我侄女。”

陳修遠看他,“你侄兒差不多,你侄女就免了……”

漣恒嘆道,“冠之,我哥哥就剩這麽一個女兒了。”

陳修遠楞住,稍許,又低聲道,“怎麽不早說,我帶兩個心腹丫鬟過來。”

漣恒道,“原本是想在阜陽郡見你的時候,當面同你說起,但不是懷城出事了嗎?”

陳修遠皺眉,“永建,西秦現在是不是很亂?”

如果不是,他不會如此冒險。

漣恒沈聲,“是,冠之,我信得過的,只有你,少則半年,半年我來接卿卿,若是我沒來,或是西秦國中沒有人來,你能不能……”

漣恒哽咽,“能不能替我照顧卿卿?”

他方才開口,陳修遠便猜到。

他根本是在托孤!

陳修遠低聲,“既然如此,你還回去做什麽,送死嗎?”

漣恒道,“冠之,燕韓的天子尚且不是你親兄弟,你聽聞懷城出事,帶了身邊的人就去救駕;陛下是親兄長,我豈能坐視不理?”

陳修遠語塞。

漣恒繼續道,“原本西秦這趟渾水,不應當拉你一道摻和,但冠之,我沒求過你旁的事,你能不能就當我日後回不來,替我照顧好阿卿,日後……尋個合適時機,替她找個歸宿,別回西秦了。”

陳修遠看他,“真想好了嗎……若是你回不來,那她日後要跟著我姓陳。”

漣恒點頭,“冠之,大恩不言謝。”

陳修遠沒有再說旁的。

“卿卿。”漣恒喚了聲。

稍許,才從人從屋外推門而入,“四叔。”

陳修遠沒有擡眸。

漣恒朝漣卿道,“卿卿,這是四叔同你提起過的,四叔的朋友。”

漣卿的聲音很細,“冠之叔叔。”

陳修遠緩緩擡眸看她。

他見過她。

她早前就喚他冠之叔叔。

他早前去西秦找漣恒游玩的時候,見過漣卿,那是三四年前,眼下,倒是從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長大了……

陳修遠微怔。

好像,還有些長變了……

“卿卿。”他也開口,但見漣卿眼睛還是紅的,知曉她其實都清楚,陳修遠最煩的便是……

陳修遠溫聲安撫道,“別怕,這裏安全,我同你四叔商議,穩妥起見,不能再用漣卿這個名字,用陳家遠方分支的名義留下來,就說投奔我,旁的一個字都不要說,也沒人敢問。”

漣卿點頭。

“多謝了,冠之。”漣恒沈聲。

陳修遠繼續道,“還有,卿卿,日後不能再喚冠之叔叔了,要喚我二叔。”

漣卿看他,從善如流,“二叔。”

他繼續道,“安穩起見,名字也要改,卿字可以做小名,大名要……”

陳修遠口中的換字還沒出聲,就見她滿眼通紅,沒忍住往下落,陳修遠心底似鈍器劃過,忽然道,“不換了,沒什麽好換的。”

漣卿看他。

陳修遠避開她目光,問向漣恒,“你什麽時候走?”

漣恒道,“越早越好,我想今晚就走。”

陳修遠沒說旁的,“我讓人安排。”

“陳壁!”陳修遠喚了聲。

陳壁入內,“王爺。”

“找人送永建一程,連夜走,送到西秦。”陳修遠低聲。

“是!”陳壁慣來話少。

陳修遠起身,“你們說會兒話,我去換身衣裳。”

“多謝了冠之。”漣恒聲音中有疲憊。

等陳修遠出了屋中,聽到屋中有哭聲傳來。

陳修遠嘆氣,他最怕聽到女人哭。

不對,這個不是,這個還是個小孩子……

劉子君上前,“王爺。”

從早前漣恒來,劉子君就覺察有些不對勁,眼下再見王爺出來,想起方才陳壁說起王爺吩咐連夜送人走,劉子君心中隱約猜到了幾分。

漣恒公子的侄女,那是……那也是西秦的皇室,眼下西秦動蕩,貿然留人在燕韓,若是西秦變天……

劉子君是怕出事。

陳修遠淡聲道,“劉叔,去遠方旁支中尋個身份,來投奔我的。”

劉子君:“這……王爺,這不是開玩笑的事啊!”

陳修遠看他,“劉叔,你看我像開玩笑嗎?”

劉子君喉間重重咽了咽。

“去吧。”陳修遠吩咐一聲,劉子君只等拱手應聲。

***

入夜,陳修遠帶了漣卿去送,有敬平王府的馬車中,京中無人盤查。

“冠之,大恩不言謝。”漣恒朝他躬身。

陳修遠伸手扶起,“過了,等你回來帶人走,人在我這裏,你放心。”

漣恒頷首。

漣卿眼眶都哭紅,但也十五六歲了,沒有再同漣恒相擁,只強忍著眼淚,但是沒忍住,“四叔。”

漣恒伸手給她擦眼淚,“你是四叔看著長大的,眼下,四叔把你交給冠之叔叔了,你好好聽冠之叔叔的話。”

漣卿點頭。

漣恒沒有再久待了,取下頸邊的項鏈給她,“平安喜樂。”

漣卿沒忍住擁他。

漣恒亦是。

待得漣恒躍身上馬,從身邊的幾騎一道消失在眼簾,漣卿眼淚如珍珠般落下,但是一聲未出。

陳修遠最見不得女孩子哭。

“不哭了,阿卿,冠之叔叔帶你去吃好吃的,早前不是同你說過嗎,玉蘭閣的八寶鴨子?”陳修遠溫和笑了笑。

漣卿點頭。

……

馬車在玉蘭閣門口停下,燕韓京中不小,從城門入內到玉蘭閣好些時候,漣卿眼中差不多沒有痕跡了。

陳修遠也是今日才回京,知曉他回京的人不多。

漣卿跟在他身側。

玉蘭閣中人來人往,人聲鼎沸,但掌櫃見是陳修遠,連忙親自上前應接,“王爺。”

“尋處安靜的地方。”陳修遠低聲。

掌櫃應好。

掌櫃親自帶路,往頂層的閣間去。

順著階梯往上的時候,應當是有人醉酒,在階梯中說話,擋住了去路,身份應當出眾,所以小二也不敢開口。

陳修遠擡眸看去,正好見一人道,“趙倫持,曲邊盈日後怕是要騎在你頭上了!”

另一人起哄,“是啊,你們不是有婚約嗎?人家曲邊盈是天子身邊紫衣衛的統領,你呀,日後怕是要擡不起頭了!”

再有一人道,“誒誒,你說人曲邊盈會不會看不上你,悔婚啊!“

周圍哄笑!

景陽侯世子趙倫持本就吃醉了,眼下又被激怒,有些口無遮攔,“我配不上她,她算什麽東西!給我拎鞋差不多!”

“喲~”周圍再度起哄。

陳修遠看了身側的漣卿一眼,溫聲道,“阿卿,到我身後去。”

漣卿不明所以,還是照做。

陳修遠看向陳壁,陳壁上前,對著趙倫持後膝蓋就是一腳。

趙倫持當場往前跪去,幸虧有人扶住,趙倫持頓時火了,“誰他媽活膩……”

話音未落,陳修遠淡聲,“你擋我道了。”

“你他媽是誰啊……”趙倫持喝懵了,還開口說了一句,身側的人臉色都變了,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顫顫道,“趙倫持你瘋了,敬平王……”

敬,敬平王?

趙倫持酒都快嚇醒了。

陳修遠淡聲,“我說你擋我道了,滾開。”

周圍的人沒人敢再待在階梯中間,紛紛散開,包括趙倫持。

漣卿眼中陳修遠一慣溫和,也是頭一次……

陳修遠往上,漣卿跟著繼續往上。

路過趙倫持時,陳修遠駐足,轉眸看他。

趙倫持臉色煞白。

陳修遠輕笑一聲,“就你這樣的,還真配不上曲邊盈。”

趙倫持臉都青了。

陳修遠繼續道,“我記得你是在禁軍吧,在禁軍裏還這麽窩囊,不如一個女的活得像樣,嘖嘖,我還真看不上你。”

陳修遠言罷,再沒拿正眼看他。

陳修遠言罷繼續往上,趙倫持臉色漲紅,氣得咬牙切齒,但一聲都不敢出,雙手攥緊。

“這些京中的世家子弟都這樣,阿卿,記住了,你姓陳,我們陳家慣來寵女兒,從我祖父在的時候就是。日後在京中,不要主動惹事,但也不要怕事。在這京中,能欺負到你頭上的,還沒幾個。”陳修遠看向她。

漣卿方才回眸,剛好對上他的眼睛,輕嗯一聲。

***

兩日過後,天子禦駕返京。

百官在城外迎候,“恭迎陛下回京,陛下萬歲!”

陳翎淡聲道,“眾卿平身,今日路上有些乏了,先回宮中,明日早朝,有事再奏!”

“謝陛下!”

眼見天子轎攆入了城門,沈辭並未一道跟上,小五也騎馬停在沈辭一側,“將軍,怎麽不同陛下一道入宮?”

沈辭笑,“任命還未下來,我眼下還是邊關駐軍,怎麽同陛下一道入宮。”

“哦!也是”小五恍然大悟,這些日子好像對朝中的事情隱約有些眉目了,便又問起,“那將軍,我們現在去何處?”

沈辭道,“回家啊!沈家在京中有府邸。祖父早前在京中任職,後來大哥讀書的時候也在京中待過一段時日,只是眼下空置了,就你我兩個,怕是要收拾一些時候。”

小五笑,“不怕,軍中不也要整理軍務嗎?都交給我就好了,將軍不用管了!”

沈辭笑。

兩人騎馬往沈府去。

沈府其實在很好的地段,但自大哥離京後,不常有人住,他當時在京中也是在東宮,所以府邸空置很久了。

原想著門前應當冷清,但去的時候門口小廝已經候著了。

華燈初上,沈府門口也點了燈。

小五嘆道,“將軍,也不像沒人住的樣子啊……”

沈辭下馬,牽馬上前,小五照做,跟在沈辭身後。

門口的小廝將了他,拱手道,“將軍。”

“你是?”沈辭確認沒見過他。

小廝拱手道,“將軍,我是府中的小廝名喚阿順,將軍過目。”

叫阿順的小廝抵上信箋,沈辭接過便笑,他認得陳翎的字跡——沈將軍,早朝見。

沈辭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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