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天影冷冷地看著顧景之順著劍身滑落,鮮血蔓延開來染紅了這片純白的雪地。舊的積雪還沒化去,天空又飄起了鵝毛大雪。

天地間陷入一片白茫茫之中，一如她此刻的心。龍天影忽然感覺心裏空空蕩蕩的,強烈的仇恨從身體裏一絲絲被抽出來。過往在一起的歡愉的畫面又再度回到了腦海中。

那些生死懸於一線時的不離不棄，那最初的相遇和最後的告別。龍天影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可笑,今生的自己只活在一個仇恨編織的網裏。倒不如前世來得痛痛快快轟轟烈烈。

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禦花園裏,龍天影想起了那日夏西鏡對她說的話。回想起來，從始至終真正活在真實之中的只有夏西鏡一人，而自己只是一個過去的泡影。所以她對她的情誼她一直感受不到……

昶夜看著龍天影離去的背影，仿佛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目光下移落在雪地那具屍體上，他擡了擡手。十幾名黑衣人靜靜地落在雪地上，如同天空飄落的黑色雪花。

其中一人將一枚屍蠱塞進了顧景之的口中，然後吹奏起笛子。屍體晃晃悠悠站了起來,十幾名黑衣人訓練有素地將顧景之的傷迅速處理好。冰雪之下，顧景之只是看起來有些臉色蒼白而並無不妥。

七日後，“顧景之”下旨封前朝公主為明樂長公主。冊封當日大宴舊日群臣，誰料飲酒過度暴斃當場。參加宴請的大臣們皆言皇上在駕崩前留下口諭，將萬裏江山拱手讓與明樂長公主。

顧家派遣無聊公子為代表上書聲明謹遵遺詔，明樂長公主封其為安順侯。群臣折服，百姓也並無怨言。一切都順理成章，天下重新改姓了龍。而這一切的得來兵不血刃。

只是佟書陵心下卻頗為擔憂，總覺得事情進展的太過順利。雖說他是個傀儡女皇，只是龍椅坐得也不心安。

昶夜從如山的奏折裏擡起頭來看著一旁托著下巴發呆的佟書陵道，“你有什麽不心安的？改特麽奏折的是我又不是你。”

“話雖如此，可是樓主大人您不覺得這事情太詭異了麽？顧景之這麽輕易就死了？”

昶夜手中的筆重重一頓，“你是嫌源家付出的代價不夠大麽？今日的順利都是星曜樓和源家一代代的白骨堆積而成。在成功之前有你沒看到的無數次失敗，所以好好坐這張龍椅，畢竟它屬於你的時間不多。”

“那樓主大人您看時機成熟了就趕緊取代我這位子吧，我受不了那幫大臣色迷迷的眼神了。真怕哪天他們獸性大發，人家好怕怕的。”佟書陵拍著胸口道。

昶夜哼哼了一聲，“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別煩我。”

佟書陵癟了癟嘴，哦了一聲，便灰溜溜地出門散步去了。昶夜卻再也看不下這奏折。他站起身亦是走了出去，信步之間便踱到了別苑門口。腳不由自主地帶著身體進了別苑之中。

推開房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想起那些個同床共枕的日日夜夜，想起她對他說的話，“師父，你來當皇帝吧……”

他就快登上那寶座了，可是她已經看不到了。十指輕輕觸碰到了錦緞的被子，還帶著絲絲的溫熱。那是她——

什麽？絲絲的溫熱？昶夜伸手探了進去，果然有人的體溫。這房間他早就下過命令不準任何人接近，為什麽還會有溫度？

昶夜屏息凝神，忽然間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氣息。顯然是有人藏匿於屋子裏，昶夜回身猛地一掌擊了過去。一道人影躥了出來，動作有些遲緩。昶夜正要另一掌讓那人血濺當場，卻在即將觸到她的一剎那生生止住了。

昶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這個抖抖索索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死去快一個月的夏西鏡！！

她嘴裏正塞著一塊又冷又硬的饅頭，十指彎曲著直不起來。眼神看起來也有些呆呆的。

“小鏡？”昶夜大步走了過去，夏西鏡仔細打量了他許久，這才認出他來。頓時眼角包了淚，委屈地張著滿是饅頭的嘴就叫了起來，“師父——”

昶夜俯□將她抱進懷裏，夏西鏡嚎啕大哭起來，像是一個被偷了糖的小孩兒。哭聲聽得昶夜心下揪了起來。

良久她才從這嚎啕大哭中回轉過來，抽抽搭搭道，“師師…父，有…有壞人要殺我。”

“師父知道了，師父一定幫你報仇。”昶夜將夏西鏡抱了起來。一個月不見，她瘦的輕飄飄的，幾乎不費力氣就能抱起來。走在風雪裏仿佛會被風刮走。

抱回卿安殿中，昶夜立刻傳來了太醫。佟書陵也聞訊而來，一眼見到躺在床上的夏西鏡便撲了過去。誰料夏西鏡見到他卻直往昶夜身後躲。佟書陵鼻子一酸，委屈道，“西鏡姐姐，我是小書書啊。”

聽到這三個字，夏西鏡這才探出頭來。仔仔細細看了看他，半晌才呢喃出三個字，“小…書…書…”

昶夜和佟書陵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哄著夏西鏡讓太醫做了個全面大檢查，然後佟書陵留著陪夏西鏡。昶夜跟著幾名太醫走了出去。

他在門口停下了腳步，鎖眉看著幾人，“她情況如何？”

“回千歲，先帝的婕妤娘娘似乎寒疾入體，多處關節被凍傷。今後恐怕行動都會有些不便，即便是調養好了，一到冬天都會寒疾發作，痛不欲生。”骨科聖手張太醫回道。

“而且腦子似乎也出了問題，智力可能回到了十歲。”

“智力損傷也就罷了，至於這寒疾你必須想辦法化解。必須用最好的藥材。”昶夜頓了頓，又道，“還有，皇宮裏沒有先帝的婕妤娘娘。若是我聽到什麽風言風語，定會割了他的舌頭！”

太醫們連連點頭，頂著一腦門子的汗離開了卿安殿。

昶夜推門而入，夏西鏡正對著佟書陵咯咯咯笑著，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從前她也是這般沒心沒肺，哪怕是滿臉血汙也照樣笑得很開心。如今這笑容終於又回到了她的臉上，昶夜忽然覺得心智低點或許也不錯。

佟書陵得知夏西鏡心智受損，唏噓不已。他憂愁地看著夏西鏡道，“唉，本來智力就不怎麽高，如今還降了。這可怎麽活啊？”

“怎麽？你覺得我的智力不夠用麽？”昶夜將佟書陵攆了開來，一邊用內力為她暖關節。觸手只覺得寒意逼人，也不知她是怎麽活下來的。

佟書陵看著夏西鏡的樣子，心裏難受的緊，咬牙切齒道，“是不是那個辰月公主！我去殺了她！”

“殺確實要殺，但現在不是時候。”昶夜頭也不回道，“你還是先去安排一下顧景之的身後事。明日就是下葬的日子了，樣子都做做好。”

佟書陵接了任務，只得無奈地離開了卿安殿。夏西鏡眨著眼睛看著昶夜和佟書陵，似乎還沒想明白兩人在說什麽。昶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揉了揉夏西鏡的頭發，聲音溫柔，“小鏡，以後都留在我身邊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夏西鏡眼睛撇了撇一旁的糕點，小心翼翼道，“那有東西吃嗎？我…我已經好久好久好久沒吃東西了。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饅頭還被你弄掉了。”她委屈地看著昶夜。

昶夜端過糕點來塞進夏西鏡的懷裏，只說了三個字，“隨便吃。”說完又吩咐禦膳房準備各色美食過來。

夏西鏡一邊吃著糕點一邊淚眼汪汪看著昶夜道，“師父真是好人，我永遠永遠都要跟師父在一起！”

昶夜看著夏西鏡手中的糕點頗有些心酸和擔憂，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比不上一盤糕點。擔憂的是以這家夥現在的智商，隨時都可能被人用美食騙走的！

不過這些細枝末節都不重要，只要她還活著，還能永遠留在他身邊。他可以守護她一輩子，讓她免受流離之苦，不用再在刀尖上討生活。

夏西鏡吃飽了便滿足地睡了下去。昶夜調來了冬瓷和達瓷來當值，出門去處理喪葬的事宜。剛走到宮門口就看見一人跪在雪地裏。

他大步走了過去，卻見龍天影眉毛頭發上都是白雪，看來已經跪了好一會兒了。龍天影這個徒兒雖然是星夜的，但到底也是自己帶出來的。昶夜看著她蹙眉道，“你怎麽跪在此處？”

龍天影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師父，求你讓我為阿景守最後一夜的靈。”

昶夜心下忖度著，事情雖然到了今日，但只要顧景之一日沒有下葬，他便一日不能冒險。他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問她，“你不是恨他入骨麽？為何還要為他守靈？”

“我是恨過他。但我和他的恩怨已經在他死的時候一筆勾銷。而我不管怎麽恨著他，終究還是愛他的，哪怕到了今天也未曾改變。所以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一晚我想陪著他。”

昶夜靜默良久，深深嘆了口氣擡了擡手，“去吧。”

龍天影雙手按進雪地裏，重重磕了一個頭，然後起身走向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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