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1章

關燈
今年的邊城下雪有點晚, 李青文他們過了幾個驛站,棉絮一般的雪花才簌然落下。

下雪後,馬車走起來就沒有那麽容易了,但是他們也沒有作難, 因為很快。李青瑞就帶著人拉著爬犁迎過來了。

長毛的矮馬蹄子大, 下雪一點一點都不怕滑, 它們旁邊還有兩輛狗拉著的雪橇, 上面坐著李正亮兄弟倆。

女眷們先上了提前布置好的爬犁,即便頂著風趕路,也不會挨凍, 李正亮極力邀請蘇元寶坐上了大狗拉的雪橇上面,他們對京城來的白白嫩嫩的小客人很是熱情。

蘇元寶舍不得大狗受累,但是他知道, 如果這些家夥每天不跑一陣子,十分難捱。

因為蘇元寶的目光太炙熱了,一只沒有拉雪橇跟著湊熱鬧的半大狗將尾巴甩給他,蘇元寶帶著厚厚的手套, 給它捂尾巴尖,那只狗大概是頭一次看到這麽乖巧的,走路都順拐了, 眼珠子一直往雪橇上飛。

晚上,這只狗就睡在了蘇元寶的睡袋外面,一人一狗,腦袋對著腦袋, 睡的都很熟。

蘇樹清在船上一直睡, 下船後精神不少, 原本他和徐青元都帶了厚厚的衣服, 但是越往北走,身上的衣服就有點頂不住,都換上了李青瑞帶來的皮衣皮褲。

倆人從京城出發時,都是一副清雅裝扮,趕路後,整齊的頭發逐漸淩亂,合身的衣袍變成了獸皮和皮靴,口鼻眼睛都被遮掩的嚴實,手揣在袖口裏面,不到萬不得已,不願意往外拿……

倘若他們的熟人站在對面,怕是一時也認不出。

京城也下雪,但是沒有這裏這樣大,蘇元寶睜著大眼睛四處看,瞧到雪地上覓食的野物,忍不住驚呼出聲,“狐貍!”

李正亮順著看過去,瞇著眼睛,道:“是狐貍和香獐子,這倆肉都不好吃,等碰到麅子和野雞,讓四叔打給你吃。”

蘇元寶可沒想吃這些好看的小東西,之後,再看到甚麽他都不吱聲了,眼睛晶亮,只是遠遠的瞧著,生怕會在碗裏見到它們。

臨肅以北人跡罕至,但是雪地上卻很熱鬧,隨處可以看到各種腳印,李正亮他們雖然不打獵,但是在邊城生活了那麽久,看到腳印便能認出是什麽野物,蘇元寶覺得他太厲害了,誠心誠意的讚美著。

李正亮美的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他覺得京城來的小孩就是誠實,難怪小叔一直將他放在心裏頭。

在雪中行了數日,皚皚白雪之中,隱隱能看到數道青煙,他們終於抵達了邊城。

自從官差和流犯都被帶去新城,營地這邊鮮少見到生人,他們的到來,動靜不小,半個村子的貓冬的人都出來了。

李茂賢和李青瑞先引著陸家親眷到家裏吃飯,李青文則帶著徐青元和蘇樹清叔侄倆去到營地裏面,官兵搬走後,這裏寬敞不少,新建了磚瓦房,正好讓他們住下。

早就知道江淙在忙,回來之後沒看到,李青文倒是沒有多失落,先架上火,在鍋裏給炕上躺著的兩大一小的人熱上吃食,然後回家。

李家炕上地下全是人,能坐著的都是陸家的,畢竟是遠道而來,同族的不少人都過來湊個熱鬧。

體諒他們這一路艱辛,大家夥只是過來打個招呼,便陸續離開,陸家人吃了口熱飯,然後紛紛去歇息。

陳氏拉著陸雪寧的娘親的手,親熱的不得了,道:“我們這裏太遠,讓你們受苦了,待他們成親,以後我們去京城看望你們。”

陸雪寧的娘親趕路有點累了,面上的笑倒是沒下去,連連點頭,邀陳氏早點去京城住上一住。

李青宏和陸雪寧的親事是早早定下的,李家早就做了準備,新房在新城那裏,裏面的家什和被褥等等都是嶄新的,就等著他們回來辦喜事了。

現在,新房就用來安置陸家的來人。

臨肅的流犯遷到邊城後,因為有了足夠的人手,外城墻終於起來了,寬和高和內城相差無幾,但是前面有甕城,上面有箭塔和排樓,外面有城柵,看上去比內城更加的有威勢。

一行人坐著爬犁到內城,到城門就得下來了,主街上的雪被掃的一幹二凈,爬犁在裏面可是走不動。

內城不大,走不遠就到了地方,新房門口已經掛起了一排紅色燈籠,大門上貼著兩個大大的“囍”字,院子裏面寬敞整潔,只有被風吹來的薄薄的一層雪。

正房和東西廂房前幾天就一直燒著,此時裏面都是暖融融的,陸家親眷到後,直接可以住進來,廚房的鍋碗瓢盆都有,日常用具也都從京城買回來的。

李青文還想在這多呆,李青宏讓他先回營地那邊,怕蘇樹清他們醒了之後找不到飯吃。

李青文是騎著馬來新城的,特意繞了個遠從將軍府那裏走過,發現後頭依舊空蕩蕩的,不由得在心裏給周豐年豎起兩個大拇指。

帶著皮帽子的周從信出來時吸了兩口冷氣,噴嚏打個不停,擡頭看到一個背影有點熟悉,張嘴“哎”了一聲。

李青文下馬,牽著甜棗回頭,叫了一聲“周大哥”,然後道:“這次回來,周家捎過來不少東西,晚些時候給你送過來。”

一看他這模樣,周從信就知道科考肯定過了,一邊揩著鼻子,一邊道:“江淙在外頭,怕是得陣子才回來。”

這個李青文早就知道了,他將在臨肅碰到的客商的話說了,周從信撇嘴,不以為然道:“普句人跑到森林北面占山為王,我們奉命驅逐,不願意的都抓了起來,放心,你江大哥一根毫毛都沒傷到。”

李青文義正言辭的道:“我也擔心邊城官兵和百姓的安危。”

周從信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好弟弟,真是長大了。”

既然碰到了,周從信便喊了士兵駕車,跟著李青文回營地外頭,把周家托付的三車東西給拉了回去。

李青文到營地裏頭,先去看徐青元他們三個,發現還睡著,又去旁邊找方氏,把洪州來的信件交與她。

方氏也是剛從李家回來,歡喜的捏著信高興半天,然後又小心的放了起來,她家倆兒子在邊城識字,現在還沒下學,得等回來才能讀信。

從方氏那裏出來,李青文又去看了老邢頭,他還在養牛看馬,精神矍鑠,不過牙掉了幾顆,怕以後掉光了沒法大口吃肉,被逼不得不開始認真清潔牙齒。

周瑤去軍中給人看病了,她不在,愛哭的丫頭也在睡覺,李青文也沒站,跟姑姑和表姐招呼一聲便回去了。

蘇元寶做了一個夢,夢裏他是一只兔子,原本正在吃草,不知道怎麽的,被人捉住了,然後便被放到了熱水裏。

“我、我其實不好吃……”

喊了一嗓子,蘇元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沒在鍋裏,松了口氣,然後察覺到屁股和後背都很熱,伸手一抹,臉上也是汗。

李青文端著燭臺過來,看他熱的厲害,給蘇元寶又解開一件衣服,小家夥軟軟的趴在李青文的肩膀上,舉著自己的手仔細的看,不是爪子。

在李青文的身上賴了一會兒,蘇元寶才去後面吃飯,李青文做的酸菜燉大骨頭和紅燒魚,豬骨頭上面都是肉,因為浸透了酸菜味兒,一點都不膩,酸甜可口的魚也是開胃,蘇元寶就著菜盆吃了兩碗飯。

李青文摸了摸他突起的肚皮,沒再給蘇元寶盛飯。

他吃完飯,蘇樹清和徐青元也回來了,倆人不知道去哪裏走了一圈,回來時縮著脖子,打著哆嗦,踢掉靴子就滾到了炕上。

這兩大一小都是頭一次睡熱炕,怕他們遭不住,李青文泡了蜂蜜水。

過了沒一會兒,李正亮和李正明來了,倆人自己抱著枕頭來的,想要跟蘇元寶一起滾炕頭。

李正明攀著蘇元寶的胳膊,帶著他去看外屋的尿桶,認真的說,讓他晚上起來尿尿不要害怕,叫醒自己,陪著一起去。

事實上,是李正明自己害怕,膽子這東西是真不跟著個頭一起長,雖然外表看,他已經是個少年人,但害怕的東西一樣沒少。

三個人並排躺著,六只腳丫子高高的翹著,蘇元寶雖然第一次來邊城,可對這裏了如指掌,問家裏的狗、家裏的雞、豬、羊和馬,他竟然還記得李青文說過的那只受傷的麅子,聽說現在還好好在營地裏頭養著,大眼睛轉了又轉。

蘇樹清之所以能來邊城,一則是看護著侄子,二則是蘇樹儀想讓弟弟好好歇歇,戶部的瑣事最多,永遠做不完。

他也知道,已經打定了主意,不是吃就是睡,不用李青文陪著,他跟徐青元喝了兩杯酒,扭頭就睡了過去。

李青文原本最擔心蘇元寶,但是他顯然低估了這個年紀的孩子的精力,他累的睜不開眼的時候,蘇元寶還撲閃著大眼睛聽李正亮吹噓抓鳥的事情。

睡著之前,李青文想,自己在他們這個年紀是什麽樣子,好像正好跟江淙重逢,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李正明轉頭看著身邊的人,突然道:“小叔肯定夢到媳婦了,都睡著了還笑成這樣。”

“不是媳婦。”蘇元寶斬釘截鐵的說道:“是美人!”

李正亮和李正明都看向他,蘇元寶一字不差的背出了李青文省試中所作的詩和賦,還把自己夫子的講解也一並聲情並茂的讀了出來,小哥倆驚訝的瞪大眼睛,怪不得小叔一直不願意成親,原來他喜歡的是仙女啊。

等到那詩和賦傳遍邊城,並且被夫子臨摹下來讓所有學生誦讀時,李青文都不知道始作俑者竟然是老老實實的蘇元寶。

雖然睡的早,但是李青文起的早,蘇元寶他們已經跟著狗出去巡視地盤,徐青元和蘇樹清也吃完了饸烙,他才掙紮著爬起來。

徐青元換上皮靴子,出門前對李青文道:“你忙你的,不用一直守著我們,你姑姑剛才送過來二百個饅頭,二百個包子和幾袋子吃食,我們餓不著。”

李茂玉趕車來送東西時,徐青元和蘇樹清並不知道裏面是吃的,他們活了這麽大,頭一次看到饅頭和包子什麽的用麻袋裝,更別提上面還有兩堆被宰殺的羊,骨頭和肉上鮮紅的血凍成了冰,車頭還有一只了幹凈毛的大豬頭……

多走了幾步,李青文回自己家吃飯,因為昨天忙著招呼客人,陳氏雖然知道小兒子科考高中,但是沒來得及多說什麽,今天煮了一大鍋雞蛋慶祝,李青文只吃了三個肚子就飽了。

成親的日子就在眼前,李家人忙的都快飛起來了,連姜氏都去了新城那邊幫忙,李青文留下看孩子。

炕上,李正芙坐著,周蓁蓁躺著,兩個小丫頭黑漆漆的眼睛都看著李青文。

兩張小臉圓圓的,肉肉的,是真的很招人喜歡,但是一旦張開嘴巴開始哭,會讓人沒法招架。

可能是看李青文既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兩個丫頭好奇的打量著,一時半會倒是沒哭。

李正芙是李青文最小的侄女,已經可以走了,她原本看到哥哥姐姐出去玩心裏也長草了,但是周蓁蓁沒人陪著就會哭,她這個做姐姐的,為了妹妹,還是留了下來。

周蓁蓁早早的就斷奶了,但是人很精神,哭的時候嗓門大,吐口水也吐的遠,不高興了還會瞪人,看她的臉就知道什麽時候餓了,什麽時候尿了,其實挺好伺候的。

因為周瑤忙,這丫頭大半時間都在李家,反正李正芙也得出人看著,一個也是看,倆也是看。

李正顏在外頭玩瘋了,鞋都濕透,不得不回來,像是蠶蛹一般拱進周蓁蓁的小被子裏面。

李正顏一回來,托著腮,嘴巴動個不停,一直在跟李青文說話。

周蓁蓁大概是嫌棄吵,將小腦袋扭到一邊,李正芙伸手捂著姐姐的嘴巴,熟練的從旁邊摸過一個糖球,放到李正顏的嘴裏面。

糖球外面裹著糖,裏面卻是酸的,鼓起的臉頰先是歡快的動著,很快李正顏小臉便開始抽動,口水從嘴角淌下,暫時說不出話來。

李青文看了幾天孩子,李青卓也到了邊城,不早不晚,正好趕上了弟弟大喜的日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