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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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吉日前的晚上, 一眾孩子壓炕頭,蘇元寶躺在最中間,左右是李家的一群丫頭和小子。

平時這些孩子穿啥的都有, 今天都是一身的新衣服, 新衣服好是好, 就是不能隨便用袖子擦鼻涕, 孩子們只能不習慣的扯著帕子擦鼻子, 別別扭扭的。

李青文抱著周蓁蓁, 小丫頭見不到其他人就能哭的掀開房蓋, 外面忙碌的嬸子時不時進屋告訴他們小心些,別把炕給鬧塌了。

李正顏鬧夠了, 小臉紅撲的看著李青文道:“小叔,你甚麽時候娶個媳婦回來暖被窩?”

“我不缺暖被窩的。”甚至這個侄女人小鬼大,生怕她再給自己拉什麽紅線, 李青文鄭重道:“我跟你江小叔一起,不用娶媳婦。”

李正顏似模似樣的點點頭,“這個我聽說了, 你倆感情好,倒是都省去麻煩了。”

剛說出口,小丫頭自己捂住了嘴巴,李青文捏了捏她腦袋上面紮著的頭發,問道:“怎麽,這些日子誰惹你不高興了?”

李正顏搖了搖頭, 湊到李青文的耳邊,道:“不是我不高興, 村裏的奶奶們圍在一起說什麽成親不成親的, 我耳朵都聽的快要磨出繭子了……”

聽這小大人兒的話, 李青文笑了,真是個小可人啊。

叔侄倆正在說悄悄話,門又“吱呀”一聲打開了,炕上那些離水一般的泥鰍都不跳了,假裝老實的躺在那,專心的壓炕。

但是進來的卻不是嗓門洪亮的奶奶,而是肩披雪花的江淙。

李正顏人小眼尖,露出個甜甜的酒窩,高聲道:“小叔,給你暖被窩的人來了!”

李青文扭頭,看到門口的人,眼中一下漾出明亮的笑,“哥!”

江淙走過來幾步,因為剛從外面回來,一身的風寒,沒有近身,桌子上兒臂粗的紅色蠟燭燒的正旺,映的他眸子灼灼發亮。

姜氏跟著江淙後面進來,她從李青文懷裏接過蓁蓁,把江淙的新衣服拿過來,讓他趕緊去換上。

離開那屋子,兩個人的手便拉到了一起,門外的紅燈籠都點起來了,照的李青文眉眼發紅,倆人並肩往營地裏頭走,到從前住的地方,洗漱,換衣裳。

李青文早就弄好了,他坐在炕邊等著,江淙在外屋洗臉,前額的頭發被打濕,那幾縷濕濕的頭發耷拉下來,他湊的太近,那頭發在李青文的臉上劃來劃去。

交換完一個纏綿的輕吻,江淙才開口道:“是哥回來晚了,仔兒睡覺有沒有冷到?”

說完細細的摩挲著李青文的手指,當真是用心的在暖手。

李青文趁機大大的吸了兩口氣,頗為怨念的看著他,控訴眼前的人竟然連小孩子的話都當真。

因為今天是李青宏的大喜日子,即便倆人想要多呆一會兒,也得先記著要緊的來,收拾好後,趕緊去村裏。

大理寺的人到邊城後立刻提審了幾個流放的犯人,同僚知道李家辦喜事,早早的催李青卓回去。

李青卓披星戴月的到家,立刻沐浴更衣,李青文和江淙到後,他們一起跟著族裏的人去迎親。

營地和新城之間有幾裏地,冬天走著還覺得挺遠,但是嗩吶吹吹打打,聲音傳的很遠,車馬成群,迎親的隊伍把雪都給踩平了。

李青宏穿著紅色的喜服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面,他身後是李青瑞、李青卓、李青風和李青文四兄弟,李青文身邊是江淙,他倆的馬一路挨著蹭著。

人太多了,李青文沒擠進屋子,就看到三哥把新娘子背了出來,然後眾人調轉馬頭往回走。

接上了新娘子,吹打的人更加了幾分勁兒,陸家跟過來幾個嬸子,剩下的人目送著結親隊伍的離開,轉頭便相互說李家的幾個小子,一個個真是生的人太好了。

陸雪銘道了一句:“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他和李青卓還有李青文都算是同窗,在京城時見面多些,知道他們都是赤誠之人,妹妹嫁到李家,他再放心不過。

把人迎回來,開始拜堂,裏面的人唱喏,外面看熱鬧的跟著喊,圍著的人裏三層外三層,只有穿著新鞋的人不敢往裏擠。

拜完堂,炕上那些丫頭小子也滾夠了,乖巧的領了一包包的糖和喜錢,到了外頭,開始撒歡的跑起來。

然後便是擺喜宴,來的客人很多,不說本族的,其他村子的也都來了,還有周豐年他們,李家兄弟還有江淙,以及齊敏和馬永江他們都在招呼客人。

陳氏心疼李青卓和江淙,知道倆人趕路回來,推他們去躺一會兒,這喜宴得忙到晚上,擔心倆人太累。

倆人都搖頭說不礙事,讓她盡管放心。

李青文進屋去裝瓜子,半天沒看到周蓁蓁,急的四處尋,李青風喊住他,指了指自己的前胸,“在這裏兒呢。”

李青文扒開四哥的鼓起來的皮衣,就看到周蓁蓁老實的趴在裏頭,被兩條寬大柔軟的布捆著,動彈不了,眼眶鼻子紅彤彤的,看上去剛才發過不小的脾氣。

先前壓炕的孩子們跑了,周蓁蓁哭個不停,嗓子都啞了,姜氏哄不好,李青風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讓小丫頭終於停了下來,然後就把她給綁到了身上。

李青風從小就是楊樹村孩子王,隨著年紀的增長,他的威懾力依舊沒有一點減弱,現在村裏的小輩提起他當年的事情,一眾光著屁股的小孩子都會不自覺的繞著他走。

但是他遇到周蓁蓁後,一大一小竟然打了個平手,據李正亮添油加醋的說,他們過招多次,有時周蓁蓁屈服,有時李青風摔門而走,各有勝負,至今還未分出個高低。

李青文原本是不怎麽相信這話的,但是他這次回到邊城,看到周蓁蓁瞪人,真是驚到了,那神情跟小四哥如出一轍,可以看出來,他倆人至少眼神上沒少碰撞,否則也不會學的這麽像。

三哥成親,李青文自然要陪酒,先前大家還顧忌他的身體,不讓他碰酒。

酒過三巡後,許多人便忘了這茬,直言他們兄弟倆都是有出息的,原本從土裏刨食,現在吃了官家飯,給李家的老祖宗掙臉,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可不是得高興壞了。

說著說著,酒就倒上了。

李青文幾杯下肚,眼神就開始發直,不說也不鬧,乖乖的坐著,就是說話和聽說都很遲鈍。

宴席到了尾聲,沒有那麽忙了,江淙將李青文背到了營地裏面,李家全是人,站的地方都沒有,更別提躺著了。

李青文斜靠在寬厚的肩膀上,有點迷瞪,但是還沒完全醉,捧著江淙的臉,貼的很近,“哥,別、別動了,我的眼睛都被晃花了。”

江淙給他解開外衣,“你閉上眼睛,我就不動了。”

李青文聽話的閉眼,果然不晃了,癟嘴道:“可是我這樣就看不到你了。”

看這樣還沒糊塗啊,江淙笑了一聲,伸手把他的嘴巴捏癟,指腹在那柔軟處輕輕蹭著,“看我做甚麽,你不是已經有了魂牽夢縈的美人?”

聽到“美人”這倆字,李青文轉身,熟練的開始裝死。

他被打趣的太多了,至今還沒有把厚臉皮給練出來。

江淙也不急,幽幽道:“家裏來信了,你江大伯問,是不是仔兒有了心儀的姑娘,讓我不準耽擱你,成全你們這對佳偶。”

沒有任何意外的,李青文的詩和賦傳到了洪州,馬永江他爹更是專門找人寫好,裝裱到家裏,說借李青卓和李青文哥倆的好文采,也讓家裏的這些榆木疙瘩開開竅,讀兩年書連一百個字都沒認全,真是丟死個人。

洪州這些人家有了錢,把家裏的大小孩子都送去讀書,小孩子們從夫子那裏知道了這詩和賦的意思,然後李青文喜歡一個美人,相思相憶的事情就傳到了江家和的耳朵裏。

江家和思前想後,給兒子寫了信。

因為衣服被扒了,李青文不得不轉過身來,不等解釋,嘴巴就被堵住了,然後遭受了一頓“嚴刑拷打”,等他被折騰的嗓子都啞了,等有機會開口,他又憤憤的不想說了。

他知道,江淙是故意的。

不過,這次李青文是真的累了,卷著被子睡了過去。

江淙回去,將喝醉的客人一個個送回去,這時天氣冷,若是醉倒在雪中,睡過去,那可要命了。

李青卓喝了不少酒,但是他面上不顯,甚至同人說話都對答如流,他在家裏鮮少這般飲酒,就連陳氏和姜氏都沒發現他其實已經是深醉之中。

今天大好的日子,都高興,李家上下都沒少喝酒,李茂賢和李青瑞早早的被江淙和齊敏扶到屋裏,李青風始終還記著要把周蓁蓁送回去,把她安穩的送到周瑤那裏,他也晃的走不動了,就那樣斜斜的靠著墻上。

周瑤特別厭惡一身酒氣,找人喊了兩個官兵過來,把李青風給擡走了。

李家上下收拾好時,已經是後半夜了,江淙這才回營地。

溫暖的炕上,李青文睡的正沈,江淙躺下後,看著近在咫尺的恬靜的睡臉,將人攬的更近些,登時心滿意足,有個暖被窩的,果然不錯。

快天亮時起風了,風吹的門窗響動個不停,外面一下冷了許多,被窩裏的人更加緊緊依偎在一起。

李茂賢雖然頭昏沈的厲害,但是聽到動靜還是起來了,怕馬棚和羊圈沒有蓋好,馬駒和羊羔遭不住,得去看看才能安心。

陳氏不放心他,也穿上厚衣服跟著出來。

倆人提著的燈籠被吹的東搖西擺,裏面的燭光被生生的晃滅了,雖然月亮不夠光亮,但是自己的院子裏外都很熟悉,他們摸著黑去查看了一番。

不過出來一刻鐘多些,刀子一樣的風從領口和袖口往裏鉆,老兩口周身上下被吹的冰涼,趕緊拎著黑漆漆的燈籠往回走。

也是怪了,這場風來的快,走的也快,待雞鳴響起時,那股喧囂又慢慢的停歇下來。

小孩子是最精神的,只要過了鉆出被窩穿衣服最萎靡時候,一個個立刻就或蹦跳亂起來。

李青文是聽著嘰嘰喳喳的聲音醒的,江淙這個時辰早就起來了,臨走之前,說是要接待京城來的人調查什麽。

李青文慢吞吞的把放在腳底被子裏面捂著的衣服拿出來,然後半閉著眼睛穿上。

就在李青文蹬鞋的時候,蘇元寶挑著一個冰球進來了,冰球圓圓的,球壁上有綠色的樹葉,裏面是空心的,被麻繩穿過,然後系在木棍上。

蒼翠欲滴的樹葉被完整的凍在冰塊裏面,在外面白茫茫的時候,這點綠色格外的顯眼。

也不知道他們在外面鬧騰了多久,蘇元寶的鼻尖凍的發紅,李青文把兩只手扣在他的臉上,登時被冰的一個哆嗦。

看到蘇元寶被這樣一個小東西給哄的高興不已,李青文決定做些更好看的,畢竟他現在是真的沒甚事可以做。

起來快速跑去前頭,跟家裏人一同吃個飯,問候了三嫂,然後李青文尋了油紙去到營地裏頭。

老邢頭有個手藝,就是能用幾根高粱桿,相互搭架在一起,紙張邊緣被夾著,就會形成一個淺盤的形狀。

三五張紙可以弄成一個紙盤子,老邢頭手雖然因為勞累微微變形,但是動作很快,在避風的地方,一排排紙盤子很快便做好了。

李青文拎著鐵鍁和口袋去河邊,隨便尋了個地方,將上面的雪鏟掉,然後脫掉手套,扒拉下面的細小樹枝和各種大小的葉子,將它們之中形狀尚且還好的都收了起來。

這些東西,明年會被化掉的雪水漚爛,然後經過風吹雨淋,慢慢變成土地的養料。

手只露在外面沒多時,指尖就凍麻了,李青文低著頭,往回小跑。

李青文端著涼水往紙盆中倒,待到兩個指節那麽厚時,停下來,然後把剛扒拉出來的小樹枝一個個往裏面放,因為要擺出形狀,放的時候手要調整好位置,不免會碰到水,風一吹,從手涼到心。

油紙的防水並不是完全的,雖然有好幾層,但依舊會滲透,只是很慢,在滲透完之前凍結實就好了,

“這是什麽?”身後突然響起徐青元的聲音。

李青文沒有回頭,道:“這是一棵老樹,這是漆黑的樹杈,這個白色的是站在枝頭歇腳的鳥兒。”

徐青元向旁邊走了兩步,再仔細端詳,依舊沒有看出來這是棵樹,他沈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說道:“這看上去更像是一堆柴禾。”

李青文:“……”

因為有自知之明,李青文讓開了位置,徐青元蹲下去,拿了一截不用的高粱桿,在水裏撥動了幾根樹枝,然後又把那只飛離的“鳥”給扒拉回來。

李青文也認真的看了,並沒有看出跟自己剛才擺的有何區別,也僅僅是樹幹直了,枝葉更加宛轉罷了……

接下來,他們又繼續往其他盤子裏倒水,然後將紅色的樹葉按大小不同放進水中,老邢頭將自己泡完的菊花茶也拿了出來,一朵朵完全泡開的花也放在盤中,避開那些圖案和花朵,將一根麻繩浸在水中。

本來只是哄小孩子玩的東西,徐青元卻越來越認真,李青文去找周瑤,從她那裏要了一些藥材的根莖葉,各種顏色都有,供給徐夫子盡興。

李青文也沒閑著,找了些不用的木桶和杯子、碗,把小的放在大個頭的裏面,然後讓兩者之間註水,期間靈機一動,他把沙棘汁倒進水裏,混合成淡淡的黃色,紅色的漿果汁可以染紅色,然後開始澆築。

因為小孩子們去新城玩了,沒有受到他們幹擾,幾個人弄的很快,房檐前面幾乎都擺滿了。

後果就是李青文和徐青元的手凍的開始刺癢,他們也不敢離開,就在這裏守著,徐青元看到風把水裏的東西吹走了形,便重新弄好,李青文則是看著,村裏的孩子不知道這是做什麽,會把桶和碗裏的水倒掉。

倆人一直等到肚子叫起來,輪流進屋吃了兩個饅頭。

好再,天氣冷,盤子裏面的水裏面結出了冰渣,有這些冰渣在,葉子甚麽的就不會被輕易吹動,玩耍歸來的李正亮等人拍著胸脯說不會亂動,他們終於能進屋暖和了。

折騰了快一天,待天黑後,弄這些終於被凍結實了。

挑著燈籠,他們將油紙扒下來,晶瑩剔透的冰盤裏面,仿佛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世界,有蒼勁的古樹和疲倦的老鴉,有秋日裏繽紛落下的紅葉,有怒放的朵朵菊花,還有蒼山下綠意盎然的一角……

別說李青文,就是過來湊熱鬧的蘇樹清等人也都讚嘆不已。

磕磕打打,把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冰殼子弄下來,李青文在裏面點上蠟燭,本來就帶著淡淡顏色的寒冷罩子,在冰層的反射下,發出瑰麗多彩的光。

一排排冰燈點起來,五彩斑斕的顏色,照亮了這片小小的冰雪天地。

小孩子們被吸引過來,一個個哇哇怪叫,蘇元寶目不轉睛的看著這些閃爍的光,一只手抓著李青文,一只手抓著小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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