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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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至, 白露生,寒蟬鳴,轉眼立秋就過去了半個月。這個時節的並州毒日頭應該還很厲害, 邊城已經開始涼爽起來。

自從林潭帶兵離開營地, 李青文便開始掰著手指頭算日子。

劉家兄弟每日去地裏,他們發覺有些高粱穗子已經幹了,招來許多鳥兒啄,便用鐮刀割下來。

這樣的還不少,一個半天能背回來好幾個簍子, 這些高粱穗子明顯比別的小, 顏色也稍微淺淡一些。

為了不日日惦記江淙他們,李青文也背上了簍子下地,把這些先熟的高粱弄回來。

有些人對這些小穗子可惜,李青文不這樣認為, 早熟有早熟的好, 尤其是在邊城這種地方,不管莊稼長的多麽好, 多麽茂盛,要是一場霜雪下來, 全部凍死, 還不如這種產量少但早熟的。

能進倉庫的糧食才是能吃到肚子裏的。

他這樣想, 特意還把這些早下來的高粱單獨搓粒子, 準備留種。

李茂群和劉家兄弟也覺得有道理, 邊城和楊順村不一樣, 這裏就算少產點, 但地多, 糧食的收成也很驚人。

劉家兄弟的地挨著郭大永他們的, 去看地的時候,不免會瞧見他們的。

可能是今年一直忙著掙錢了,他們的地沒咋好好收拾,雜草多,有的都到腰那裏了。

李茂群他們順道看到草給拔了,一走一過,每個人薅了一大抱的草。

郭大永他們原本正在給流犯蓋房子,看到李青文他們回來,紛紛問江淙的事情,李青文強做鎮定的說了兩句。

他們中有人一直盯著劉家兄弟抱著的草,問他們地收拾的恁幹凈,咋還有這麽多草。

劉老大說是在你們地拔的,郭大永聽了微微嘆氣,他也知道,這一年沒咋在地裏用心。

同樣都是今年春天開荒的,劉家兄弟倆的莊稼比他們的高出不少。

不管咋遺憾,人終究只有兩只手,能幹這個就做不了那個,想從流犯手裏賺錢,就得把地扔一扔。

想到兜裏的銀錢,他們重新振作起來,繼續幹活。

周豐年本來就是來邊城避禍的,能混一天是一天,林潭離開後,營地的事情暫時交到他手裏,他的兩個侍衛倒是忙起來了。

普句人現身在幾百裏開外的森林,離營地說近也近,說遠也遠,得加緊防禦。每天都有幾十名官兵騎馬在營地周遭偵查,其他流犯也聽說了,惴惴不安。

李青文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守著周豐年身邊,這樣就能最快的知道消息,但他還是忍下了。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楊樹村村民,一樣眉頭緊鎖。

今天開春和入夏時,雨水很足,莊稼長勢喜人,有人說是難得的豐收年。

才說完,之後就只下過兩場將將能打濕頭發絲的雨。

莊稼後繼乏力,豆子和谷子頂破大天能收個六成,高粱好些,大概能得七八成。

明明糧食歉收,官府卻不上報災情,今年的稅糧和往年一樣,這讓各個村子的百姓睡不著覺了。

李茂賢和李青宏還沒到家時,在攏北城到範陽城的路上,就看到路邊的莊稼有些旱,到了攏北城,賣東西時候,聽到不少人說今年收成不行,他們心裏就覺得不妙。

賣完東西,把銀子和信分別托付商隊送去京城,父子倆往回走,沿路聽到了許多莊戶人抱怨,李茂賢途中多次下車,去田裏挖了點土,厚厚的一層都是幹的。

果然,回到家後,發現村子的地裏也是旱的。

姜氏生了個丫頭,陳氏十分高興,家裏的小子孩兒太多了,可算是來了閨女。

李茂賢和李青宏回來後,家裏一下熱鬧起來,爺倆把邊城的事情講了,陳氏和姜氏聽的津津有味。

她們只遺憾自己不是男人,要不然也要去看看,瞧瞧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多的樹,那麽多的草還有那麽多的兔子。

一家人團聚是最令人高興的事情,但歉收的陰雲一直籠罩在頭上。

李茂賢到家後看到了好幾封信,李青卓從京城送回來報平安的,有程年明給他的回信,信中說收到了甜高粱種子,今年種完再來信細說,以及家中的種種事情,自然是報喜不報憂。

秦林的信最厚,看完後,李茂賢一直皺著眉頭。

離縣那邊旱情更重些,秦林他們從京城回去後,已經在籌集賑災的糧食,他在心中叮囑李茂賢多準備些存糧。

李茂賢和李青瑞再去縣城時,米鋪的價格已經漲了。李青瑞只給媳婦買了些補身子的,父子倆回家。

剛到村子,李茂賢就被李本善和郭大全他們拉走,一堆人商量稅糧的事情。

今年有災還要照常交錢交糧食,交上去,剩下的可就不夠一家人吃飯了。不交,官府怕是要來拿人……

正商量著,張氏跑來了,問李茂賢,為啥郭大全他們家都收到了錢,李茂群卻啥也沒往回拿,是他不認自己這個娘了,還是銀子被誰昧下了。

那懷疑的眼神,就好像李茂賢故意把李茂群賺的錢藏起來不給她一樣。

這個弟媳婦把他們老李家的臉算是全丟沒了,李本善氣的要死,當著張氏的面把門關上。

張氏就在外頭大罵李茂群不孝,親娘不要,每年就扔那麽點錢和糧食。

村裏人聽了撇嘴,一年給這麽多還不滿意,還要吃人肉,喝人血?

村子這邊愁雲慘淡,邊城這邊也不遑多讓。

等待是最煎熬,在這種煎熬中,李青文盯著的野草慢慢黃了葉子,一陣濕了地皮的小雨過後,田地裏的高粱葉子變了顏色,天氣驟然冷下來。

實在是等不下去了。

這天一大早,李請文沒驚動任何人,換上皮袍,帶上提前做好的幹糧,騎著甜棗到營地大門口,卻被官兵攔住了。

非常時刻,所有人不得隨意離開,如果有要緊事,要周豐年親自下令放行。

知道這個時候找周豐年定然也出不去,李青文無精打采的往回走,周瑤站在路邊看他,“就快要秋收了,本來人就不多,你還想偷偷跑?”

周瑤把李青文押回來,李茂群還不知道他出去被攔,和劉家兄弟正在埋頭磨鐮刀。

李青文默默的把麻袋拿出來晾曬,有漏洞的挑出來打上補丁。

過了一會兒,去門口打探消息的馬永江也蔫頭耷拉腦袋的回來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囔道:“我昨天做夢,明明夢到他們回來了……”

周瑤看了他一眼,心裏想,要是做夢管用的話,現在所有人保準都在炕上……

但這話這個時候顯然並能說出口,要不然這幾個人心更亂了。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李青文等人立刻起身,放下手裏的活,飛快的向門口跑去。

他們還沒跑到地方,就看到官兵們拉開了弓箭,對著外面射了出去,同時敲響了示警的鼓聲。

敵人來了?!

營地裏立刻亂成了一鍋粥,很多人跑回去收拾東西就要逃!

李青文的心如同掉進了冰窟窿,從裏涼到外,如果敵人都打到了這裏,那江淙他們……

就在大家把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時候,外面的馬匹遠遠的停下來,馬上的人一邊喊著“別動手”,一邊往下脫衣服。

聽到他們的喊話聲,第二茬的箭雨便停了下來。

待周豐年帶人出城門時,外面的十幾個人已經脫的只剩下一層裏衣。

這個時候的天氣已經不算暖和了,一陣涼風吹過,一堆人如雞崽子般抖了抖。

周豐年騎著馬圍著他們轉了好幾圈,好整以暇的瞧著這些人。

看著遠處閃爍的寒星,老孫終於忍不住了,苦著臉道:“大、大人,能不能先讓裏面的人把弓箭放下……”

營地裏的人此時也發覺不對,看到周從信揮手後,將弓箭撂下。

見狀,李青風立刻把地上的衣袍往身上套。

周豐年都氣笑了,“剛才差點被紮成刺猬,現在還敢穿這些亂七八糟的衣服?”

李青風咧嘴道:“這可是好皮子,蔣大哥說京城能賣二十多兩銀子哩。”

營地門口全是持著兵刃的官兵,李青文無法靠近,遠遠的看著周豐年好像和外頭的人說話,又聽前頭的官兵說不是敵人,他的心飄飄忽忽的往下落。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時候,周豐年終於帶著那些人往回走,李青文的個頭現在吃了虧,他墊腳想要看,越是啥也看不到。

忽然他聽到一聲“仔兒”,李青文身子一顫,眼睛就濕了。

李青風穿著普句士兵的衣裳,擠出人群,看到李青文,還在那沒心沒肺的笑呢。

李青文握著拳頭跑上去,到底還是卸去了力道,打了他肩頭一下,“小四哥,你可回來了,其他人呢?”

“我們十幾個人先回來了,怕你們擔心,特意送信。”李青風還跟弟弟顯擺他的新衣服,“江大哥他們跟著林將軍在後頭。”

“可有人受傷?”馬永江擠過來,急切的問道。

“沒有。”李青風回應的十分痛快。

“咋沒有,我就受傷了!”張玉海把自己劃了一道口子的手背伸過來,“跑的時候被樹杈子給刮了。”

傷口不小,但已經結疤了,在日夜擔心他們丟了性命的人眼中,這連屁都算不上,還有人道,“咋沒把你命根子給刮掉呢。”

嘴上罵的兇的,都是之前最擔心的,被罵的人也絲毫不在意,撓著頭笑。總算是平安回來了。

老孫和官兵正在向周豐年稟告,聽說林潭他們不日就能回來,周豐年總算是松口氣,看守營地這也是個苦差事,他不愛做。

其他流民也都長長的出口氣,要真是敵人打過來,他們兩條腿可跑不過四條腿,被抓都算是好的,萬一碰到暴虐成性的,怕是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把老孫丟下,李青風等人被擁著回到住處,馬永江問他們怎麽穿成這樣。

“……他們人很多,把山頭給包住了,天上還有個扁毛畜生盯著我們,不好逃,就賣了破綻,引他們人來抓。”齊敏道:“我們把他們落單的給逮住,扒了他們的衣服換上,混進了普句士兵裏面。”

聽著他這輕描淡寫的說辭,李青文心都顫個不停,問道:“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跟著普句士兵在山上轉圈尋我們自己!”提到這個,李青風就高興的不得了,“我們還跟著普句士兵學了好幾句話。”

說著,把嘰裏咕嚕的念了兩句,大概就是“人呢、不要放跑他們”之類的話。

李青文並不覺得哪裏好玩,狠狠的捏了一把汗。

馬永江聽的臉色都變了,“你這次可是替我遭了殃……早知道,我該自己去的。”

“蔣大哥說,還好你這次沒去,要不就得壞事。”李青風無情開口道:“他說你一驚一乍,容易露餡。”

馬永江臉皮皺的像是曬了幾個月的橘子,平心而論,若是他遇到那種險境,可能真的嚇掉三魂。

“唉,別提了,有驚無險,回來就好,能回來就好。”

林潭帶兵趕到後,江淙立刻讓老孫帶著李青風他們去到後方,以防雙方開戰後被殃及。

李青風他們只知道林潭和普句人動了手,好像並沒有什麽傷亡,他們就被催著回來報平安。

說了半天話,老孫才回來,趕緊吆喝人把衣服換了。他們這次也是大意了,光想著早點回來,卻沒料到被誤認成敵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卻被自己人射死,那可真是千古奇冤了。

他們這次魯莽的行為給營地造成了慌亂,好再沒出事,要不他們怕是得挨罰。

李青風不咋情願,但還是脫了下來,讓李青文好好收著,這東西可以換銀子。他的可是從一個普句士兵頭領身上扒下來的,比別人的都值錢。

錢不錢的,李青文都不會去想了,人好好的回來他就謝天謝地。

好消息傳來,所有人都想著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結果半夜起了狂風,生生的把窗戶給吹開了,大家驚醒,縮著膀子關窗戶,回來發覺炕冰涼。

一夜變涼。

早起的人打了好幾個噴嚏,飯都沒吃,穿上衣服往地裏跑。

李茂群和劉家哥倆一個個的掰著高粱穗子看,又把掉在地上的豆莢撿起來,看看裏面的豆子,大部分都長成了。

河邊的水稻就不太好,再冷可能就被凍死了。

李青文和周瑤等人先把藥圃裏的藥材能摘的先摘了,摘回來之後還不算完,該晾的晾,該洗的洗,還得各種炮制。

這樣的天氣沒法在外面晾曬,都得在屋裏陰幹,他們把馬廄都給占用了,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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