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連續五日越來越冷, 水稻終於被凍死了,眾人拿上鐮刀下地,半天功夫就全都割了回來。

一大把稻穗抓在手裏, 掂了掂, 都沒多沈,老孫他們估計了一下,說能打個三百來斤。

去除那些秕子,可能也就一二百斤飽滿的稻谷。

勞累了一年,好幾畝地, 最後就打了兩袋子糧食, 著實令人唏噓。

大家並沒有為這個消沈太久,因為江淙他們回來了!

首捷告勝,營地一片歡騰,江淙原本夾在一群官兵中間, 遠遠的看到李青文等人, 第一個跳下馬來。

此時離營地門口還有一段距離,江淙把李青文弄到馬上, 自己牽著韁繩往前走。

老孫和馬永江等人也圍上來,興奮的問他們和普句人打仗的事。

這次不但沒有折損一人, 還俘虜了普句的一個皇子, 以及士兵數十人, 可以說是大獲全勝。

大家高興壞了, 李青文坐在馬上, 上上下下打量江淙好幾遍, 最後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旁邊有太多閑雜人等, 李青文沒有開口多問。

到了營地之中, 眼見江淙都要被李青文拉走了, 林潭的親兵過來,說要請他和蔣立平一敘。

江淙這次立功,大家都知道,聞言便紛紛道:“快去,快去,不要讓林將軍久等。”

知道江淙他們安然無恙就放心了,大家一邊往回走,一邊打趣剛回來的高玉寶等人,問他們被抓之後睡的可還香。

高玉寶老實,這次因為睡的太死,遭了大罪,險些害了其他人,一說起,便垂著頭。

胡立川就厚臉皮,笑嘻嘻的道:“香!都被抓了,不用提心吊膽,當然睡的香,總比老孫他們在山中被追的四處逃竄強。”

“那你咋不跟他們回普句,回來幹啥?”

“我不是舍不得你們嘛。”胡立川嬉皮笑臉的道:“再說了,我不回來,頭和江淙他們不得著急?”

胡立川這個兵油子,被救後還偷偷拿走了一大捆鹿筋,一直藏在衣服裏面,現在拿出來給眾人看。

眾人誇他幹的好。

“哎喲,看樣子還是馬鹿筋。”周瑤看過之後,道:“你要是沒甚用,拿給我入藥,做好了藥,還給你一半。”

胡立川把東西給她,道:“我這還不算啥,你們是沒看到江淙,都能把天上飛的鷹給射下來……”

大家的誇讚聲更大,李青文卻沒有做聲。

胡立川他們比李青風回來的晚,知道的多些。

從他口中得知,普句皇子好像在帶人打獵,江淙等人巡查時,被他們察覺到,所以進了森林不久後就被抓。

林潭帶人趕到時,剛射了一通箭,對方很多士兵突然潰敗而逃,皇子和獵物沒跑掉,都被帶了回來。

眾人唏噓不止,都說好好吃一頓,壓壓驚。

他們一回來,後屋的竈臺便開始忙乎,割稻子的時候,李青風和馬永江撒了網,捉了許多魚,大家半天才收拾完,抹了鹽全都掛起來,現在拿回來幾條,洗幹凈直接放鍋裏蒸。

喧喧鬧鬧的吃了頓飯,有人看到李青文還在鍋裏放了飯和菜,道:“不用給那倆人留著,他們不定跟著林將軍吃什麽好的哩。”

才剛說完,就有人來了,不過不是江淙和蔣立平,而是林將軍派來的,送了三車獵物,野雞、麅子和鹿啥的,這是他們此行的戰利品。

這次的鹿不一樣,鹿皮和鹿茸什麽的都在。

這天雖然冷,但還沒到那種滴水成冰的地步,這多東西送來必須得趕緊收拾,要是壞掉可就糟蹋了。

不用老邢頭招呼,夥房的人便自帶刀子來幫忙,孫家的人也過來了,他們也沒閑著,提水,燒水。

幹活的時候大家夥嘴巴一點也沒停,打聽他們這一趟發生的各種驚險事情,驚嘆之聲此起彼伏。

現在涼了,大家都願意窩在屋裏頭,今天特別,他們房子外面架上火,一群人說著話,熱鬧的很。

有流民聽到這邊的動靜,也湊過來聽幾耳朵,也有想烤火的。這附近沒啥柴禾,草倒是不少,但是枯草不禁燒,不像他們這,燒了一年,稭稈還有好幾垛,可真是把人羨慕壞了!

江淙和蔣立平夜深了才從林潭那裏回來,遠遠的就看到房子前一人多高的火焰,還有七嘴八舌的大聲說話。

江淙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坐在李青文的身邊,接過他手裏的尖刀,利索的扒掉麅子皮。

他倆一回來,李青文立刻起身,說天太晚了,剩下的明天再弄。

其實也沒剩下幾只了,李青文讓夥房的人拿回去,他們自然樂意。

門前的火被熄滅,一眾人哄哄嚷嚷的回到屋裏,其他人都纏著蔣立平問這次立功,林潭將軍有沒有什麽獎賞。

不等李青文開口,江淙就主動道:“眼睛不疼了,只用了兩次。”

李青文湊到他的面前,仔細看他的瞳孔,果然紅色很淡。

這麽大半天,李青文自己也寬慰自己,遇到這種危險時候,自然得顧命,他悶悶的應了兩聲。

江淙揉了揉他的頭,把一個鐵箭頭從皮袋子拿出來,道:“仔兒給我的這個,這次派上了大用場。”

這個鐵箭頭比較特別,比巴掌短些,前面是箭矢的箭頭模樣,後頭卻是一個削尖的,這個是江淙從前慣用的,他會把普通箭矢的箭頭用刀撬下來,插上這個用。

屋子裏有些昏暗,李青文聞到箭頭有股淡淡的血腥氣,摩挲了一下,又裝回了袋子,“哥,你以後出門就帶著這個。”

江淙點頭應著。

倆人擠在墻角,旁邊的人說的熱火朝天,因為蔣立平說了,林將軍會將他們這次的功績上報給朝廷,他會向朝廷求情赦免,當然,結果如何現在未可知。

除此之外,邊城營地往南會再設幾個驛站,他們這些人願意去做驛夫,以後可以免了流犯的各種雜役,巡防巡查也不用再去。

邊城這邊鮮少有人走動,驛站就是清閑差事,可比現在種地、割草啥的要好多了。

大家都很高興,就算不能脫罪,他們得了林將軍和周大人的關照,以後的日子定然不會差,還有的人甚至都開始想去驛站每日都做什麽了。

像馬永江這樣不願意出去的,聽到這個消息簡直是高興的恨不得跳起來。

李青文倒是不向往住啥驛站,小聲嘀咕,“這裏有啥不好……”

他覺得自己這裏好的不得了,屋子暖和,離河近,抓魚提水都便利,去田地幹活也走不了多少遠。

江淙聽到了,摸著他的腦袋,道:“我們就住在這裏。”

李青文一下就高興了,抱著江淙的腰咧嘴笑了笑。

慢慢的,屋子裏說話的聲音小了,呼嚕聲越來越響,外面的風也愈發大。

江淙被李青文蓋緊被子,然後去到外屋,蔣立平很快也跟了出來,他小聲道:“你心裏可有不痛快?”

江淙搖頭,“現在就挺好,周大人說現在京城烏煙瘴氣,即便把所有功勞記在我身上,也未必能如何,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林將軍承情,願意為我們赦免奔走,以後的日子也會好過,其餘事情再做謀劃就是。”

看江淙如此坦然,蔣立平忍不住嘆了口氣。

林將軍給朝廷上報他們的功勞是救回被俘虜的官兵,實際上,普句的皇子也是江淙生擒的,也正是因為這般,兩邊才沒有打起來。

只是這份功績會記在林潭的頭上,當然,林潭也許諾了他們各種好處。

風從門縫鉆進來,倆人在外屋沒多呆,說兩句便回去。

江淙本來想暖一會兒再躺下,李青文睡著了,覺得身邊有點空,伸出手抓了半天,終於抓到了回來的江淙。

怕吵醒他,江淙沒有反抗,被生生拉進了被窩裏。

天還沒亮,有人在窗戶紙上摸到了一手霜,哆嗦著趕緊加一件衣服。

原本他們回來應該好好歇一歇,但秋風不等人,幾天就把高粱的葉子吹幹,同時也吹黃了大豆的豆莢。

江淙他們放下弓箭拿上鐮刀,趕緊下地收割。

原本他們是前面人割高粱穗子,後面人割高粱稭稈,剛這樣收半天,小雪就下來了。

這場雪雖然不大,卻把大家給嚇壞了,當天晚上都沒睡覺,借著淡淡的月光在地裏鉗高粱穗子,隔十幾步割出幾根壟,供馬拉車走動。

馬車往前走,兩邊的人把高粱穗子往車上倒,沒了腦袋的高粱稭稈就那樣立在田中。

他們近五十人走一遭就是五十根壟,再返回來,就是快一百根壟,收起來十分的快。

高粱葉子被吹的上下亂飛,人臉不小心蹭上,必定劃上一道口子。

就算是鋼鐵一般的漢子,也不願意自己臉一會添一道血口,大家都蒙上了布巾。

孫家的人忙了一天,原本都要睡覺了,孫昌撫聽到外面有動靜,出來一看,李青文他們還在不停的往回拉高粱。

他立刻把家裏人都叫出來,抄上鐮刀又紮進地裏。

幹了幾乎一天一夜,眾人又冷又餓,蔣立平厚著臉皮去找周豐年借人,幫忙來秋收。

他們這一年在這地裏花了那麽大力氣,可不能最後關頭被毀了。

周豐年也是個大方的,一次派過來三十個人,自己也到地裏牽牲口,往外拉莊稼,他都幹活了,那些三十個官兵更不敢偷懶,埋頭苦幹。

他們在邊城是半屯田,官兵也種地,不過沒有流犯這麽多,本來還指望讓流犯來收地,沒想到有一天會幫著流犯幹活……

還要拼命的幹!

因為蔣立平他們割的飛快,這些官兵不想落後太多,咬牙跟著,一天下來,累的手都擡不起來。

因為不用交糧,今年種的高粱多,麥子有一百多畝,豆子只有幾十畝,割高粱的時候,出了幾個人把豆子先收了,要不再吹兩天,豆莢都得掉地上。

李青風和馬永江還有李青文跟周瑤一起收剩下的藥材,周瑤被吹的頭發都飛了,她咬著牙罵道:“這個鬼地方!”

說冷就冷,說下雪就下雪,每次都把人折騰的死去活來。

罵完就得趕緊閉嘴,要不然就得吃一嘴土。

秋收開始後,李青文他們都不做飯了,夥房的人把煮好的高粱米用盆子端過來,大家趁熱吃兩碗,一抹嘴就得接著幹活。

他們近千畝地,幾天就把糧食弄回去了,然後一邊打場,一邊割剩下的稭稈。

這個時候,只種了幾十畝地的流犯竟然還沒收完。

周豐年接過濕布巾擦掉臉上的土,嘆了一句,“看你們幹活心驚肉跳的。”

簡直跟不要命一樣。

這個周從信懂,他道:“公子明年要是種上幾畝,就能明白了。”

誰下力,誰心疼啊。

周豐年哼笑一聲,“你不過幫了幾次,倒是懂了不少。”

他們主仆現在一副閑散模樣,李青文他們卻還在忙,大多數人在打場,還有一部分在拿著稭稈榨糖。

沒有任何意外,今年的稭稈也受凍了,出糖會少,但沒甚關系,今年種的全都是甜稭稈,能榨上一兩個月,急也急不來。

風大的好處就是,糧食收下來不咋用晾曬,能直接裝起來。

雖然水稻和小麥收成一般,高粱一畝四百多斤,真真收了很多很多。

先是麻袋不夠用了,後來他們新蓋的房子也裝不下,最後不得不借用了官兵的幾處倉房,

看著堆到房頂的紅色高粱,眾人激動的渾身顫抖,是高興的,也是累的。

劉家兄弟當著一眾人的面嗚嗚的哭,從小到大,沒看過這麽多的糧食,這裏面他們就有他們的一萬多斤高粱米。

一萬多斤啊,他們全家加上妹妹一家,敞開肚皮,能吃好幾年。

這才是今年的收成,明年、後年還要再種,以後便有一輩子都吃不完的糧食!!

李茂群去年就見識過一次,今年也是禁不住高興,看著恁多糧食,總覺得以後不用再挨餓了……

他咧嘴笑了兩聲,結果灌了一肚子風,趕緊閉上嘴巴,卻還是忍不住笑。

李青文他們地裏的稭稈還有十幾畝沒割,又下雪了,這場就大了許多,還有一半人沒有把田裏的莊稼收回來。

連續猛幹了十多天,李青文人都累賴了,嘴被吹裂了口子,疼的厲害。

江淙把他硬按在炕上,李青文都沒掙紮的就睡了過去。

待他呼呼睡著,江淙掏出藥膏,用手蘸著,一點點的給他抹到唇上的口子。

江淙這些日子也累狠了,看著李青文一會兒,自己也靠在旁邊睡了去。

老邢頭餵完馬回來,看炕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堆,趕緊去後屋點起竈膛的火,怕他們這樣睡會著涼。

他不會做飯,往鍋裏添了很多水,再洗了半盆米放進去。然後回屋,又忍著嗆鼻子的臭腳丫子味道,扯被子給他們蓋上。

蔣立平他們躺了一天一夜,有人餓醒了,渾身酸痛的爬不起來,唉唉直叫。

老邢頭把煮成糊糊一樣的高粱米端進來,他們隨便吸溜幾口,又倒到了炕上。

陳文過來看了兩次,見他們累成這般,也沒叫人,讓官兵把菜堆在外屋。

白菜、蘿蔔和野芹菜是邊城種的最多的,他知道李青文也種了菜,也清楚他們人多吃的多,特意拉過來兩車。

邊城的冬天那麽漫長,攢多少菜都不多。

江淙聽到動靜起來了,問他甚麽時候回京城,他有東西要往京城送。

林潭那邊把普句的人審訊完畢,要押送回京城,這差事便是陳文的。

陳文也不知道確切的日子,只說走前找人來知會一聲。

江淙回到炕上,又給李青文嘴上抹藥。

躺了兩天,李青文睡的頭都疼了,掙紮著起來吃口飯,再下地時,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李青風拎著兩桶鱔魚回來,一開門,一股強冷風夾雜著雪花“呼”的一下吹進來。

李青文被江淙擋住了,才沒有被兜了一臉的雪。再伸頭看出去,門外的雪已經到小腿肚子了。

他們睡覺的時候,雪一直在下,到現在都沒有停。

李青文這次是真的累軟了骨頭,醒來後都沒去後屋,大家誰餓急眼了,就去做口飯吃,反正鹹菜多的是,就著飯也能吃好幾碗。

李青風受不了,他把肉拎到夥房,夥房的人自會給他做。

雖然滋味不如李青文做的那般好,但肉咋著也比鹹菜香。

他開了這個頭,其他人也往夥房擠,周瑤不願意,她拿出來一排銀針,跟李青文道:“我給你紮紮就能解乏。”

李青文看著那一排排銀閃閃,一個激靈,登時恢覆了幾成氣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